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 FoYaoTiaoQiang 佛要跳墙 2021年9月 转自 新世纪
大清翻车指南 -18 ——金融(上)
各位,金融的事情一般都比较枯燥、除非像《货币战争》一样大谈共济会和罗斯柴尔德家族如何统治世界,否则总是让人云里雾里。所以你看那些分析历史的,谈朝堂阴谋的一抓一大把,愿意聊经济规律的没几个。
在现实世界里,金融实力的搭建和维护,是一个非常专业、非常缓慢,也非常容易被政治裹挟,容易掺杂民族感情的业务。
希望大家看完以后,对金融体系的威力,重要性,以及晚清金融方面的拉胯,有个感性的认识。篇幅太长,只能分为上下,喜欢一口气看完的,见谅。
金融是个专业活儿(上)
说起大清的工业近代化,从1862年算起,努力挣扎了几十年。虽说甲午战争一败涂地,但好歹曾经风光过,也算为重工业打了点基础。但要说起金融近代化,那他可真是一脸懵逼,从头到尾都没搞明白自己该干嘛。
这也不全怪他,毕竟中国封建王朝三千年,绝大部分情况下,在金融知识方面都处于这种一脸懵逼的状态。按现在的眼光,无论是货币还是信贷政策,处处充满了随意性。
以货币政策为例,我们现在的看古装剧,主角常常拿出几两碎银子付账,就跟现在你掏人民币似的。
这就完全就是现代人的臆想,古代大部分时间,黄金白银要么是“储值工具”,比如政府库银,就是储藏着作为军饷、公用等大额用度的;要么是作为 “价格工具”,比如计算该收多少税,也就是所谓“折算成银两”;要么是“国际货币”,比如清末和外国人做生意,收了一堆“墨西哥鹰洋”;极少有作为日常“支付工具”的,寻常百姓估计大概率一辈子都见不到一两纹银。
而真正日常支付的货币可谓花样百出,充满了时代特色。比如秦朝用铜,隋唐是铜和帛;宋朝用铜、铁和纸币,到了明朝又成了铜和银。
而且吧,虽然教科书都在强调“大一统”,说秦始皇之后“书同文,车同轨,统一货币”,帝国垄断铸币权,设计“秦半两”作为唯一合法的流通币,一举取代楚的蚁鼻钱、三晋的布币、燕齐的刀币等六国的货币,促进了商业流通等等等等……
搞的好像你拿了一吊“秦半两”就可以从西安一路花到山东一样。
然而现实要骨感很多。整个三千年,中央政府从来没办法完全垄断铸币,而且钱的制式也从来没有真正统一过。秦朝就不用说了,六国的货币照样流通;唐朝发工资铜钱、实物、绫绢换来换去,安禄山、史思明还搞了不少中亚的钱在大唐流通;宋朝河南用铜钱,四川用铁钱;晚清,各地督抚一直都是自己铸各地钱铜币、银元。
最特别的是在云南,因为经济受东南亚影响比较大,一直到17世纪都还在用贝币,就是那贝壳做的货币,原产马尔代夫,流通于印度、西非、东南亚,在中国可谓独树一帜。
曾经的马尔代夫可不是给你度假的
甚至到了民国,法币也就是在东南比较流通,广西用桂币,云南用滇币,金融毫无章法。一直折腾到百万雄师过大江,解放军护送人民币挺进上海,全国货币才正儿八经算统一了。
当然,除了奇葩的民国,这事儿放到古代也不难理解。那年头的货币无论铜钱也好、金银也好,大部分情况下,其内在价值都不是靠面值,而是靠重量决定的。100克铜钱的实际价值就是比90克的高,这就是他的内在价值。那既然大家都是铜,凭啥只有你能铸货币?
而且秦朝天天搞商鞅的重农抑商,冶炼能力不高。秦半两铸造水平相当一般,重量从3克到10克不等,仿造起来也不算太难。
两者叠加,就意味着“统一货币”往往是个政治口号,实际执行中充满了随意性。举例来说,在几乎整个古典世界,朝廷都是“禁止铸造私钱”,但没法禁止“私钱流通”,毕竟私钱也含铜,工艺也不算太差,大家将就着过得了。
而且吧,因为政府总有搞通货膨胀,搜刮民间财富的冲动,所以往往财政一紧张,就降低货币含铜量,主动铸造“劣币”,以至民间的货币常常乱成一锅粥。
比如汉武帝,北打匈奴南征云南,花费如流水一般。没钱了怎么办呢?千古一帝脑洞大开,发行了奇葩的“白金皮币(银锡合金)”,重八两,面值3,000文,合一两值375文。实际市价多少呢?125文。
也就是朝廷拿着价值三分之一的货币去征收民间实物,那可不就是掠夺财富嘛。
结果,白金一出,天下盗铸风行,大家都去做这种利润300%的生意了。几年下来,参与私铸货币的有几百万,被抓到杀头的有几十万,大汉伪币横行,根本分不清谁是“良币”谁是“劣币”,两年后只好停止发行了事。
扯远了,回到古装剧的吃饭问题,主角要走南闯北,恐怕得先搞清楚本地是用啥货币,然后看看自己手头的铜钱是什么来历,接着和老板讨价还价一番这钱能不能算足额,最后才能坐下要碗粗面,真是非常有技术含量。
当然,虽然有各种乱象,不过一般而言,中国的货币政策还算简单,只要政府别乱贬值,搞货币收割,基本就能保持金融稳定。毕竟是农业经济嘛,大部分人一辈子连村都没出过,要用到钱的地方实在不多。
中央的货币政策蒙对了,商品经济就发达一些;货币政策瞎搞了,大家回到以物易物,少花点钱也将就着能过;实在受不了,老百姓就“杀人放火受招安”,几千年就这么稀里糊涂的混过来了。
不过到了明朝,事情有了变化。我们反复提到,16世纪,大航海时代开始,明朝参与国际贸易,作为全球最大的出口国,常年贸易顺差。几十年来,3亿两以上的白银从日本、南美流入。天量的货币注入,最终帮助大明成为了 “白银帝国”,银子进入了日常消费,而中国正式进入了“银铜双本位”的时代。
所以你看《水浒》,宋江动不动就拿出“十两银子”给李逵赌钱。在银子不属于流通货币的宋代,这事儿根本不可能,拿出两吊铜钱还差不多。显然是施耐庵把他们明代的生活方式给代入到北宋去了。
【图略】这我真没见过
回到明朝,在双本位制度里,财政制度按照白银折算,根据张居正的“一条鞭法”,所有政府税收、支出、高级公务员薪酬,全部以银两计;实际生活用铜钱,老百姓吃喝拉撒,缴税,大部分是用铜钱。两者自由流动,不绑定兑换率。
大家如果不理解什么意思的话,问问很多外企的高管朋友就知道了。人在中国上班、工资是美国总部发,赚美金花人民币,个人所得税按照人民币计算,那美金兑人民币的汇率变化,可不就是缴税额变化嘛。
明朝的这种情况,好处当然不少,市场活跃、商品经济发达;坏处也很明显,中国本地没有银矿,相当于“银铜”双本位中的银子,货币发行权不知不觉转移到了外人身上,这可就麻烦大了。
明末,朝廷本来就被满洲崛起、各地天灾和上下贪腐折腾的一塌糊涂。结果日本开始限制白银出口;欧洲三十年战争开打,南美洲的银子全送到欧洲充了军饷。大明帝国莫名其妙得迎来了一场输入型货币紧缩。
那年头既没有中央银行,也没有金融市场,更不理解什么降准、升息、注入货币。只能大眼瞪小眼,看着银铜比失控。官员计税用银子,百姓缴税用铜钱,银铜兑换比一提高,农民发现自己的赋税莫名其妙增加加了百分之五十。于是,乱套了的金融秩序,在千疮百孔的帝国经济上做了最后的暴击。
估计崇祯到死也没想明白,金融规律这种虚无缥缈的玩意儿,居然能漂洋过海,一路从欧洲来到北京把他逼上吊,实在是匪夷所思。
好了,扯了这么远,主要就是要让大家感受一下中国古典时期金融基础,毕竟“清承明制”,满清入关,基本上把明朝的制度照单全收,自然也就承接了大明的各种金融政策,包括银铜双本位制度。
严格来说,作为一个保守主义的农业国,满清还是吸取了不少明朝教训的,对政策稳定性比较重视,还自己立了不少“最佳实践”,来表示坚持自律搞好国家的决心。比如大清国策“永不加赋”,号称永不加田赋,就是这么自己写在脑门上的。
而仅仅就金融制度而言,即便是在跟准噶尔打仗,财政相当紧张的时候,也没有玩汉武帝“白金”这种货币贬值,算是比较有底线的了。
所以咸丰之前,大清金融秩序还算稳定,银铜比差不多都在830文上下。少的比如西安,跌到过600文;高的比如闵浙,到过1400文。按现在的眼光,80%的波动简直离谱,但放到那个时候,已经算是不错了。
接下来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鸦片输入,白银外流,巨额贸易逆差再次导致货币紧缩。道光年间,银铜比例平均到了1200文,高的到了2000文,米价涨了四五倍,明末的那个亡国的苗头又出来了。
之后林则徐禁烟阻止白银外流、鸦片战争、太平天国起义,一阵折腾,财政实在撑不住了,只好又拿出了祖宗的法宝:铸大钱,搞货币贬值。于是全国再次“盗铸”横行,剧本都不用改的。
当然,大清比较幸运,“中学为体,西学为用”了一把,洋务派搞洋枪洋炮,各种“西学为用”,帮她熬过一劫,迎来了“同光中兴”;但要说到学习西方金融政策,那可就违背“中学为体”的国策,破“夷夏之大防”了。
几十年下来,大清在金融方面几乎没啥像样的长进,与西方世界的差距越拉越大。
1717年,英国议会同意铸币厂厂长艾萨克·牛顿的建议(对的,牛顿不仅研究力学,还研究货币),把货币(基尼)和黄金直接挂钩,从而形成了第一个金本位制度,拥有价格稳定、流通便捷的优点,此时大清在琢磨是不是该只用铜钱,放弃白银;
1776年,亚当·斯密发表《国富论》,提出市场作用是“一只看不见的手”,开创了现代经济学,此时大清在讨论银价下跌,物价上涨是不是因为人口太多了;
1817年,大卫·李嘉图发表《政治经济学和税收原理》,探讨“比较优势”,此时大清在思考为啥银铜的比值老是上上下下;
1835年,英国股票市场经历了大崩溃,两年后,又崩一次。无数聪明的脑袋开始研究市场规律,思考如何采用最新的电报技术;此时大清在讨论到底运输饷银能不能用民间票号做汇兑,是不是该继续用镖局;
而1867年,卡尔·马克思发表了《资本论》第一卷,已经在探讨资本主义制度的终局,此时大清还在探讨北京物价高涨,到底是不是因为京城的“银票”太多,“实物白银”不够,最后的结论是:“重回祖制,京饷继续用镖局”,简直匪夷所思。
【图略】我读书的时候,皇帝还是嘉庆,意不意外
武器的落后固然可怕,但知识的落后才是真正要你命的东西。“中学为体、西学为用”?在金融竞争的时代,“中学”这个“体”用什么竞争,镖局吗?还是一个打十个的叶师傅?
竞争不过?那后果可就严重了。
回到1864,这一年,天京陷落,太平天国失败,帝国核心区域基本恢复和平;次年,人类历史上第一家总部设在香港的银行,香港汇丰银行创立,资本额500万港元,股东包括各大洋行,仅仅一个月后,汇丰上海分行设立。
1865,有形的战争结束,无形的战争开始;新时代金融的力量,悄无声息得在上海登陆,抢滩作战的武器是利率、汇率、股票、债券、准备金、越洋电报、合同……懵懂的大清,即将被卷入一个他无法理解的抽象世界中。
不过有意思的是,这场金融的战争是从合作开始的,而撮合人是晚清金融一哥——席正甫。
大家回想一下这个名字,清末四大买办,三个去了民族企业,唐廷枢、徐瑞、郑观应,大家多少在历史课本里听到过。剩下那个听到很少的,就是他苏州东山席正甫。
现在说起苏州东山,除了枇杷就是碧螺春。但在晚清,这个地方还出一个特产:“洋行买办”。上海滩外资银行,一半的买办是他们东山“洞庭帮”的。
作为一个家里世代巨贾,22岁就能跑到上海开钱庄的世家子弟,席正甫在上海汇丰的第一份工作是什么呢?“跑街”。
这个工种听起来像是外卖小哥,不过实际上倒是非常典型的金融机构发展路线——业务销售,到处拉存款、找投资项目的。按照现在外企的模式,应该是一路拼业绩,努力帮助中国经济增长,混到个中高层,然后去个互联网金融什么的。
不过呢,这不是大清自有国情在嘛。
1874年,日本进攻台湾,搞出了“牡丹事件”,强行吞并了琉球(就是现在的冲绳),宗主国大清自然是非常紧张,于是福建海防的事情被提上议程,作为北洋大臣,李鸿章自然支持搞海防,但钱从哪里来?
一艘小舰艇,比如龙骧号,外号“蚊子舰”,售价七万两;大型军舰,比如经远,算是铁甲舰了,售价70万;旗舰,比如大家熟悉的镇远号,号称亚洲第一巨舰,售价142万两;这还不算运输、军火、培训、码头、基地……
没有一样东西是农业国能生产的,一切都得找洋人买,花钱真如流水一般。
有人要问,为什么不向“普法战争”之后的法国政府学习,发国债呢?中年读者不妨回想一下小时候看到的“国库券”。印象中几乎家家户户都有那么一点。
呃,这个问题嘛,请问大清公民买了国债,朝廷要违约,你敢去紫禁城找老佛爷要个说法吗?不敢?不敢你买个屁的国债。大清发国债,发到最后永远是发成摊派,各地政府强行派给大户,摊上的自认倒霉权当坏账——也的确都成了坏账。国债被搞成了纳捐,那还有个毛线的国债市场。
朝廷是指望不上的,厘金也没法提前收30年,那就只剩下外债这条路了。洋人倒是愿意借,毕竟铁甲舰在天津、火轮船停长江,紫禁城里的老爷扪心自问,的确不敢拖欠。1874年,席正甫牵头,李鸿章找汇丰银行借款500万两,利息8厘,以盐税为担保。
严格来说,这笔外债倒是借的颇有必要,不过问题在于,金融是个大杀器,用好了利国利民,玩砸了祸国殃民,对于还在讨论要不要用镖局的朝廷来说,要理解这其中的风险和收益,实在太难了。
汇丰借款一开,所有人都发现,洋债真是个好东西。外资银行赚到了高息;买办资本家拿了佣金;官员吃到了回扣;列强趁机攫取在华利益;朝廷借了钱大买洋人的军火、机器,顺便带动了列强的工业;除了大清百姓,简直所有人都是赢家。
于是,左宗棠收复新疆,借债;刘铭传搞福州船政局,借债;云南、广西抵挡法国蚕食,要加强防务,还是借款……自力更生遥不可期,但外债却如毒品一般,堆积如山。
我倒不是说借外债就是卖国,毕竟现代国家就没有不借债的,新中国刚成立就从苏联借了3亿美金来恢复经济搞发展。问题在于,大清的债,是用各种 “主权”做抵押的。为了搞钱,抵押品从关税、盐税、厘金,一路到了矿山、铁路。
等到《辛丑条约》签订,4.5亿两银子巨债压顶,大清海关已经成了先偿外债、看剩下多少再还给朝廷的局面;为了赔钱,甚至差点把盐税、厘金的经营权都抵押给英德。大家想象一下,人在中国,每个月却是洋人来收税这种酸爽。
而且更让人绝望的是,这种抵押还是用贱卖的方式。
读书细心的朋友会发现,我说大清金融落后,第一条举得就是大神牛顿的例子。他老人家在搞出力学三大定律,改变了人类历史之后;勤勤恳恳做了几十年皇家铸币厂厂长,把英国从原来的金银双本位,缓慢切换了金本位,再次改变了人类历史。
1816年,英国出台法律,锁定英镑和黄金比例,从法律上确定了金本位制度,并逐步在其推广;57年后,1873年,欧洲优等生德意志帝国依靠普法战争的赔款,进入金本位和全球商业扩张的时代;同年,看到这个趋势的法国和美国加入了这个行列,之后是北欧、荷兰、奥匈、俄罗斯,以及后进的日本。
后果不难猜测,白银被剔除出货币,开始逐步贬值,而谁还在用白银作为货币呢?大清。
几十年里,大清帝国通常都是借钱用黄金,还款用白银。《辛丑条约》赔款4.5亿两,以盐税和关税为抵押,连本带息9.8亿,很惊人了对不对?事实更惊人,赔款数额以各国金本位货币折算,随着白银贬值,朝廷每年还得增加三百万两列强“汇率损失”,人称“磅亏”。
大清被割的肉痛,请好朋友赫德爵士代为商议,结果好朋友说了,“合同说了是外币,那就得以外币折算”。果然是“清末最高效的官员”,连挥舞镰刀收割韭菜都如此高效。
在大清最后的岁月里,赔款照付、“磅亏”照给、日常就是翻家底,看还剩什么能抵押出去的;嘴上虽然不认,但身体已经成了洋人的收税专员。以至于之后几十年中,对朴素的百姓而言,“借外债”名声巨臭无比,几乎成了“卖国”的代名词。
百姓们倒也是没错,在晚清的战场上,列强用坚船利炮割走了台湾、香港;在借款合同里,同一帮人靠发达的金融体系,用利率、抵押和借款条约,割走了盐税、海关、厘金和铁路,完成了军舰和大炮无法完成的侵华任务。
这种被抽血的破事儿甚至到了民国都还在继续,北洋政府继承了大清的外债和金融政策。最离谱的是在1922年,法国搞出个“金法郎案”,把本国货币贬值的损失转手甩到了北洋政府身上,一举从段祺瑞政府身上多薅了6000万银元的羊毛,简直匪夷所思。
一直要抽到什么时候呢?
1949年10月1日,天安门,新中国一声炮响,去特么的不平等外债,想要钱,自己去慈禧太后的棺材里要吧,从那天起,4万万同胞才总算摆脱了这破事儿。
强调一下,大家一定、一定、一定要有清醒的认识,我们说“破事儿”,并不是说“外债”是破事儿,而是“不平等外债”是破事儿。朴素的百姓认为借外债就是卖国,这当然是爱国思想,但毕竟只是“朴素的爱国思想”,而靠“朴素”那是没法建设社会主义的。
新中国要自强,靠的是“解放思想,实事求是”,靠的是“对内改革,对外开放”,靠的是 “不管黑猫白猫,抓得到老鼠的就是好猫”—— 不平等外债是没了,平等外债还是可以有的嘛。
30年后,1978年,改革开放百废待兴,全国工业化项目经费紧张到了极点。4年后,祖辈和席正甫一样,同属“洞庭帮”的红色资本家荣毅仁挂帅,通过日本野村证券发行100亿日元私募债券,支持国家化工项目,以国家信用背书,新中国承诺有债必偿。当月,债券抢购一空。
这些钱拯救了几乎停工的17万吨“仪征化纤”聚乙烯项目,开启了中国工业现代化的星辰大海。
再过几年,“东海化工”聚乙烯项目缺钱,“老徐”提醒“宋运辉”参考“仪征化纤”的案例去借外债,终于搞定了二期工程。
请大家再琢磨一下这句话:“不管黑猫白猫,抓得到老鼠的就是好猫”,感受一下荣毅仁先生和席正甫的不同,再感受一下伟大的改革开放下,这改变十四亿人命运的努力。
【图略】外债是好是坏,就看在谁手上
好了,讲完外债,我们再次回到晚清现场,政府外债丧权辱国,被骂的天昏地暗,那社会金融体系呢?当然也好不到哪里去,外资银行在华除了努力收割官方资产之外,民间自然也不会放过。
大清翻车指南-19——金融(下)
原创 FoYaoTiaoQiang 佛要跳墙 2021年9月
金融是个技术活(下)
如果我们穿越回到100年前的上海滩,想要来中国华尔街——上海,从事一把民族金融业,那基本只有两个选择:票号和钱庄。
票号主要做汇款(那会儿叫做汇兑),以雷家“日升昌”、“乔家大院”为代表的山西晋商,就是吃这碗饭的,他们发放银票,帮朝廷和商户汇钱,然后利用这些沉淀资金搞放贷;
而钱庄则主要做银子和铜钱的转换,后来又做吸储、借贷,算是坐地收息的。

很快,你就会发现,票号比较难做,毕竟一来要全国搞连锁,不花点时间建不起那个汇兑网络;二来要信誉,毕竟这个行业讲究老字号,品牌一时半会儿也累积不起来。
不过开钱庄就相对比较容易了。
按照当年的潮流,搞实业顺便弄几个钱庄放贷算是标配。晚清工商业领域,从杨坊、胡雪岩、盛宣怀,一路到徐润、唐廷枢什么的,凡是大家听到点名头的,几乎各个都兼营或者附股钱庄,就跟现在凡是个互联网公司就想搞个金融牌照搞小额贷款一样。
这个嘛,也不奇怪。还记得买办的主要功能吗?洋商和内地市场的中间人。
以生丝为例,当年国内的生丝生产者大多是小规模作坊,所生产的生丝需要“丝行”统一现金收购后卖给洋行。而丝行的自有资金往往不过万把两,光靠本金,收购量不过二三十包。想要做大,放到现在是去找银行,或者搞民间借贷。在那个年代,就是找钱庄,一般会把本金放到数倍甚至十倍,采购几百包生丝。
买办作为中间人,既熟悉洋行,又了解丝行,有了点本钱自然就会介入这种“资金过桥”的生意。每年春天,钱庄对丝行大量放贷,由丝行向生丝作坊提供“预购款”;到了秋天,新丝开盘,洋行统一收购付款,然后丝行结清钱庄贷款。
你看,上下打通、一本万利,妥妥的供应链金融。
显然,丝行想放大本金,多做生意;钱庄也想玩杠杆,做“超常规发展”。那钱从哪里来呢?
一部分是各凭本事,除了通常的吸储外,各有门道。比如徐润,优势是官商合营,很多钱来自于招商局资本金,公款挪用、靠山吃山;比如胡雪岩,优势是红顶商人,很多钱来自于各地公款存放,所以胡老板大部分时间花在打点关系、搞女人上,也算是努力跑业务了。
一部分是靠票号,这个之前提了,汇兑的资金沉淀可以通过银庄获利,算是同行拆借,“盘活资金”;
剩下的,那就是靠外资银行了。当年的外资行,资本金高者达数百万两,对比本金不过几万两的银庄,实在是庞然大物。何况,洋大人不仅钱多,还很“仗义”,每年提供“拆票”(短期贷款),给上海银庄放款几百万两白银,帮助他们扩大杠杆,5万本金放50万的贷款生意。
于是,民族金融天才们左手是丝行、皮毛商、茶农的生意,右手是票号、外资银行的借贷。1块钱本金赚10块钱的利息,各个盆满钵满。快钱如此过瘾,谁还有兴趣搞夯实业务、维护信誉、改善公司架构、提高流程效率……这种“百年老店”的玩法。
而巴菲特老爷子在几百年后说了,“只有退潮了,才知道谁在裸泳”,道理谁都懂,但杠杆和快钱这种事情,就跟吸毒似的,染上容易戒掉难。1870年之后,上海钱庄的“拆票”金额已经达到300万两以上,信贷行业严重依赖外资银行的短期信贷支持,几近裸奔,而潮水很快就要来了。

1873年5月,丝茶旺季,外资银行突然降低惯常的短期贷款,市场银根吃紧,利率飙升,钱庄开始承压;到了9月份,银行一致行动,突然说必须收回贷款,短短几周内收回全部拆票300万,市场流动性瞬间被吸的干干净净,人造的大潮水排山倒海般,汹涌而来。
啥意思呢?行情好的时候,银行给你年息3%去买房,并且鼓励你买个10套;等到经济形势不好,你收入减少的时候,银行说抱歉抱歉,出了新规定,利息临时提到30%爱要不要;于是打工仔破产清算、银行低价回收资产,大家感受一下这一条龙服务的镰刀有多锋利吧。
当年,上海50家以上钱庄现金流断裂,票号、商行总亏损以百万计。外资银行表示不好意思,主要是欧洲经济危机,我们也是在执行总行的政策,下次肯定不这么搞了,至于你们的生意,我就暂时接手了。
1879年5月,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外资行突然收回拆票,短期利率飙升,几十家银庄破产。《申报》评论说,外资银行已经摸到了上海金融市场的规律,当市面银两充足时,年化利率差不多也就是8%左右,可一旦收回拆票,利率可以很快飙升到33%。伴随而来的就是资金链断裂、坏账攀升、银庄倒闭、丝行破产。
道理已经很清晰了,民族金融想不想反抗呢?当然想。不过反抗的方式不是引进技术、学习金融、升级公司结构、累积资本、做长远打算,而是……继续投机。
1881年,商界领袖胡雪岩准备联合丝行、囤积生丝,夺回定价权;两年后,生丝已经囤了15,000包,宁波丝行也加入了价格联盟,一切准备就绪。1883年,东亚寒潮,浙江生丝减产、价格高企,胡雪岩抓住机会在市场扫货,带领价格联盟,一齐向洋行要求抬高丝价。如果放在1863年,这无疑会是一场对外贸易的大胜仗。
然而,胡大人,世界已经变了。1883年的世界里,苏伊士运河已经通行14年,中欧距离缩短到了四分之一;越洋电报已经使用17年,摩斯码能在几分钟内实现欧亚信息传递;茶叶已经在斯里兰卡大量种植;而我们引以为傲的生丝,早就以工厂的方式在意大利、日本、法国大量生产。
当胡雪岩和他的同行们眼光局限在中国,想要囤积居奇来“夺回定价权”的时候,他不知道,定价权不是靠投机,是靠全球信息传递、先进生产技术、高效物流系统和强大金融体系。
年初,消息传来,意大利生丝丰收,上海各大洋行直接电报下单、国际银行授信、汇款,迅速把订单转向意大利;9月,在汇丰银行买办席正甫的带头推动下,上海各大外资银行停止办理每年惯例的短期贷款“拆票”业务,于是300万两白银被抽离市场,紧逼各地银庄、丝行;10月,清法纠纷升级,战云密布,各地官绅票号开始提取资金以求自保。
需求被转移、短期现金流枯竭、资本被抽走,11月,胡雪岩撑不住,低价卖出所囤生丝、大量亏蚀,市场上迅速传出胡雪岩巨额亏损,即将破产的消息,于是,金融业的噩梦——挤兑开始了。
到12月,胡雪岩阜康钱庄歇业;危机迅速蔓延,招商局总办徐润名下的,上海最大地产公司短期流动性不足,倒闭,几十家往来钱庄被牵连。
这种时候,朝廷是稳定市场、降息、迅速注入流动性吗?当然不是。各地政府迅速出手,封锁有公款往来的银庄,先保住自己的资金安全再说。比如在浙江,阜康钱庄一歇业,官府迅速把有关联业务的二十来家钱庄查封,保住官银。于是市面更加恐慌,挤兑进一步扩大。
到次年底,上海钱庄倒闭68家,宁波13家,镇江45家,扬州17家,破产潮一路从长三角卷到汉口、九江、重庆,数百家商户关门,商业几乎陷入停顿。而同年,汇丰银行的年度汇报是:“今年(1883年)景况令人满意……本行吸收存款和发行钞票都较去年大为提升……”
嗯,同行都死伤一片了,那可不业绩大为提升吗。
教训惨痛吗?惨痛。有卵用吗?没卵用。
1883年金融危机之后,钱庄、商行、政府痛定思痛,然后一致认为是奸商当道,才有今日的危机。胡雪岩、徐润被拖出来吊打一番,然后该干嘛干嘛,之后的十数年里,大清居然都没有自己开一家银行,简直匪夷所思。
当然,大家也别觉得大清拉胯,毕竟100多年后的今天,机场还是摆满了《红顶商人胡雪岩》,粉丝们坚定的认为,他的倒台主要是因为介入了李鸿章和左宗棠的政治斗争,可以通过提高“情商”、认真学习来避免重蹈覆辙。
至于产业升级、投资基础学科、提升运营能力、创造品牌力量……这实在太遥远了,哪里比得上傍个高官、放大杠杆,赚点快钱来的爽,真是梦回大清了。
回到主线,徐润被查,盛宣怀接手招商局,换汤不换药,还是开钱庄、买楼,随意腾挪资本金;胡雪岩倒台,新一茬“红顶商人”上台,民间金融依然是钱庄、票号赚快钱,官员继续把“国有资金”放在拉存款最积极、“情商”最高的老板手上,比如源丰润严义彬、比如正元钱庄陈逸卿。
用当代的说法,就是“市场恢复繁荣,风险正在累积,政策不够敏感,信号未被捕捉”。
1883之后的十年内,金融风暴了无痕迹、官场陋规一切照旧;各地政府借外债仍然借的不亦乐乎,全国金融对外资银行的依赖继续一天天加强;大清翻了个身,继续做她同光中兴的大梦;只是卧榻之侧,一双阴冷的双眼已经缓缓睁开。
1871年,日本颁布《新货币条例》,开始实现金本位制度,但苦于黄金储备不足,一直无法真正落实,蕞尔小国,穷嘛,现实中仍然是金银本位;
1873年,第一国立银行成立,就是现在日本三大金融集团之一,瑞穗金融集团的前身,之后,银行陆续成立,覆盖全国;
1878年,东京证券交易所成立,当年即开始发行政府公债,而为了保证偿还、建立信心,各种审计制度、准备金制度被逐步落实,大久保利通还搞出个“公债可以作为银行抵押资本”的漂亮操作,打开了国内公债市场局面;
1879年,日本内战“西南战争”结束后,全国通货膨胀剧增,为解决全国金融业混乱的局面,明治政府于1882年颁布《日本银行法》,建立中央银行——日本银行,开始搞国内货币大统一,并积极引导资本流入工商业。
到甲午之前,日本已经拥有了覆盖全国的200多家商业银行,颇有经验的证券市场,以及一个相对成熟的金融体系。
当然,这些辛苦取得的成绩实在入不了他邻居的法眼,毕竟,“金融体系”这种虚头巴脑的东西有啥用?能纳粮吗?能打仗吗?我大清“耕战为本”,怎么能搞这种奇技淫巧。虽说当年日本年财政收入5000多万,勉强接近了大清的8000万两的水平,但中华地大物博,潜力巨大,岂是这种小国能比的?
嘴炮很猛,但结果大家也都知道了,甲午大战,自信满满的大清一败涂地,割让台湾,赔款2.3亿两。日本拿这些钱肥了军队,升级了工业,确定了国家金本位制度,就跟当年德意志帝国用法兰西赔款搞出了金马克一样。
至于大清,大家痛定思痛,总结教训,结果当然又是因为奸臣当道、卖国贼太多,李鸿章顺利背了这口大锅,黯然下台。时人纷纷评价,认为应该坚持到底,不能投降,毕竟日本小国寡民,再熬几个月,说不定就熬赢了。
呃,确定吗?
1894年7月,甲午战争开打,3个月后,日本国会通过《临时军费预算》,确认军费1.5亿日元,一年后又追加了1亿,总预算2.5亿日元,几乎是年度财政收入的5倍,按照“量力为出”的传统思路,那的确是在破产的边缘疯狂试探了。
那钱到底哪里来呢?金融大杀器——发行公债。
早在十几年前的西南战争期间,明治政府已经通过第十五国立银行发行过1500万日元的军事公债。这些钱买来了美国军火,帮助大久保利通摆平了骁勇善战的西乡隆盛。

《最后的武士》,光头不是机枪扫死的,是被钱砸死的
甲午期间,日本熟门熟路,除了利用国库盈余、民间捐款这种传统手段之外,日本政府迅速利用金融市场发行“军事公债”,目标1.5亿日元,最终完成约9000万,折合5000万两白银以上,光这一项就等同于大清整个战争期间的军费开支。
至于大清,户部给出的四条建议是:停止工程,没错,太后那时候还忙着造园子呢;核扣俸禄,就是官员捐款;预缴盐厘,就是让商户先把后几年的税给缴了;商号捐输,就是号召有钱人捐款。一阵折腾,搞了多少呢?150万两。
于是户部手忙脚乱,又回头想试着发行公债,号称“息借商款”,年息8.4%。按照大清的套路,靠行政命令而非市场化执行的公债,发着发着就成了摊派和贪污。各地官员举着“爱国”的旗号,对本地产业猛打秋风,四川典当铺、江苏的丝行、广东的茶商……各企业硬着头皮购(认)买(捐)了国债,地方顺理成章截流一部分,到了中央剩下多少呢?1200万两。
兜兜转转一圈,钱还是不够,只能乖乖去找财神爷席正甫。1894年,席买办牵头,大清向汇丰银行借款1000万两,年息七厘,通商口岸关税做抵押;一年后看看这战还没打完,又借了1800万,继续以海关债票抵押。
而隔壁的日本呢?英国人凑上去给了年息4%的2亿日元贷款,日本人还没肯要,理由也很简单,既然国内公债已经差不多够了,这利息干嘛要让外国人赚?
至于地摊文学常说的,日本人民更加爱国,节衣缩食、踊跃捐钱打赢了战争。可拉倒吧,整个甲午战争,日本民间捐款也就不到200万日元,连军费的1%都不到。讲爱国当然没有问题,但什么都甩锅到“民众爱国热情不够”上,那就是政府逃避应有的责任了,再说一遍,只靠“朴素的爱国主义”,是不够的,经济基础、专业知识和产业积累才能真正救国。
好了,回到“日本小国寡民,再打下去要破产”的问题。还记得之前说的英法争霸吗?年息3.8%的大英帝国,打年息7.5%的法国波旁王朝,一打一个准;同样,能在国内发公债迅速筹款的日本,狂揍天天求着汇丰银行放贷的大清,也完全没有毛病。
1894年,《马关条约》签订,大清把脸丢个精光,这才终于把开银行、办企业的事儿放到了台面上。1897年,“中国通商银行”成立;1904年,《公司律》颁布;同年,朝廷要继续深化金融改革,开始向美国寻求帮助,于是,纽约大学教授精琪(J. W. Jenks)搞出了个《中国新圜法条议》,试图整顿混乱的金融体系,搞金本位、统一铸币权。
大方向基本没错,但一旦提及到实践,大清改革的铁律又来了:谁都有道理,就是没卵用。
张之洞跳起来反对,说:大清主权神圣不可侵犯,方案里说要请个外国人来管控货币,这不是搞金融侵略是啥?
很有道理,不过张大人掌管湖南铸币权,一年货币收益几百万,以他为代表的各地督抚,有铸币权的就有近20省,一年能在铸币上赚1800万两白银,搞的市面流通银元十几种、制式不一妨碍流通,这又算什么,是不是自己也在挖国家墙角?
而精琪反驳说,这事儿不是你大清自己找我们帮忙的吗?外国人管货币,但任免在你们手上,有啥好担心的;何况你们自己管,管成什么个鬼样难道心里没点数吗?
好像也有道理,不过请问条约里提到,须由外国干涉中国货币权的款项就有五六条,明文写着:“……实施以能得赔款国之多数满意为归……”,这点趁机搞渗透的心思,难道指望大家看不出来?
正反都有道理,正反都有私心,大家吵成一锅粥。至于如何解决金融问题,大清根本讨论不出个所以然来。这也不奇怪,毕竟“国际金融”是个极度专业和复杂的问题,慈禧不懂、张之洞不懂,算是喝了不少洋墨水,代表当年大清金融业最有国际眼光的梁启超、郑观应其实也不太懂。
至于为什么不懂?大家回到前两章,想想留美幼童的命运,差不多也就明白了。
1882年,日本开始连载《国富论》,由大藏省(日本财政部)职员、《东京经济杂志》编纂石川映作翻译,亚当·斯密的名字甚至被列在小学教科书上;顺便说一句,我们现在每天在用的金融词汇:银行、保险、财产……几乎全部来自日本,包括“金融”这个词本身。
而一直到1900年,大清才终于有人翻译了这本书,取名《原富》,不过翻译者严复自己也承认,里面很多内容根本没读明白,甚至“银行”(bank)都是音译成“板克”的, 毕竟他是海军学院毕业的嘛。
学习进度如此落后,能指望全国有几个人懂这种专业的东西。那既然大家都不懂……混过大公司的都知道,越是不懂的东西,大家吵得就越厉害。结果就是,深化金融改革不了了之。
甲午之后,银行倒是有了,但各地督抚继续自己铸银元,天朝的货币系统照样七零八落,朝廷还是天天付磅亏,白银在国际市场照常日常贬值,金融危机仍然时隐时现……所有的人都觉得世道不对劲,所有的人都在谈变法。
那请问大清知道必须改革吗?当然知道,到了八国联军侵华、《辛丑条约》签订之后,即便是最迟钝的皇族,也知道再不改革是不行了。皇亲贵胄们纷纷谈变法、谈革新、谈自强、谈如何才能江山永固。
晚清七十年,说他前期不思改革倒还算讲得通,但要说他最后那十来年没有改革,那就冤了。在大清帝国最后的岁月里,搞新政、图变法,几乎是朝廷的共识。
然而,想改革和能改革,那是两回事。

改革不是一句口号,他是一场行动,是专业知识、组织能力、经济基础、政治权威、国民意志的终极测试。只不过,这测试不是“一考定终身”的高考,而是日复一日的修行。
命运会给出一次次的提示和契机,普鲁士打败法国,是作战方式需要更新的提示;上海金融风暴,是改革国家金融体系的契机;隔壁阿富汗挨揍,是英国需要亚洲战略合作伙伴的提示;生丝大战一败涂地,是提高生产效率、接轨国际贸易的契机……
所有这些不伤根基的“事件”,都是修行的一部分,但只有那些做好了知识、动员、认知储备,那些有足够政治能力的国家,才能看懂提示、抓住契机,从而在一次次修行中,积累继续生存的实力。
大清在金融的拉胯,不仅仅代表着体系的落后,他体现的是一个更深层的问题:这个国家已经失去了看清提示的眼光,抓住契机的能力 —— 他不是不想改革,他是不能改革,而就像一个老人说的一样:
不改革开放,只能是死路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