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晨起得余杰告知:「今天得知风云时代出版人陈晓林先生病逝的消息,他在三十多年前出版过您、晓波和方励之的很多书籍。」多年跟晓林兄失去联系,若非余杰,我都不会得知此噩耗,而晓波、老方也都辞世了,我自己也在暮年黄昏中。陈晓林是《河殇》群体的一位挚友,第一个在海外出版《河殇》解说词,其中颇有一些趣闻,三十年我都缄口不言,如今不妨披露一二。

1、《河殇》播出不久,大约是一九八八年六月,我曾在北京广播学院教过的一个研究生班里的学生柯为民,跑来剧组找我,说他被分配到一个「现代出版社」,当务之急是找书稿,「苏老师,就把你们《河殇》的解说词让我出本书呗」,「好啊,我正发愁谁肯给我们出版解说词呢,拿去吧!」这是《河殇》解说词最早的一个版本,也可能是大陆唯一的版本,更有趣的是,多少年后有人告诉我,这个柯为民,恰是当时尚名不见经传之习近平的妻弟,习是不是有过一个姓柯的前妻?我无从查实,但是《河殇》竟然八杆子打不着的跟这位据说爱读苏联小说的「红二代」挂上钩,也是哭笑不得。

2、不久,三联出版社的董秀玉打电话给我:「台湾有人要出《河殇》解说词,你得写个授权给人家」,那时我只晓得人家给你出书便是看得起你,「好啊,我给你写个授权」,当时还只有传真,陈晓林得到的,便是我的一个传真,而董陈二位港台出版人,显然是「愚弄」了一个无版权概念的傻蛋,但是在《河殇》掀起的滔天大浪中,这些都是不足挂齿的小事,又者,从制作《河殇》到八九六四,则是须臾间的神速,待我逃到香港,旋即流亡巴黎,又从巴黎第一次访台,那是八九九零之交,一到台北,许多人最初跟我讲的最频繁一件事便是:「你知道《河殇》在台湾出了多少版吗?七十几版啊,陈晓林给了你们多少版税?」在这般舆论下,晓林好几次跑到酒店敲我的房门,手里攥着一卷美钞要塞给我,我都不肯接,「这样好不好,你去帮帮还留在国内的那几位《河殇》作者」,「你放心,我来办」,《河殇》作者群再也未曾谋面,所以我未知下文。

3、接下来,到九二年傅莉苏单被放出国,晓林说,他们的机票我来办,其细节竟是傅莉最近几年才告诉我的,「至今我最揪心的事,还是出国那次在广州国际机场,我只有留苏单在机场里,把他托付给一个戴红袖箍的人,只身前往深圳,有人等在那里给我机票飞美国」,那便是晓林托人买好的机票,「要是你回来苏单不见了呢?」傅莉每次讲完这事,我都会如此问她,而我也看到九三年车祸后苏单再也等不来妈妈时的恐怖,以及当下国内儿童遗失或被贩卖的恐怖。

4、初到巴黎、普林斯顿,我其实是在忧郁症中仍在摆弄文字,写了一些杂文,那时我尚未遇到季季和印刻出版社,那些文字后来均由晓林替我集结成一本《远寺钟声碎》,由他的「风云时代」出版,那竟是我流亡后的第一本书。后来我也看到,晓林以「河殇系列」为名,出版过一批大陆作家的作品,如余杰提到的刘晓波、方励之,那是不是最早最集中的一次海外繁体字的大陆作品,我没有求证过。下面就贴上《远寺钟声碎》后记,亦可见出流亡之初我的心情。 】

收拾这些文字,如同在告别我生命中的一个单元,那长于蛮荒而胀满激情的黄色与蔚蓝色的紊乱期,生命里的某些元素,如单纯、激愤、自信,正随同思维上的独断、偏激、二元对立和一厢情愿等,渐渐消褪。六年前仓皇去国,把个搅得天翻地覆的故乡,和自己的创作旺盛期,一并抛闪,流亡中,故土连同我对她曾非常充沛的感觉,都枯竭起来,因而这些文字结集时,我的心境正应了一句元曲「远寺钟声碎」,于是信手拈来。

六年身处西方文明的中心地带,仰息于名校学府,盘垣于众多学者之间,却只沉溺在最边缘的流亡语境之中——中文在西方已属边缘,大陆流亡者的声音在商业化的海外中文里,就更为冷寂(可这个流亡语境却充满着大言不惭和暴戾之气),再者,我的这些文字多数发表在港台报刊,在那里说大陆依然是一种边缘的声音。横竖都是极微弱的,也应了那句「远寺钟声碎」。

如今读来,那冷寂中留下的文字却并不淡泊清醒,虽已不再是《河殇》式的雄叹悲放。我像自己笔下的黄河一滴水,流入大海便被淹没,连个泡沫都冒不起来。而此时的大海,正汹涌暗伏,波诡云谲。我们被追杀出中国后,就遭遇了冷战落幕,世界终结,原教旨兴起,欧美疲软,太平洋气盛,东亚当红的大变局,一切都充满变数,中国则更在猜度之外。我们满脑子灌着进化、革命、冷战、决定论、反传统、发展规律、大同理想等等最完美幼稚的陈货,依然在那里固执地分析、判断、预言;有些伶俐点的,知道老调已经唱完,该寻些最流行的时尚论说支撑门面,于是冠以「后」字前缀的种种「主义」风靡起来,我却再也无法象当年尾随在「汤因比热」﹑「韦伯热」后面追赶了。

六年没有创造冲动,只在应酬文字中清理自己的思路。当初『河殇』发表半年后,我便隐隐觉得它囿于笼统之见、极端之说,内心有补救的奢望却苦于理论上的支援意识稀薄。那时大陆上能听到的海外警醒之见,我依稀记得的,好象只有林毓生教授关于现代化不是要比“快”而是要比“慢”的说法,以及杜维明教授关于传统资源的扼要论说,至于支撑这些说法的他们关于「五四」反传统主义的系统研究,特别是余英时教授对近代中国激进思潮的清理,我都是到海外才接触到的。因而有趣的恰恰是,我陶醉和恐怖在所谓「河殇」震荡中的时候,并未意识到它正好是近代激进思潮延续而来的一个当今样板;而当我试图以它的续集『五四』(一个五集电视片)去补充点什么时,我和我的合作者从史料中看到的一个细节╴╴七十年前蔡元培在北大校门口劝阻学生上街游行的那一幕,快要在天安门重演了。我是懂了一点胡适蔡元培的百年树人之道、陈独秀的激进悲剧,和毛泽东现象对中国的灾难,而同1989年的风暴相遇的,对一无教育基础、二无公民社会衬托的这场与虎谋皮的大规模群众运动式的民主诉求,心里只有悲凉。

带着被折断了的思索进入海外论说环境,我从清理种种决定论和二元对立思维,逐渐反省自己的反传统情结和激进化倾向,开始可以听懂一点别人在说什么。聆听各种学术见解,频频如坐春风,学到的东西太多了,虽然并没有去读学位。从「空谷足音」的传统,到不尽人意的现代化;从「五四」反传统的思想误区,到近代激进思潮催生马列共产天变地荒的来龙去脉;从知识份子沦丧于迎合专制,到他们再度沦丧于商业化;从「救亡」「治病」式的思想和文学启蒙,到彻底失去思想和说话能力;从「文化中国」论说的厘清,到传统的创造性转化,等等,我终于走出「五四」阴影,走出我自己的黄色与蔚蓝色的紊乱期。

但世态的演变,又引起更深的困惑,主要来自两方面:在现实层面,中国作为一个市场的出现,对外化解了西方曾信誓旦旦的制裁,对内则形成极度的一个腐败期;在思想层面,海内外大陆知识分子的自我意识和定位整体迷失,或固守「救世主」姿态,继续大言不惭「反市场经济—群众运动—高福利民主」的幼稚理想;或回归「五四」前的旧梦,作种种传统的「死亡之吻」;或现炒现买西方时尚论说,再度激进地以种种「后现代」理论迎合消费文化。

自然,我也曾迷失其中,写了许多言不由衷的文字,陷入又一种紊乱,或可称作「后现代恐惧期」。对我而言,「六四」后中国大陆的资本主义「大跃进」及其腐败是一个巨大的讽刺,因为那曾是我们「呼唤」的;世俗化及其伴随的知识份子边缘化,又带来了失去民众和读者的彻底幻灭;西方消费文化对中国长驱直入的「霸权」姿态,更陷我辈于尴尬境地,引起某种爱恨交加的复杂感觉;海外中文论说中新兴的「反西方文化霸权」时髦,又给人以「邯郸学步」的无奈。我的困惑则在于,我们刚刚摸到西方学术的边缘,它已经清理了所谓「启蒙心态」——直线社会进化论﹑极端实证论﹑现代化理论等,而这种清理催发了文化多元主义﹐并为各民族寻求文化认同提供了理论依据﹐它却已经成了被清算的「霸权」。

我们正在多元化的汪洋恣意中更深度地失去自己,原因是我们早就失去了传统。文化危机对于中国,并未由于「开放」、马列崩塌、体制内外共造的「国学」热以及游学西方的庞大阵容,而稍得缓解。它正在形成新的一轮危机形态,我不知道它是什么,最近读到余英时教授的一篇文字,「中国现代的文化危机与民族认同」(见余英时着『历史人物与文化危机‧自序』),才稍得要领。

余英时质疑时下种种时尚论说和「传统回归」,认为这种文化危机,是伴随着多元化而来的相对主义,与极端的怀疑论和虚无论合流,以至失去任何共同的标准。后冷战时代出现的被「革命」所压制的各民族文化复苏﹐开始向西方文化霸权意识挑战﹐这一倾向发展到极致﹐会引生「返本论」,或称「原教旨论」,一面以创教者的最早教义号召族群﹐一面具有强烈排他性。大陆上所谓「易学」和「气功」热即显示可能出现的儒家﹑道家或儒道混合的「返本论」运动。民间的「国学」热或许是一种文化认同的新潮﹐其受「后殖民」﹑「后现代」﹑「东方主义」的西方时尚论说之影响显而易见﹐但大陆官方出现的对儒学的兴趣﹐则是一种转向传统寻求统治依据的表现﹐借中国文化以缘饰其政权的合法性﹐对中国文化将是一个「死亡之吻」。这里的一个关键是﹕后冷战时代的特色是民族情绪和文化传统开始激荡人心﹐这是大陆民族主义兴起的大背景﹐而中国文化将再一次面临「五四」的恶运——被极权利用而遭人厌恶。

他进而提出近代思想史上的一个重要现象﹕中国的文化认同从「全盘西化」终究归结到「反西方的西化」,在其背后作祟的,是一种称之为「羡憎交织」的心理—— 也是源自西方而以俄国最甚的落后者的民族认同危机﹕理论上平等的师法对象却是永远无法企及和比肩的,这在中国造成不断将自身文化传统「化」掉——「西化」、「苏维埃化」、「世界化」、「现代化」的「回应」范式,不断被西方新兴理论所驱策,既使今天的「东风主义」、「后殖民主义」、「解构」等等,也还是在认同西方的「文化霸权」,很少从自身文化传统中引出认同,一旦西方思想气候改变,文化认同立即变成文化自责,这真是一个禅宗式的吊诡:「心迷『法华』转」而非「心悟转『法华』」。认同须靠外部而不能引发自内部,乃是心已被外部所折服。心已苍白。

放弃一元、直线进化、全盘解决的思维,进而化解了「拯救」心态,我才看到自己那颗苍白内心,才知道该拯救的首先是这颗荒芜的心。中国文化已是苍凉遥远的一声钟磬,我听不见它,从憧憬「蔚蓝色」而幻灭后,仍无法对它有所逼近,于是再度迷恋半生不熟的种种新兴「西学」,既使回眸一眼,问自己一句“中国在哪里”,又总是先看到时下风靡的所谓「东方神秘主义」——「周易」、阴阳八卦、道教仙术、气功等等,便愈加听不见那钟声了。我知道这是没有办法的,因为我无法穿越包裹着它的重重暗码,那不仅需要专门训练的功底,还要有多元开放的一颗心灵,更要有对它的承诺,那承诺说﹕你没有死,我还听得见你,只是——“远寺钟声碎”。

原本不想再碰这些过时的文字,但为了告别这一段心情,还是结集的好。既要出版,自然还去找最早在海外出版『河殇』的陈晓林先生,也算是对他的一个回应。晓林兄一直替大陆作家出书,赔多赚少,我想也是一种承诺吧,我应当感谢他。在此,也一并向为我这些文字费过神的台港报刊的编辑们致以谢意。

1995年11月25日于普林斯顿

(文章转自作者脸书)

附:

「青青子衿」作者陈晓林辞世 憾两心愿未了

世界新闻网

以散文集「青青子衿」風靡一時的作家、出版人陳曉林,26日在台北辭世,享年76歲。(圖/楊樹清提供)

以散文集「青青子衿」风靡一时的作家、出版人陈晓林,26日在台北辞世,享年76岁。 (图/杨树清提供)

 

以「青青子衿」风靡一时的作家、出版人陈晓林,26日在台北辞世,享年76岁。作家杨树清表示,3年前陈晓林罹患摄护腺癌第3期,动了手术从鬼门关走回来。当时他表示有两个心愿未了,一是出版古龙全集、二是出版龚鹏程全集,可惜两个心愿都没有完成。

陈晓林台大电机系毕业,美国哈佛大学硕士。曾任中国时报人间副刊主编、民生报总主笔,创办风云时代出版社,他的文笔豪放犀利,建中高二时即以「覆霄霄」一文轰动文坛。

之后他读台大电机,再从理工转向文学、专攻近代中西思想史,1977年出版「青青子衿」更轰动一时,其后出版「吟罢江山」、「剑气箫心」、「壮岁旌旗」等知性散文,颇受欢迎。

陈晓林不只写作,也主持「风云时代」,企画主编许多历史小说与武侠小说。

杨树清说,就读国中时,陈晓林饱满民族情怀的「风云时代」席卷书市,人手一册,他也在那时成了书迷。

杨树清指出,三年前,他和动完大手术的陈晓林相会,陈晓林告诉他,「上帝给了我一些时间」,热爱出版的他,开始思考余生还能做什么。陈晓林表示一生最尊崇两个人,一个是古龙、一个是龚鹏程。陈晓林告诉他,现在做出版非常辛苦,一年要销毁2万本书,但他仍在出版路上坚持不悔。

陳曉林的散文集「青青子衿」,1977年出版時風行一時,學生人手一冊。(圖/楊樹清...
陈晓林的散文集「青青子衿」,1977年出版时风行一时,学生人手一册。(图/杨树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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