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阿陀,我怎么找不到你们开会的地方啊,我在Pomona College转了大半天了!」「苏先生,开会是六月八日,今天才六月三日⋯⋯」昨天我记错了日期,从高速上往北白跑一趟。那是因为阿陀发给我会议通知:
『苏晓康先生您好!
由美国加州Pomona College历史系和逃港纪念碑美西海松会、美东建碑组联合举办的”大逃港历史研讨会”,定于2025年6月8日在美国洛杉矶举行。会上将由当年大陆逃港者和历史学者共同挖掘探讨这时间、规模乃至惨烈程度都远甚于柏林墙,却鲜为世人所知的逃港潮历史真相。
诚邀您莅临出席六月八日会议并作发言。
六月七日安排(自由参加)前往洛杉矶自由公园大逃港纪念碑拜祭,六月八日在Pomona College 开会。
七十年大逃港历史回顾
第一天发言主要集中在宏观层面,内容分为三十年”大逃港”、知青逃港和九七后”港逃”三个部份。 』
我年纪大了,记性差而忘信大,才整出昨天这一出,不得已也告罪阿陀,我不想再跑一趟了,于是他又有短信发来:
『谢谢苏先生!
我们一定把会办好,并且也会把资料寄给您,只是想引起您的关注一一河殇对海殇的关注。
今天是六四。
前天在新泽西州陵园拜祭十年文革中的知青逃港罹难者,现场冷风阵阵,和一路上其它地方气温完全不一様。
刚才晚宴上夏威夷来的逃港者施焜耀女士告诉我,哭得最伤心的是姓杨的一位老妇,新立的第三碑第一行最下面的名字杨炳恒(30中)就是她的哥哥。
事后杨对施说:现场阴风阵阵,那是很多阴魂聚集。
__杨是吃斋念佛的人。
(确实一个多小时的拜祭结束,冷风也停了)
施有三位白人朋友是听了她讲述大逃港故事后,专程从佛罗里达开了五小时车来参加61拜祭。其中一位是世界巡唱的音乐家,也是牧师,曾给教皇唱过歌。他在现场唱了他刚写的歌…. . 路是那么长,水是那么冷,自由就在前方. . ….
施告诉我,她把杨的第六感觉告诉音乐家牧师,他的回答是:我也有同感。
刚才晚宴结束,和这位音乐家牧师拥抱告别时,我特意再问他一遍。他回答:my feel
昨天,一位参加拜祭的逃港者亲属写给我一段话:
臭名昭著的柏林墙死亡人数136-245之间,己是震惊世界'东欧共产暴政的罪恶已载入史册! 粤港大逃亡一百多万人历时上世纪五十年代至八十年代初.死亡人数以万计. . … 仅仅广卅逃港知青死亡人数在纪念碑上记截的真实名字就有400人. . ,远超于柏林墙死亡的人数。这段上世纪惨绝人寰的史实并鲜少让世人知悉! 。 调查,统计是不容易, 当局一直以来都想要隐瞒,消毁记录.但 一百多万人为生存为自由逃离铁幕,以数万人的生命书写粤港大逃亡的历史永远不能被封杀! 。广州知青逃港罹难纪念碑是实名记载暴政下被残害的上亿冤魂的第一碑!今后在中华大地上将会建立无数的纪念碑,把中华民族的近百年来悲惨经历永远记载着在中国现代史上.让我们的后人永远记住,而不让历史的悲剧重复出现!
此刻正是六四,黎明之前最黑暗的时段。想起我们碑题:
魂兮归来!
阿陀2025年64』
我还没想好跟「逃港幸存者」说什么,因为我对这段历史一无所知,然而悲痛都是可以分享的,今天我就贴出我们的「海殇」来分享,恰好又是「六四」周年,夫复何言! 】
九一年终于出来伴我流亡的傅莉,一年多就遭遇了车祸,十九年后她又在楼梯上摔倒,我们俩其实是,一个精神瘫痪的人,陪护着一个体能瘫痪的人。
在寂寞的德拉瓦后期,一个早晨傅莉一醒来就哭,跟我说她一早就在想「我为什么消沉」——「消沉」这个词她用得多好呀,忧郁症在中文里对应的就是这个词,我问她为什么?她说看不到希望了,「我总觉得我还能独立生活的」,所以,她至今仍然是以「不残废」来面对这场灾难的,如此她才逃避社交、公共生活、现实人生,躲进网络、电视剧、自家的巢里;而我重新拾回书写,常常自己在电脑前坐很久,把她扔下不管,她开始落单了。
二〇一四年秋,我带她去做了一次体检,医生看完化验单说,你所有指标都正常,一年以后再来看我吧。她听罢笑得想个小女孩,但是我知道她的内心苦不堪言,近来因为左脚左膝功能衰减,瘫侧在加剧,她已多次提及「这么活着没意思」,并跟我聊起「安乐死」话题,她才六十二岁啊,而她母亲九十二岁仍健在,她奶奶高寿活到一百零三岁,父母两系均有长寿基因!到此我才懂了一个人选择活着是要有质量的,活着是有尊严前提的,而残障的难堪并非只在自身不方便、求人,更在于活着做不了事,纯粹是一种消耗——傅莉残废前,作为一个医生常强调所谓「优生」、遗传素质等学说(我讥讽她有「种族主义」),她也一贯赞成堕胎、安乐死等非宗教理念,她对活着的意义是清晰简单的,这种人生观恰好是她过往做人严谨认真勤奋的基础,如今她残障了二十多年,毋宁精神观念上的折磨也是时时刻刻的。
病毒已令世界停摆,股市狂泻,金融熔断,各国封境封城,断航断飞,现代化好似灰烬……2020年4月24日,傅莉68岁生日,恰在一场大疫之下,我们猫在家里几个星期了,没想起来这个日子来,还是朋友们的道贺飞来才提醒我们.我去买了一瓶红酒,又炒了几个菜,坐定了谈起她母亲临终前仍放心不下她,我俩都哭起来。她至今仍躲在她的巢里,也告诫我「谁也不准进来」,此刻我忽然明白,她要冬眠了,幸好那段日子,社交、沙龙、饭局、应酬都停顿了。
终于,有一天傅莉突然说了一句:
我现在认下残废这笔帐,但是我从此哪儿也不去,就是死跟着苏晓康……。
她的口气凄楚而坚韧,声调是颤抖的。这句话的含义错综复杂,第一,离车祸发生的九三年相隔二十八年;第二,这二十八年她一直拒绝自己残废,是她要让自己重新站起来,这个信念成为她活下去的理由,不管是否成立;第三,这个信念令她付出的心理代价之高是无法估算的,即二十八年的失败和挫折难以诉说,亦反证了她的坚韧有多惊人;第四,「重新站起来」成为「活着」的前提,对她而言是一个尊严问题,为尊严支付代价是人性的本能,问题在于什么才能替换它?第五,所以接下来她要接受「站不起了」而活下去是可能的吗?第六,后面一句「死跟苏晓康」应该就是一个活下去的新理由,然而二十八年里她一直是拒绝这个理由的;第七,多年来她一直说「安乐死」,今天才明白原来那是她曾经选择「站不起来」的归宿,而她要求我跟她一道安乐死,她怕我走在她前头的原因是她失去了活着的前提;第八,二十八年她从无安全感,也不接受靠一个人照顾的活法,因为她总在洗澡后我给她擦背时才会说「谁能像你这样照顾我」,这话其他时候不会说;第九,什么令她突然接受「靠人活下去」并不清楚,难道跟瘟疫有关?
初夏东岸忽暑忽雨,某清晨傅莉喃喃自语:
幸亏我当时没睡着,起身帮他们控制汽车,要不然两家人都死了……。
她是讲车祸 。
多么精巧的一个虚构的理由,她是用了多少不眠之夜,才建构出来的,她必须自己去探索、挖掘这个深埋的合理性,虽然她已然伤残的思维逻辑混乱,但是抓住一个总摄纲领的理由却是极其清晰逻辑的,那就是她必须为自己所承受的终身痛苦,提供一个最大化的神圣因由,毋宁说人是逻辑的动物才让人痛苦万分!
我立刻附合她:这样你才可以统统放下来,不再背着那么多痛苦……然后,我对她一鞠躬:谢谢救命恩人!
她哈哈大笑,那种她独有的爽朗大笑。
当年车祸留下的一个传闻,那辆跟在我们后面的大Truck(货柜车)司机,远远看到前面一辆小车,无缘无故翻出高速公路,马上打电话报警,我们才获救的。这个传闻可能储存在她的记忆里,今天终于被她提取出来,作为建构一个合理性的材料,那功效跟信上帝是一样的。
不几天樱花又落瑛缤纷,旁边的那棵梨树仍树花满枝头,令我忽有一句唐诗的幻觉,「梨花一枝春带雨」,却想不起来是谁的美句?原来竟是白居易《长恨歌》里的句子:
玉容寂寞泪阑干,
梨花一枝春带雨,
含情凝眸谢君王,
一别音容两渺茫。
——摘自《雨烟雪盐》
(文章转自作者脸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