【按:明崇祯帝于1644年4月25日年,381年前之昨日,与太监王承恩于煤山上吊自杀,史载:死前书于服上:朕凉德藐躬,上干天咎,然皆诸臣误朕。 朕死无面目见祖宗,自去冠冕,以发覆面。今人多以崇祯比附习近平,因其刚愎自用性格相似,也因为史称「暴秦暴明」,习近平又添一个「暴共」,奇妙者他竟敏感于此,怕坊间拿崇祯比附他。年初2月6日我有一贴《共产党复制明朝》,引史家余英时一针见血之语:「中国史上和毛泽东的形象最相近者则是明太祖。我在七年多以前已一再指出毛泽东曾有意模仿朱元璋。就性格言,两人尤为肖似,都是阴狠、猜忌、残暴兼而有之。」余英时继而入木三分地说:「根据我个人这几年来的体察,现在中国老一代的人大多是以平静的心情等待生命的终结,中年一代是有的仿徨苦闷,有的随世浮沉,年轻的一代则或者腐化颓废、或者愤世嫉俗、或者各谋一己的前程⋯⋯三十年前『不怕苦、不怕死』的革命者今天已多堕落成保权保位、有家无国的官僚了。追源溯始,造成这一弥漫在全中国的精神崩溃症,毛泽东是不能辞其咎的。」余先生自始宽容,不忍批评中国文人,其实在中国文化中,皇帝昏聩,文人(士大夫)纵容迁就之责颇大,至今仍是如此。 】

一、歪脖老槐树
我家刚搬进西斋的那天下午,亲友就撺掇我们赶紧去看“皇帝上吊的树”。出西斋往西一拐,一抹黄瓦红墙围绕的景山几乎就在隔壁。从东侧门进去,没走几步,那据说是人力堆出的山包的东麓,游人簇拥之处,便是此一名胜。我挤进人群,兀见一颗枯老的槐树,由栅栏围住,手臂般伸出的一根支干上,惨然悬挂着一团锈蚀的铁链,像是有一个人被琐在这里示众。 “你们看这个——”,爸爸指了指栅栏上的一块牌子:“明朝崇祯皇帝朱由检自尽处”。
对我这个四九年以后出生的人来说,好像就是崇祯在这里被戴枷示众了。明朝黑暗不黑暗﹑崇祯值不值的同情,都是另一回事,那老槐和铁索的象征,乃是整个四千年中国文明被钉在耻辱柱上,所以毛泽东“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这句狂言,才会有无穷魅力。
这个著名景点,节假日总是挤满围观的游人,平时却阒无一人。那树已然枯老,主干延伸出一根长长的枝干,仿佛是从明末乱世伸过来的,无力地触碰今日。我从少年起看它,日日熟视无睹,却并不知道,这处奇特的“名胜”,借一个亡国之君说戏,演了三百年意味深长的活剧。
最早其实是在清初,顺治下令以铁链锁树,斥为“罪槐”,以示笼络中原汉人,可见边陲八旗,以小族弱势征服人多地广的汉族,必定处心积虑、机关算尽。那根铁链,据说在“庚子事变”那年被“八国联军”掠走,后来补的这根纯粹是道具了。一九三一年民国在树下立碑“明思宗殉国处”,仿佛“驱逐鞑虏”了,总要有所告慰,好歹朱明也是一个汉人王朝嘛。一九四四年,华北日伪政权竟有一个“明思宗殉国三百年纪念筹备会”出来,另刻了一块新碑,无疑比附顺治,却顾不得燕京尚在日本军事占领下。谁承想,又过二十年,京城再次改朝换代,一九五五年,居然有位首都副市长是明史专家,指旧碑对李闯农民义军不敬,批示拆除,换了这块木牌,并直书“明朝崇祯皇帝朱由检自尽处”。从此,观众再也读不懂老槐锈链的原意,而星移斗转万千游人目睹此物,都不会感慨造化弄人。
明太祖诛丞相胡惟庸,罢中书省,政归六部,一改魏晋以来丞相当国的传统,是千余年制度之巨变。洪武罢相,且不准后世再议,有奏请设立者,论以极刑。史家尝言,罢相令中枢虚空,乃明朝阉祸之端倪。
崇祯亡国的当口儿,召三个皇子入大内,匆匆细嘱世系,再遣散至外戚家;旋即吩咐后妃一一自缢。然后,他自己竟带着秉笔太监王承恩,离宫欲遁出安定门逃生,无奈没有搬动那城门,这才返身回皇宫,经北门去煤山,找了棵树上吊。那途中还不忘派个太监去慈庆宫,吩咐他父皇天启的皇后张嫣娘娘自缢。从后世文献或演义里,影绰可见那烽火熊熊的塌天之际,偌大一个皇宫里,这主仆二人东奔西突只做一件事,就是在大内四处督促皇室女性自尽,崇祯还亲手砍死年仅六岁的幺女,再拔剑去砍十五岁的长公主,因手软只砍掉其左臂。故老留下的杂录随笔称,崇祯一只脚踩着太监的鞋,手里还掂着一支三眼枪,王承恩身后还跟着十几个人。一本清代笔记闲书上说,甲申塌天之际,崇祯跑到煤山东麓的这颗歪脖老槐树来上吊,身边并没有一大群太监跟着,只有“大珰”王承恩一人而已,书上称之为“对缢”。
明清史大家孟森对崇祯的一句评语至今新鲜:“毫无知人之明,而视任事之臣如草芥,当彼时会,乌得不亡?”崇祯一朝,巡抚被屠者十有一人,诛总督七人。可怜他留下槐树这个“历史标本”,穿越满清三百年,又加民国、沦陷、内战的血火四十年后,不期然竟让新王朝借了这套道具,顺势做成“历史唯物主义”的最佳注脚。那倒也罢了,“崇祯本质昏顽”,活脱脱成了钉定朱明“至愚不孝之子孙”的耻辱柱;而明史在“新中国”已成极险峻的一门学问,全因为当今“皇上”处处模仿朱洪武,到了亦步亦趋的程度,最著名的一例是“深挖洞,广积粮,不称霸”,照抄朱元璋的“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
——摘自《西斋深巷》
「武汉病毒」大疫之前我写《西斋深巷》,其中『歪脖老槐树』说明朝,也是说一位明史专家吴晗,彻底茫然于身处明朝一样的暴政,而且助纣为虐,最终惨烈葬身其中;更加荒谬的是,「吴晗教训」并未启迪后人,因为效忠这个暴政的文人,一代一代地增替,挡都挡不住,今日助纣为虐的,则是一帮科学家,如搞病毒的石正丽、钟南山等,协助中共研制、隐瞒、扩散「武汉病毒」至全球,也包括论证「超限战」取悦独裁者的军队作家乔良等人,只为了换取一点物质利益,中国文人之卑劣低下,史所罕见。
二、北京副市长吴晗
北京是里应外合的三道城墙:中央是宫城(故宫),第二层是皇城,第三层是京城——分为内城、外城(即南城);梁思成说城墙「灰土」要用二十节车皮、八十五年才能运完;拆北京城墙是苏联专家的意见。
故宫四四方方一块,四角各有一座角楼。这角楼,虽不是午门﹑神武门那一类巍峨城楼﹙形制均如同天安门﹚,却精巧得多,仿佛凋梁画栋都缩小了尺寸,而样样具在。每座角楼立于护城河转弯的直角顶端,跳开大城楼自成孤独一景,常常在夕阳下散发出一股难言的惆怅。东南角上的那一座,离我家住的西斋,仅几步之遥,对我而言,皇宫铺天盖地一如莫测的金色大湖,唯有这孑然一身的角楼可以寄托少年时的彷徨。
皇宫旁小街人生的开始,忽有一种极大的压抑感降临,叫我知道辛稼轩的“少年不知愁滋味”并不贴切,西湖边上的年少烂漫﹑无心和“不知愁滋味”竟是带不过来的,而少年有愁但不会描述才是真的。愁什么?如今去回想,张嘴就带南方口音,不会说京腔儿,在京城会被歧视,上课最怕老师提问,是很现实的一桩。我放学回家,每天路经故宫东南角楼,常常由不得止步,靠一颗树干眺望它,或趴到护城河的石岸端详它。直到今天,那余晖中的角楼身影还时常会在梦里浮现。
这筒子河绕紫禁城一周,离城墙跟儿其实很远,这里本来有宫墙外所谓“红铺三十六”,护卫故宫的森严兵丁值房,现在成了一条青翠的林带,晨曦薄暮之际,乃是人们晨炼﹑散步﹑恋爱的地方,演员在这里吊嗓子,乐手吊他们的小号黑管,学生们则背书,某日清晨,我也开始在这里背俄文,应付考试;黄昏时节也可以来这里遛弯。多年后我才读到老舍的一段感慨文字﹕“北京的好处不在处处设备的完全,而在它处处有空,可以使人自由地喘气﹔不在有好些美丽的建筑,而在建筑的四周都有空闲的地方……。”北京话“喘气儿”很有空间的神韵,物质精神都囊括了。据说老舍常常面对积水潭,背靠城墙,坐在石上看水中的小蝌蚪或苇叶上的嫩蜻蜓,心中安适宁静,无所求也无可怕,象小孩睡在摇篮里——曾经有过那样舒坦的一个北京,但可以想见失去那种北京的老舍,日后是逃不脱要跳进太平湖的。
故宫城墙,其实就是小了一号的北京城墙;换言之,我在筒子河青翠林带曾享受的空间神韵,是可以建构到北京巨大的城墙上下的,而这恰好是梁林伉俪的一个绝妙设计和梦想。他们在礼赞了故宫、中轴线等等之后写道:
『但是一件极重要而珍贵的文物,竟然没有得到应有的注意,乃至被人忽视,那就是伟大的北京城墙……它的朴实雄厚的壁垒,宏丽嶙峋的城门楼、箭楼、角楼,也正是北京体形环境中不可分离的艺术构成部分,我们还需要首先特别提到,苏联人民称斯摩林斯克的城墙为苏联的颈链,我们北京的城墙,加上那些美丽的城楼,更应称为一串光彩耀目的中华人民的缨珞了。
城墙上面面积宽敞,可以布置花池,栽种花草,安设公园椅,每隔若于距离的敌台上可建凉亭,供人游息。由城墙或城楼上俯视护城河,与郊外平原,远望西山远景或禁城宫殿,它将是世界土最特殊公园之一―一个全长达3975公里的立体环城公园! 』
后世称它是林徽因设计的“北京的项链”,但是在她自己的文字里,她使用的词更典雅:“缨珞”。
梁林伉俪第一想完整保护古都不被政治中心挤压,第二就想挽救天安门“T”字型宫廷广场,与苏联专家激烈争辩,负责首都改建的副市长吴晗斥责梁思成:“您是老保守,北京城到处建起高楼大厦,您这些牌坊宫门在高楼包围下岂不都成了鸡笼鸟舍,有什么文物鉴赏价值可言!”梁当场痛哭失声。毛泽东闻讯说道:“北京拆牌楼,城门打洞也哭鼻子。这是政治问题。”
天安门外的长安左门与长安右门1952年拆除,中华门1959年拆除。接下来梁林又竭力挽救起城墙来。 1953年林徽因为了保住永定门城楼,指着吴晗的鼻子说:“你们拆去的是有着八百年历史的真古董,将来你们迟早会后悔,那时你们再盖的就是假古董!”两年后林徽因病逝。
北京原本有三重城墙:中央是宫城(故宫),第二层是皇城,第三层是京城——分为内城、外城(即南城)。里应外合的三道城墙,如今只剩下了孤零零的紫禁城。林徽因说的“缨珞” ,就是最外层的京城,“新王朝”决定拆除它,梁思成五〇年撰文力陈城墙存废之得失,他说:“北京城墙除去内外各有厚约一米为砖皮外,内心全是“灰土”,这三四百年乃至五六百年的灰土坚硬如同岩石,粗估约一千二百万吨,堆积起来等于十二个景山,用二十节车皮需要八十五年才能运完。”然而,这位大师所不敢想象的事情,在“深挖洞”的文革时代,不过是小菜一碟,轻而易举就解决了。
昏日。人海。尘雾。 1969年冬春之交,复兴门城墙边。
城墙像一根巨大的糖葫芦,黑压压的人群像是那趴满糖葫芦的蚂蚁。在昏黄的阳光下,北京市民从四面八方扑向城墙,用锨镐撬扛肢解这条奄奄一息的长龙。从它身上剥下来的鳞片——那一米多长的方砖,被各种卡车、三轮车、板车、马车、排子车和手推车,源源不断地运到全市各个角落去砌防空洞。北京人拆得极为疯狂,各单位飚着劲干,比谁的装备多、人力强。在那尘埃漫漫、万斧霍霍之中,同那个时代非常对味儿的一种破坏欲支配着人们,使他们除了冷酷和残忍的竞赛之外,丝毫不会想到这是在剜挖北京的骨肉和民族的精魂。
……扛撬锤击,夜以继日。城墙虽然出乎意料的坚固,但终于崩溃了。被剥尽了鳞片之后,她就像一个扒光了裙衫的老妪,露出了千疮百孔、惨不忍睹的躯体。在她身边,剥下来的鳞片堆成小山,标上某某单位或个人所有的记号;暂时运不走的,派人日夜看守。当全市“深挖洞”,和居民盖小房的原料基本满足后,“拆砖热”渐渐冷却,人们便不再理会这具血肉模糊的尸体,只有清华园里还有个老人在为她哭泣。梁思成在报纸上看到,拆西直门时发现里面还抱着一个元代的小城门,这时林徽因已经不在了,他央求续弦林洙:“你看他们会保留这个元代的城门吗?”
林洙在回忆录中写道:
他怀着侥幸的心情对我说,“你能不能到西直门去看看,照一张像片回来给我?”他像孩子般地恳求我。
“干吗?跑到那儿去照像,你想让人家把我这个‘反动权威’的老婆揪出来示众吗?”……
1953年左安门拆除,1954年庆寿寺双塔拆除,1956年中华门拆除,1957年永定门、广渠门、广安门、朝阳门拆除,1958年右安门拆除,1965年至1969年东直门、宣武门、崇文门、安定门、阜成门、西直门、元城墙拆除。东单和西单的牌楼也被拆除。只有正阳门、德胜门、钟楼得以部份保存。
1972年元月9日,梁思成在北京医院含屈而逝。
——《西斋深巷·筒子河》
老槐树「借一个亡国之君说戏,演了三百年意味深长的活剧」,今人颇欲借崇祯说习近平,可知国人对之恨极;明史大家孟森对崇祯的一句评语:「毫无知人之明,而视任事之臣如草芥,当彼时会,乌得不亡?」至今新鲜到就像骂这厮,不过我总是提醒大家,中共的现代集权,非明末衰世可比,现代化的欧美尚不敌于它,今天的教训沉重无比,其中就包括毛时代中吴晗那种左倾的幼稚和悲惨。
这座景山公园,每天清晨很早就开门,四周居民,尤其是上点年纪的,一大早就要来这里遛弯、打拳。住在我们西斋的人,都是过街从正对面的东侧门进去,进门照例顺着那条环山小径直行,右侧是少年宫,旧称寿皇殿;左侧是五峰比肩的煤山;顺小径横穿到西头,再往南绕到正门,即正对着故宫神武门的那个门,明朝唤作“北上门”;再朝东拐过来,须臾就到了那株歪脖老槐树跟前。
或你也可以就从“罪槐”旁边,拾阶登山。景山史称煤山,明朝叫“万岁山”,筒子河的挖泥堆出煤山五峰,沿山脊筑就五座亭子,皆立于琉璃墙台基之上,五亭曾供五佛,都不翼而飞。从东麓上去,没几步,就遇到第一座亭子,唤作周赏亭,八根亭柱挑着一个孔雀蓝琉璃筒瓦重檐圆攒尖顶,虽已斑驳,小巧精致的原初样貌仍在。煤山的闹腾时刻常常在下午,附近街巷的小孩子们放学后,都来这里撒野,漫山道上下乱窜,清晨则是空山静谧,唯两畔松涛呢喃。
我家搬离西斋后,我偶尔还会来逛景山,每次都会走到“罪槐”跟前,常常就从这里拾阶而上,而从“罪槐”旁走过的时候,想起的不是崇祯,而是前面提到的那位首都副市长兼明史专家,就是吴晗。吴晗研究者李辉如此写道:
『吴晗死在一九六九年十月十七日。距姚文元的文章发表正好整整四年。听说他死之前,头发已经被人拔光。含冤死去时,他不知道与自己患难与共的妻子,已经在半年之前被迫害致死;他更无从知道,他所喜爱的女儿,七年后,在文革即将结束的前夕,也会因承受不了巨大精神压力的情形下而自杀。待他得到平反时,为他守灵的家人,只有儿子一人。 』
吴晗1949年是清华大学军管会副代表、最左倾的学者。他年轻时就开始研究明朝文字狱,写《朱元璋传》也着力写他的权力病态,毛泽东读后不快,直接逼他将明太祖“晚年应该写得好点”,吴晗不从,结果他的《海瑞罢官》,成为文革的第一祭刀,而追溯这场腥风血雨的起点,人们发现,最早动员吴晗写海瑞的,竟然是胡乔木。
三、读书人耻辱史
中国是地蛮天荒了的一个世界——不管你称它现代化﹑社会主义还是专制,在文化上,它已历尽变穷,坠入非驴非马之境﹐而在这「蛮荒」之后的我们﹐似乎再不能越过那道「蛮荒」的惟幕﹐因而又得了无文化的“文化癖”。说断裂鸿沟壕堑都可以﹐问题是你如何逃出这道惟幕﹖都说读书大概可以。但我读了一本书之后才知道并非如此__隔在「蛮荒」这边的我们的语言同那边人的语言﹐已经无法沟通﹐你认识的那几个中国字也未必帮得上忙。
这本书是『陈寅恪晚年诗文释证』。尽管着者余英时教授进在咫尺﹐可我读到这本书却绕了很大一个弯子。整个1994年里,我每周带妻子去纽约城里作三次针灸﹐停车在曼哈顿街头是一件很恐怖的事﹐我怕吃罚单﹐安顿好她就回车里来守着﹐在那摩天楼群的峡谷里﹐唯一能作的事只有渐渐静下心来看书。当时的心境与世隔绝﹐看不进报刊杂志和闲书﹐仿佛是为了同那“后现代”的曼哈顿风景作对﹐我下意识偏偏只愿读中国古诗词﹐于是一本俞陛云的『唐五代两宋词选释』﹐便同妻子的各种药物一起随身携带。其实我能读出点味道的只有从小偏爱的东坡稼轩二位﹐但读来读去就受不了东坡式的空豪放﹐更觉出稼轩的沉重和绝望﹐心境也随之坠入“更旧恨新愁相间”。那么遥远的南宋式的兴亡感怀﹐此时令我心动者﹐或在个人不幸﹐和某种渐渐袭上心来先前未曾感觉到的流亡真实。
忽一日﹐偶然看到“诗文”二字便拿了这本『陈寅恪晚年诗文释证』上路。坐在车里读起来﹐骤然被一个“文化遗民”之精神世界所震慑。说实话﹐以我肤浅的古诗词阅读能力﹐对此书深义的理解只能是皮毛的﹐但我所被“震慑”的,是陈寅恪在他晚年诗文中设置的一套暗码系统﹐无疑是一道用来抗拒「蛮荒」的屏帐﹐恰好对我们也形成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若非余英时的破解﹐这个“中国文化精神所凝聚之人”存活到地变天荒之后﹐因“未尝侮食自矜﹐曲学阿世”而遭受的精神折磨﹐将任随歪曲无人知晓﹔而中国罕见的一个学贯中西的读书人,在中国文化“历尽变穷”最后二十年里的文化反映和心灵苦难﹐也将永远烟没。这又正好可以用来解释﹐为什么现代中国会繁殖着象我们这样的「反传统」的一代又一代。
很奇怪的是﹐「五四」以来直到毛泽东所铸成的鄙视读书人的一种“传统”﹐教「蛮荒」以后的我们从来把中国知识分子视为“无嵴梁骨的”的一群﹐对我们来说﹐支持这种成见的最有力证据﹐正好是1949年以后中国绝大多数大知识分子对毛的臣服﹐那些如雷贯耳的名字﹐从郭沫若﹑冯友兰﹑茅盾﹑范文澜﹐到「文革」中被逼自杀的老舍﹑吴晗﹐还有科技界的钱学森等﹐仿佛代表着整个人类文明的死去。这场“改衰翁为姹女”中的例外﹐过去我们仅知储安平和马寅初二位﹐但后来我看到的资料显示﹐马寅初他老人家最初也是对新王朝颇唱赞歌的﹐后来到人口政策上才敢犯龙颜,而较早就犯了龙颜的另一位大儒粱漱暝却终身不再啃气。这好象都不涉及知识和学养的问题﹐也并非人们至今垢病不已的人格问题﹐大陆人常爱说﹐如果鲁迅活到49年后一定是个大右派﹐我却觉得未必。这好象关涉到一种文化精神__与知识和学养紧密联系着的读书人〔或称知识分子〕对文明的最后底线。读了余英时诠释的晚年陈寅恪﹐我才知道这底线是什么。
中国发生地变天荒之际﹐读书人敏感到的栋梁摧折﹑家国兴亡﹐以1949年为最后界限﹐在此前后大多“乘扶浮于海”了。留下来的人面对的“当世之巨变”﹐不只是财产剥夺﹑政治清算﹐知识分子更要接受洗脑换心的一套陈寅恪称之为「改男造女」的阉割手术。如果分析一下当时的史料﹐你会惊讶的发现其实毛泽东遇到的阻力并不算太大﹐他甚至不必效仿秦始皇的「焚书坑儒」就取胜了。这原因就是陈寅恪诗中形容的「涂脂抹粉厚几许﹐欲改衰翁为从姹女」﹐即最着名的大知识分子们竟是群体性的向马克思主义一边倒﹐其中又很少不是留过洋的学者教授作家。中共这个暴力集团征服神洲﹐一半靠的是知识界的自动缴械﹐并以其知识的权威协助毛泽东把他的假马克思主义立为国教﹐虽然所有人后来又都因此而劫难重重。
但是﹐对这段中国读书人的耻辱史﹐作纯粹政治性指责和道德非难﹐不是一个有欠公允的问题﹐而是回避了更本质的东西﹐即他们的作为将如何面对他们信奉的知识﹑价值系统及其背后支撑着的人类文明﹐这就是底线。而这个底线﹐并非只设在中国传统之中﹐它也是西洋文明的根基﹐读书人能不能守住这个底线﹐便是一种文化的操节。这段历史里﹐有一个不幸羁留大陆﹐以至“看尽兴亡目失明”的老人,便不肯曲学阿世﹐树新义以负如来﹐「支撑衰病躯﹐不作蒜头捣……独依一枝藤﹐茫茫任苍昊」。这大概是1949年以后唯一还讲读书人节操的一个大知识分子。我读余英时诠释的晚年陈寅恪﹐从他悲怆的诗文里透出的这种操节﹐并非民间一般的忠义气节﹐而是一个读书人对知识﹑学问﹑终极价值﹐总而言之﹐对一种文明的承偌。这种承偌﹐更悲剧性地表现在他晚年中止了平生“喜谈中古以降民族文化之史”﹐特别是对隋唐历史空前绝后的研究﹐转入「论再生缘」和「柳如是别传」两部巨着,也是他个人的「所南心史」﹐在「而今举国皆沉醉」时孤独地到历史中重新发掘这种文化精神。
这种「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式的文化承偌﹐在繁衍成世界最大文化载体的中国人当中﹐不幸只有一种人还视为己任﹐即余英时在书中多次花费笔墨﹐“从顾炎武的『亡国』与『亡天下』之辩﹐到陈先生论王国维之死”﹐反复向深陷于保守与激进两极对立中的现代人解释的、一个属于中国的古典群落﹕文化遗民。陈寅恪是不是最后一个﹖这引起我对中国之“文化遗民”的由来和沿革的兴趣,继而是对明末士大夫之“天下”观和乱世感受的兴趣﹐于是又找另一明末“文化遗民”方以智的有关书籍来读,再受震慑。
陈寅恪对王国维的那篇着名的『挽词序』﹐也许要算这个文化群落的“绝唱”﹕“盖今日之赤县神州值数千年之巨劫奇变﹔劫尽变穷﹐则此文化精神所凝聚之人﹐安得不与之共命而同尽﹐此观堂先生不得不死﹐遂为天下后世所极哀而深惜者也。”这种“同命而共尽”的殉情境界,是唯有视此一文化为最高理想者才能达致的,只有在他们看来“文化”才是一个生命体,而不止是信仰、知识、规距。这大概是一种文化的贵族精神╴╴希腊文化中有一种知识的贵族精神,这种精神在西方造就了不平庸的大思想家。王国维和陈寅恪,都是中国现代少有的“旧学邃密,新知深沉”而没有世俗名声的大师级人物,学养上深得“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精髓﹐对古今中西不持笼统之见、极端之说,并已打通传统与现代之间的隔阂,中国的学界本是有希望在他们的引领下,走出文化困境的,却荒唐地把他们当作“遗老”“遗少”抛弃。这或许才是中国无可挽救的要害。
在中国逐渐沦入蛮荒之境的漫长过程中﹐尤其在近代激进化思潮以细微之沫渐成「惊雷破柱﹐怒涛震海之不可御遏」后﹐对绵延数千年的一个文明尚肯承偌者﹐真是寥若晨星﹔而对九泉之下的承诺者能激起“同情的了解”的当今之人﹐也是寥若晨星﹐如余英时教授。读他一二十年前写的这些文字而使人汗颜者﹐在于历史学可以通过个别代表人物的具体表现来研究某一文化﹐特别是那种面临着剧烈变动的文化的命运 ﹐而“中国文化精神所凝聚之人”的悲剧意义﹐就是今日中国文化消沉歇绝的大悲剧浓缩﹐所幸还有这位中西古今「实证」和「诠释」参伍之真功底者﹐以剥蕉见心的方式笺释前人﹐得以穿越最后一位「文化遗民」的神秘暗码﹐将那文化精神捧还于人间﹐为中国人留下「明明直照吾家路」的火种。
1995年9月于普林斯顿
2020年7月6日,一群警察抓走许章润,海内外群情激愤。许章润身处清华园,得王国维陈寅恪之精髓,胸中有浩然之气,而中国知识分子虽「斯人独憔悴」,毕竟后浪推前浪;中国文化尽管断裂,但文人气脉如屡不绝。神州七十年黯淡,天蛮地荒,识得此境者尚寥寥,但毕竟出了许章润。
(文章转自作者脸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