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南希回应我的「黄雀无家」说:『华叔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也有黄雀关键人物的一位“大哥”,他说“黄雀”这个词语来得很偶然。他在计画组织救人行动时,不知道为什么脑里总是想着一首很抒情的歌叫 Yellow Bird. 我想也和“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有心理学的下意识联想吧。作为香港人,我为黄雀骄傲。行动是屠城之后就立刻开始。有美国外交家朋友说那个行动比欧美的军事行动还要快还要 efficient. 我们也不要忘记两位法国外交家,Jean-Pierre Montagne (梦飞龙)和 François Fensterbank 先生的帮助,令行动水到渠成。一些其他逃亡人就是藏在当年是副领事梦飞龙家。因为那里是法属外交住所,法律上算是法国土地,连香港警察都不能进去办公抓人的。所以藏在那里最安全。这两位法国外交家义不容辞到先斩后奏。他们是开始参与之后才报告外交部长。那年是法国大革命200年,他们淋漓尽致发挥法兰西精神。希望有一天中国历史书和法国历史书会提到这一段美丽的英雄壮志。 』我们当然也不能忘记「法国黄雀」,这是南希提醒我的,也忘不了流亡最初在巴黎遇到「傻傻的浪漫」李玗葭,南希是她的英文名字。 】
一、化妆的「高级警督」
1989年8月31日,午夜。
香港水域。龙鼓滩。
「跳下去!」
「……?」
「只能送到这里。你们往前走,走过去就是岸。跳!」
我们三人惊恐地跳下快艇。水没膝盖,是浅水区了。
那快艇在身后吼叫着,急打个弯「嗖」地开走了。
……寂静、海水的反光、四周黑黢黢的礁石。
我们涉水几十步就登岸。沙滩空无一人,那个瘮人啊。
那夜好像没有月光。
突然,前方一束强光射来。
我们在惊悸中,听得那边高声在喊:
「慢慢往这边走过来!」
此时方可定睛看到,前方沙滩上一辆小轿车停着,前灯大亮,直射过来。
走近,见后面两侧车门开着,我们三人鱼贯入座。
那车徐徐开动。大家默然无声。
无声地任沙滩、灰暗的海天,渐渐后退。
也是无声地,车子驶出暗夜,驶出沉睡的郊野;
又驶进街灯迷蒙的城廓,驶进未眠的不夜城;
驶进星闪的霓虹灯光晕中,驶进酣睡的气息中;
我身上的细胞触觉,也在这无声行驶中渐渐苏醒过来;
而大脑依旧是麻木的,只感觉前座有两个人影……。
那晚在香港上岸,我被营救者先安置在沙田一栋高层住宅内,不几天就必须将我送往法国,前一夜,我被送到一座府邸,主人是法国人,讲一口纯正的中国话:「我叫梦飞龙。」
第二天一早,就是他驾车将我送到出入境管理处,把我交给英国人。
1989年9月13日下午,英国人将我稍事化装,其实就是换掉内外所有衣裳,还要戴一只手表,脖子上套了一个「高级警督」的标牌,被人径直领上停在香港启德机场的一架法航波音747,飞往巴黎。
就在我去机场的途中,香港各媒体均援引一则美联社消息「苏晓康逃离大陆」。那确是自我8月31日凌晨抵港后严厉禁止同外界联络的十三天里接受的唯一采访,还是在电话上。汤姆是我在北京就认识的一个美国小伙子,美联社记者,他同我家人也很熟,因此一听到他的声音我就控制不住了。我同他只有几分钟的寥寥数语,后来我从许多报纸上都读到了:
「过去一百天我一直生活在恐惧中。我的许多朋友已遭逮捕。自从大屠杀以来我没有见到过我的妻子和小儿子。我一直承受很大的压力。」
援引汤姆的报导还有以下我说的这些话﹕
「公安人员询问每一个我认得的人,搜查每一个我到过的住家和工作单位。他们在全大陆追捕我」、「我得到很多很多人的帮助,他们的情势都很危急,可以说每天都在惊悸中渡过。」
二、拉雪兹神父墓地
三十年前我流亡到巴黎,就住在拉雪兹神父墓地不远处﹐靠近它的那座教堂钟声﹐常常在清晨残梦中传来﹐令我会有人生原本不幸﹐只是我多侥幸﹐而侥幸只是一场春梦﹐梦醒了无路可走之伤感。
几天后忽然收到寄自香港的一封信﹐厚厚一叠﹐抖开滑出几张照片﹐儿子一张紧绷的脸﹐没有笑容﹐傅莉却沉静如故﹐看不出变故的一丝痕迹﹐只有妈妈更见其苍老﹐令我落泪。此信系由一个在北大留学的美国学生转寄。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家书抵万金」。
就在拉雪兹神父墓地,我终于也被拍进电视,同几位流亡者,按英国女导演的镜头设计,俯身将「六四」的鲜花,放在一百多年前的法国徇难者灵前。
BBC的电视导演露茜来找我拍片子。她到巴黎寻访了许多大陆流亡者,逢人就问:
「你们要的民主究竟是什么?」
人们大凡会对这位导演大讲一通如今连西方人都不大听得懂的民主理论,那情形好像是我们中国人在启蒙盎格鲁·撒克逊人。露茜每每听得极认真,但末了还是不懂。
不过她总是知道不要让这些中国人失望,装出一副很能理解的样子来。尽管露茜多次向我夸耀,她奶奶本世纪初在上海待过,但她对中国的知识仿佛只限于那座天安门,尤其令我惊讶的是,她竟知道那地方在七十年前发生过一场「五四」运动,也知道那场运动也是一群大学生折腾出来的。中国对她来说,大概除了末代皇帝、毛泽东和邓小平,就剩下从「五四」一下子跳到「六四」这样一种扑朔迷离的历史断层。
难题来了。 「怎么什么事都发生在这个天安门?」露茜的蓝眼珠子充满了好奇,「怎么什么事情都是中国大学生闹的?你得向西方人解释清楚这些问题!」
我舔舔嘴唇(这是我的一个毛病),惊异露茜能够如此抉刀斩乱麻地把中国人熬了七十年的苦难史,简约到这般精粹的地步。我心里在揣摩,过去我们对西方人讲中国的事总是过于曾弯绕绕,不得要领;循着他们的思路,或许倒能谈得明白些。横竖这片子是拍给西方人看的,不必像我们在大陆搞「启蒙」那样,凡事都得从古希腊民主制、卢梭和伏尔泰讲起。露茜如此快捷的思路一一从「五四」到「六四」,颇像我们搞电视片时的江洋恣肆一一从蓝田人头骨一下子侃到黄河漂流勇士。我预感我们的合作准能默契。
我认认真真地准备了剧本。三个星期后,露茜领着摄制组从伦敦匆匆赶来。天公不作美,巴黎那几天凄风苦雨,没一天好日头,弄得我心情极坏。
露茜穿了件黑色毛料连衣裙,干起活来很疯狂,每天把我们弄得精疲力竭。我为每一位叫到镜头前面来的人都设计好了「台词」,但露茜却全然不理会我让他们按本子讲了些什么,她默默坐在摄像机旁边,等一拍完,她就会跳起来,让摄像师重新打开机器,向每个人连珠炮似地发出一连串问题:
你当红卫兵时,在天安门广场上真觉得很幸福吗?
毛泽东死的时候你多大?当时什么心情?
在不能说真话的社会里,你意识到自己是天天在说谎吗?
民主难道就是选择一个好领袖吗?
民主对你们来说,是不是有点像宗教?
中国老百姓真的拥护你们的民主吗?
邓小平为什么觉得没有退路?学生是不是太不给他面子?
做翻译的南希小姐已经面露愠色。她对我说过,一个翻译的有效时间是两个小时,露茜却毫不留情地让她五、六个小时不歇一口气。
我在一旁也很恼火。原来露茜根本不要听我们讲民主的大道理,她压根儿认为我们天天挂在嘴上的那些理论,BBC的观众不会感兴趣。而她要的那些东西,我们总觉得很「肤浅」的,仿佛同我们流了血、死了人的那桩煞是悲壮的天安门义举不大搭界。但露茜根本不管我是否高兴,缠着每个人刨根问底,并且一再让南希提醒他们:
「请用最简单的意思表达。你就只当我露茜是个白痴。你是在对一个英国的白痴说话!」
我的天,我这才发现,我们的世界离他们的世界隔得多么遥远。
我们七十年来所拼命追赶他们的那个目标,竟然是我们向他们理喻不清的一件事情。难怪去年五月份北京天安门广场如火如茶之时,美国《时代》周刊上有篇文章发出这样一个皱着眉头的「傻冒」问题:
「中国人要的民主究竟是什么?」
我们和他们,究竟谁是白痴啊?
不但露茜,对每一个普通的西方观众来说,要想让他们明白毛泽东为什么让人这么崇拜? (我还自作聪明地用拿破仑来做一个蹩脚的比拟)「文革」是怎么回事?林彪干么要坐飞机逃跑? (这事在西方人看来就像上帝的弟弟跑了一样)大跃进炼的那些钢都哪里去了? (我只好说那时是把整个社会都扔进炉子里去炼的,露茜满脸灿笑)天安门广场从哪里杀出来一支摩托车队? (我一急,说那是「小万润南」即个体户,露茜高兴得蹦了起来)如此等等,纵使我绞尽脑筋,到头来发现好像都是在荒诞的层面上才足以同露茜沟通。当她明白了的时候,我却糊涂了。
一礼拜下来,露茜要走了。我很忧虑地告诉她,这片子如果让英国人看得懂,那么中国人就恐怕看不懂了。她听了以后若有所思,接着说:
「本该如此。」
三、勃兰登堡门前
我们赶到的时候,那墙还在。
遍体鳞伤的墙体上涂满了自由的口号,真是一座冷战的坟墓。西面这一侧,四面八方赶来的人都以砸下一块墙土为快,那情景,不知为何令我想起《三国演义》里董卓遗尸街头,洛阳百姓蜂拥而去,争割那厮一块肉的描写。东德军人三三两两还在墙头巡弋,长筒皮靴谨慎躲闪着攀上墙来的西边人的无数手指。许多青年在墙前留影,想把自己同这一历史瞬间定格。我站得远远的望着,心里却只有一股楚酸,为我们自己的那个广场。
一九八九年冬季,我在欧洲四处演讲,绝望地复述着那个广场和那个大陆……南茜来电话:「柏林墙开了!咱们去吧。」她领我们几个流亡者从巴黎赶去,火车穿越比利时和西德,在莱茵平原的晨雾,和那童话般恬静的西欧农舍、林带中穿行。一进入东德,某种似曾相识的单调和压抑袭来,仿佛是一个冰冻在过去的世界。东德警察上车来验签证,我竟冷丁觉得就要被捕了,把那本通行欧共体的蓝皮难民护照都攥出了一手汗。
我们当然只能进西柏林,这个一九六二年靠西方三国空运一切达十四个月的「孤岛」。西柏林街头拥挤不堪,估计每天有二百万人从柏林墙东德那侧过来,而西柏林总共只有二百万人。勃兰登堡门前万众欢腾,像里约热内卢的狂欢节搬过来了,只是欧洲的风格,华尔兹、手风琴和萨克斯管,飘荡的花裙和飘荡的卷曲唇须。
我们却没有这种心情,黯然离开狂欢,去找当地《每日报》的主编聊聊。她已在忧虑统一的问题,说墙打开了,总理科尔赶来演讲,即兴引在场的数万东德人唱西德国歌,他们不唱。向她问起天安门,她说,东西德都怕天安门在这里重演,有些事很微妙,昂纳克是主张压制的,但不愿武装镇压,取代他的盖尔茨则同戈尔巴乔夫有改革的默契,周围国家对东德也有制约,使它不可能单独像中国那样干法。军队和警察都看到了镇压的后果,这是天安门对东欧的影响,她强调。只是一些微妙的差别,却是本质的不同。
暮色中我们去东西德边界一个着名的关卡——「四国权力」才能通过、好莱坞影片中常出现的双方交换人质的那个桥头。一路伴行的都是返程的东德人,要从那个卡子回去。到桥头天已漆黑,我们随着东德人鱼贯朝桥中央走去,一直走到东德军人出现的地方,同一个上尉聊了几句:
「你能过来吗?」
「还不行。将来会的。」
「听说过天安门吗?」
「是的。那真可怕。所以我们才选择另一条路。」……
回巴黎不久,就传来罗马尼亚起义的消息。那晚,我们正在一位崇拜达赖喇嘛的法国女士家里作客,电视萤幕上布加勒斯特的民众正攻打电视台,报导说死了数千人。我忽然哭起来,那位女士问怎么啦?
「为什么又要死人?」「……」法国女士只摸摸我的肩头,没说话。
四、「傻傻的浪漫」法国人
「自由女神号」从马赛港开出不久,我告别巴黎,去了美国。
『你去美国时我还在台北受苦。你说惭愧不惭愧,一班外国人,傻傻的浪漫,坐这头破旧不堪的老船,他们把船叫成「女神」这「女神」那,亲腻得不得了,跑去南中国海为中国民主受尽挫折,反被各种各岸的中国人玩弄了。回来后「民阵」的人都跟我说﹕「我早知道不会成功」,「我早知道……」云云,可是,当然,事后风凉话特别易说,还有,我总觉得,民主不比别的投资,要有充分把握才该出马,一句外语老师最爱说的话﹕学一个新字,你要把它认十次忘十次才能牢记,外语我倒有点心得,这话是真的。民主或许亦如此﹕你要跌倒十次才进步。我跌了一次,还要九次……』
南希跟着那条船去了,后来用电脑打了这封信给我,就是给BBC导演露茜做翻译的南希,其实是个中国姑娘,本名李玗葭,巴黎流亡者最初戏称她「国民党小姐」,因为其父曾是国军将领,「大陆沦陷后,他跑到香港,现在他的女儿来同你们合作」,南希总要这样描述她同中国的关系。她长在美国,却迷恋巴黎,从伯克莱加大毕业后即来此定居,法语英语说得都比广东味的国语流利,中文写得极流畅幽默,还一肚子巴黎掌故,却崇拜乌尔开希。
「民主女神」号的点子,原本出自「傻傻的浪漫」法国人,万润南主政「民阵」,苦于没有「鲜点子」造势,自然会被这种「浪漫」所吸引,化了几乎一半财力去搞这趟「漫游」,还很相信吾尔开希上船就有神效,理事会讨论时很多人反对,但都拗不过「万总」,财权在他手里。一种典型的「政治浪漫」,同无耻而老辣的共产党,还差着几个量级。当然,也是「傻傻的浪漫」的南希,主要气在中国异议份子连这玩「浪漫」的认真都没有。南希从来不跟我提她对《河殇》的看法,却发给我不少粤语味道十足的文字,她也是一个「张迷」。
『「六四」那天我没哭,只想有更多、更多的资料﹕是政变吗?是军管吗?吾尔开希柴玲他们在哪?是哪条军队进城?我需要用纯资料、「数据」来麻醉自己,总想现在哭不是时候,明天才哭,今天我要知道是谁?哪?怎?但我还是要面对自己说﹕恐怕我不能在年青时看见民主在中国,恐怕要等我现在还没影子的儿女,也许他们成长后会看到那日子。当时虽然尽量不想那一张一张绝望的北京人民的面孔,地上一滩一滩的血,但还是十分伤心的。现在想起只有我子女有缘的民主中国,不这么伤心了,只是带点苍凉的希望。也许因为这带苍凉的希望,我去年没有别的华侨(如香港人)般激情,现在也没有他们般心灰意冷。
『中国,我一生都在门槛外偷看的家。
『大概我的性格和身份得罪了谁,竟有人在巴黎大散谣言,说我是美国中央情报局「受过高级训练」的特务,还越说越天方夜谈,说我是高级卖淫(有人问证据,他们说我永远「花枝招展」,这是证据吗?还有,我真的「花枝招展」么?当然,你要知道,世界上没有女人站在镜前觉得自己「花枝招展」的。如果我真的如此你要告诉我,我一定要反省。)后来竟有人说我一定是同性恋特务,派来勾引女民运份子。最后说我五官不象汉人,还见过达赖喇嘛,一定是…西藏人!我打电话跟妈妈诉苦,她初听什么特务,也气得要死,又听女儿不止同性恋还是西藏人,以后每次来电话总问「西藏公主」在否?真是有其母……
『当然,你认识我,纸醉金迷的生活我还过。许家屯曾为香港九七下豪语﹕大限到时,「舞照跳,马照跑」(粤语「照」是继续的意思),我也舞照跳,马照跑。 「六四」周年后的星期一我上慕尼黑谈船谈民主,我说「六四」伤口没结,我们还痛,我们还要干下去。然后,我戴个大草帽,「花枝招展」地和其他也从俗戴大草帽的淑女们看赛马。在西方,没有比看赛马更无聊的社交,是最贫血最颓废的贵族风俗,老实说,流连在这种场合总觉得有点不是味儿,但在那些神圣的政治场合听一个又一个大义凛然的陈辞,也同样觉得不是味儿,总觉得都在演戏,演技还特别差……想到这里,人生真没意义。
『有一天,我们会站在天安门楼台上大笑,笑今天好笑的,不好笑的一切。有一天,我会挤进门槛内。 』
如今,我也在门槛外,既没有南希的真情,也没有她的幽默。
1995年底从零碎日记中整理而成
(文章转自作者脸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