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志社 20250603  转自新世纪

 

「过去5个月,我搬了22次家。」其中一次搬家的深夜,何晓清把车开到路边,停下来,在车里接我的电话:「一直都是短期在airbnb住几天、搬几天。因为我一直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香港。」

那是 2023 年 11 月,生活悬置在美国,等待了整整半年后,何晓清才正式收到了香港入境处的拒发签证通知。

她本来是香港中文大学历史系的副教授。 2019 年 7 月受聘上任,以工作签证从美国入境香港。这也是她第一次在香港长期生活。 2022 年 7 月,她在中大推荐下赴美短期研究一年,同时申请 2023 年 6 月回港的工作签证续签。 2023 年 10 月 24 日,香港入境处称「考虑了所有因素和周边环境」,决定拒绝她的签证申请。这篇文章采访于 2023年底,何晓清离开香港后不久。

文:张洁平

被拒绝签证后,何晓清一改往昔的低调,巡回美加各地演讲、接受传媒访问,坚持继续说良心话。 (摄影:Galileo Cheng)。

何晓清的研究专长是六四及中国当代史,她 1972 年出生于广州,中学时代亲历 1989 年天安门运动,后移居加拿大,在多伦多大学完成硕士与博士学位,曾在哈佛大学开设「天安门运动历史与记忆」的课程。她的写作、教学多围绕六四展开。而香港在 2020 年后,先以疫情理由禁止了所有六四公开集会,后以国安理由拘捕了以「平反六四、结束专政」为诉求的香港支联会的主要成员。

这是香港政府将一位教授拒之门外的「因素」和「环境」吗?

事件一度引起了香港学术界的恐惧。大家都在猜,导火线是什么。 《文汇报》2023 年 2 月 28 日发表的评论檄文《中大须清除反中乱港「学棍」》点名了何晓清,被认为透露了信号。何晓清则说,自己不愿联想,「为他们找一个借口」,因为「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何晓清 2010-2015 年在美国哈佛大学开办「天安门运动历史与记忆」课程,不时与学生查阅大学收藏的六四事件记录和资料。 (哈佛大学相片)

 

「猎人大开杀戒,兔子死了,狐狸能幸免于难吗?」

她知道,有人认为自己就是惹事、活该、应该被开除。

「猎人进来森林里面大开杀戒,兔子都死了,你以为狐狸还能够活得很长时间,可以幸免于难吗? 」何晓清说。她说自己是教历史的,看到历史跟民意如何连接在一起。 「我们的集体记忆,直接影响到民意。包括民意怎么看待民主、民族主义,怎么看待战争。所以,拒绝遗忘、守护记忆至关重要。」

在电话里,她的声音听起来很疲累。我问她要不要先回到住处睡觉,第二天一早再说。她说:没关系,我都是早上才睡的。

我顺势问一句,是否时差,她回:「在香港就一直是这样的,特别是后来开始早上六点抓人。19年刚到香港,就开始等到确认所有同学的消息,报平安,才睡觉。后来备课、写作、和大家聊天,就习惯了。」

「中大的校巴12点下山,半夜就没有了。一开始我是走下山,去赶最后一趟 minivan。后来到三点、四点,minivan 都没有了,夜更司机下班了。我就等到早上,六点多,再跟早更司机的车回家。」


何晓清 2019 年 7 月受聘上任,时值反修例运动,大专学界罢课、亦在中大举行集会;四年后,何因签证不获续签而被中大解雇。 (资料图片)

 

「我们奋斗了 30 年,又回到了 1989 」

与何晓清谈话,很能想像为什么她是最受学生欢迎的老师——在中大的完整三年里,她有两年时间都得到中大文学院的杰出教育奖。

在私下谈话时,她极有耐心地描述场景和细节,建立一个空间,而不是直接给出论断。在授课时,她致力于把这个空间不断地放回在历史语境之中。

她永远对学生敞开,不论是正在经历风暴的香港学生,夹缝中的中国大陆学生,或是原本对历史一无所知的人。

这些努力,让她成为风暴里的树洞,陷入孤绝的学生愿意说话的对象,不同世代与不同创伤之间理解的桥梁,也让她逐渐成为当权者的眼中钉。


何晓清深受学生欢迎,图为在香港时她与学生到独立书店。 (受访者提供相片)

这样的张力几近把她压垮,也迫使她在决断时刻做出选择。

「很难再有这样的一个 2019 年啊。」何晓清停顿了一下,说。

「2019 年拿到 offer 时,我一直在想,究竟要不要去香港。我哈佛的导师劝我不要去,他觉得我去早晚会出事。但是余英时先生很高兴,他鼓励我,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可是,到了最后⋯⋯我们奋斗了 30年,又回到了 1989 年,这种感觉真的很强烈。人生要经历两次这样的事,怎么受得起?」


知名历史学家余英时在 2021 年逝世,获余推荐前往中大任教的何晓清,当年在中大讲座活动,以「出走的家园」为题重温其著作。 (资料图片)

 

她说作为学者,知识人,她希望 engage 大家讨论重要问题,但也害怕因为这种近距离的连接,会失去自己对任何一方独立表达、独立批评的能力。

但是她说,是香港人教她,「凭良心讲出来的话」,本身会给人很大的力量和信心。 「如果我这样讲的话,让那些不敢像我这样公开表达,但有同样思想的人知道他们没有问题,他们不是孤单的。如果可以这样,我也就问心无愧了。」

「无论如何,2019年回来香港,还是很值得。是最值得的事。」她说。

这篇文章整理自何晓清 2023 年底的口述纪录,近期修订,回顾她在香港生活、与等待回到香港的四年时间里,四个有关六四的时刻。 2025 年的六月四日,是天安门运动的第 36 周年。最终无法回到香港的何晓清,在北美重新开始了奔波。


2023 年底被拒批签证、未能返港后,教学时一直低调的何晓清,在北美各地巡回演讲、出席听证会。 (受访者提供相片)

 

2019-2020 在中大开授:
・Ordinary Voices, Extraordinary Stories: History and Memory in Documentaries and Biographies (1949-Present)
・The Post-Mao Era: Society, Culture, and Politics (1976-Present)

2020 年 6 月 4 日 — 「和读懂我们三十年的人站在一起」

在香港大概有几个场景,是永远印在我脑海。 2020 年的六四是其中一个。

那天晚上,我应邀在中大的六四悼念活动分享。那天我和同学们郑重其事,早早就约在崇基的一个小餐厅见面,大家都很仪式感地穿上黑白衣服,边走边聊地走到崇基小教堂。

1989年之后这么多年,那是我唯一的一次,在香港,在中国的土地上参加六四的纪念活动。我从来都没有机会去过维园的烛光集会,一次都没有。


2020 年 6月 4日,何晓清在中大参与六四祈祷会,那是她第一次在中国境内悼念六四。 (资料图片)

 

那晚分享完,活动结束后,人群慢慢散去,同学们安静地坐在教堂位置上等我。我一个人在台上,就在那里痛哭。在公开场合这样痛哭,大概就只有那么一次。狠狠的哭,完全不能控制的哭。

我以前在北美,每年六四都是经常去演讲的。从研究生开始,就帮忙去贴海报、点蜡烛、跟大家说谢谢,到后来我要做 Speaker,已经很习惯了。

但是在香港⋯⋯可能因为第一次在这么近的地方,在大家都讲中文的地方。这么多年在国外,你知道我们都不能用中文请亲历者,譬如方政,来做见证。我每次都要帮忙翻译。我去全世界讲过关于六四的 talk,写书,写文章,都是用英文。在英文里,我们要解释很多东西,什么是维园,什么是六四,要给很多context。

但那天晚上,你突然就站在了一个大学的小教堂里面,所有人都知道什么是维园,都知道什么是《自由花》。一讲完,直播关掉,灯也灭了,然后全部蜡烛就起来了。大家唱《自由花》,全部人一齐唱。歌词纸都不用的,每个人都知道歌词,都没有错的。

我知道终于可以,在这么近的地方,和能够读懂我们的人,读懂了我们 30 年、为我们点了 30 年蜡烛的人们,站在一起,和他们一起点蜡烛、唱自由花。

 

我们这一代,在 80 年代成长,89 年的时候走上街头。我书上一直写,89 年不是因为仇恨,不是因为绝望走上街头,相反,我们是因为爱,是因为希望,因为对这个政府的信任,是觉得我们还可以改革,所以走上街头。一夜之间,我们要面对血淋淋的镇压。

天安门广场上有两首歌很重要,一是《国际歌》,另一首是《一无所有》。 「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要创造人类的幸福,就靠我们自己」,跟 19 年的时候,大家唱的那些歌词其实是遥相呼应的。我从 1989 年走到 2019 年的这么一个人,我听他们唱,也一起去唱这些歌的时候,我觉得当中的价值真是普世的。

2020-2021 在中大开授:
・今日中国
・平凡的声音·不寻常的故事:纪录片与传记中的历史与记忆

2021 年 6 月 4 日 – 2021 平安夜 —「如果他们来搬民女,我要去保护她」

2021 年六四,我和同学们去买花,约在民女等。突然看到有一个女生站在民女前面,穿着裙子,在那里哭。我只能看到她的背影,就好奇走过去看一下。她一看到我,就过来抱着我,继续哭起来,说老师,我们从来都不知道这个事情,就是因为上你的课⋯⋯


2010 年 6月 4日六四烛光晚会结束后,民主女神像被运至中文大学,竖立在火车站广场草地。 (资料图片)

 

我2019年开过一门课,叫 Ordinary Voices, Extraordinary Stories。那门课用纪录片、回忆录来讲述历史记忆,从土改到反右,一直讲到香港的抗争。

我们在乱世当中,更加应该了解你的对面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政权。大家都在与历史对话当中,了解为什么奋斗,我们在争取什么,面对的是什么。

特别是《星火》,香港同学真的是非常震撼,他们写 essay 的时候,很多人都会提到这些 1957 年的年轻人。原来他们看不起的中国大陆,有过这样的年轻人。


2021 年 6 月 4 日,当时民主女神像仍未被移走,何晓清和学生买白花到民女前悼念。 (受访者提供相片)

 

有个大陆的男孩,他一开始对我们的课程内容充满怀疑,但那些纪录片太真实了,特别是一部关于土改的纪录片里面的农民访谈,他深受触动。第二个学期他继续来旁听,他看到大陆同学第一堂课就挑战这些历史,他就忍不住去劝说,你们要先耐心的跟 Rowena 学习,不要一开始就是这样子 —— 我去年就是这样的。

学生从第一天好像大家之间隔了一条大河,到最后我们全部人读过《告别革命》,讨论过方励之的传记,看过很多纪录片和书,每次课堂内外的 evening chats,大家可以聊到半夜三更,甚至两三点钟,都是争着讲话的⋯⋯

我第一个学期去的时候,我问他们问题,所有人都不讲话。后来他们私下跟我说,我们其实都在私下拼命讲,因为这些课颠覆他们所有过去的认知,不管是对上课模式的理解,对师生关系的理解,还是对历史事件的认知。

到后来我上课连嘴都插不上了,连平常最不讲话的同学,都会表达自己。

平日助教来教的 tutorial,我也自己来教。我希望我们能在同一个空间里,一起去重读,中国这几个不同generation 的年轻人的抗争。


民主女神像在 2021 年的平安夜清晨,在无预告下被校方突然拆除和运走,目前下落未明。

 

「要守住讲课的空间,我只能低调再低调」

在社会运动里面,我们说空间是很重要的。我们因为有一个非常安全的 community 空间,可以深入地谈很多很多小事。去补上历史的空白,在历史里找到自己的位置,是需要仔细谈论很多很多小事的。

人家可能以为我们在讲革命讲上街,其实我们没有在讲那些,我们真的是沉浸在历史当中。历史的细节对同学的触动是很大的。那些平常不怎么读书的同学也完全投入到了这些阅读里面,大家都会很深的讨论和感慨。你看人家 1957 年就已经在讲这些了,历史并不是今天才开始的。

在完全信任的情况下,才可以真的让每个人都在跟历史对话,都在跟彼此对话,而不是我给出一个结论给大家。课堂里面要有自由的空间和思考,没有轻易 label 对方的这样一个环境,没有学究地说今天要考什么试了。

因为我想保护构建这个私下的空间,所以我会让自己在公共空间里隐身。我这二十几年一直是一个想法,我要守的话,只能去低调。


形容自己过去要「隐身」的何晓清,在失去中大教席后奔波美加各地,出席讲座、接受访问分享六四经历和回忆。 (摄影:Galileo Cheng)

 

在香港,以前大家可以振臂高呼,可以在社交媒体说话,可以公开表达民意,得到相互取暖支持。但后八九的中国,基本上已经没有这样公开的表达。我即使在美国这么多年,我也没有觉得自己是不在恐惧当中的。从来没有。

我想作为一个人,我也希望自己的努力得到承认,我也希望大家看到,自己是和他们一起去抗争的。但是我首先要守住,我们这个可以继续去讲课的空间。为了换取这个,这个不做自我审查的小空间,年轻一代同学学习的这个机会,我就只能是低调,低调再低调。

但是我们所有同学都知道,我的底线是民主女神像。


六四 36 周年,同乡会连续第三年租用维园举办家乡市集,今年是没有由支联会举办六四烛光集会的第六年。

 

因为一次又一次,看到这个变化,香港的六四博物馆被关了,维多利亚的烛光没有了。我们一退再退。我第一年到香港的时候,2019 年的六四已经过去了。 2020 年,我们所有同学是在六四那天晚上去了民主女神像,围着她唱自由花,唱荣光。没有了维园,我们还有民女,还有中大。

就像这三十年来,我们一直把自己放得很低,我没有说我要走上街头去反抗,我觉得要建立公民社会的力量,只能深耕细作。但是这样一退再退。那最后呢?我说如果他们来搬民女,我要去保护她。

2021 年圣诞节平安夜,他们把民女从中大校园搬走。就像他们在平安夜审判刘晓波一样。要多么的心虚,才会挑这样的日子,才会在这样的一个场合。


民女被拆除运走后, 2022 年的 6 月 4 日,何晓清持白花到原来位置献花悼念。 (独立媒体相片)

 

中大这个土壤,它有自己的历史,当年就是钱穆先生他们避秦而来,希望在这里保留文化火种。到了今天居然就在这个校园,偷偷摸摸的把民女搬走。

这个事情对我的内心打击是很大的。我是中大人,是经历过 89 年的新亚人。

民女是我们这一代人,代表我们梦想的民主自由的象征。当年我们没有把美国的自由神像 copy 到天安门广场,我们是有自己这一代人的,自己的「民主女神」。在民女被坦克斩碎的,那个连同我们的梦想一起斩碎的,那个晚上,是香港人把那个 symbol 又搬到了香港,辗转到了中大,给我们留下了根。

而我眼睁睁地,在我自己的校园,看着自己连这个象征又一次的保不住。

35 年后,再次感受着无助和无奈。在强权面前,我们是这么的卑微。六四那一夜,天安门的年轻人和平地牵着手;2019 年,我谦卑地在课堂守护同学,守住记忆,最后他们还是来了,又来了,强抢民女。


三年半过去,民主女神像去向如何?中大回覆指「对相关事件没有进一步补充」。

 

2021-2022 在中大开授:
・公众历史专题研究:近代中国的女性、政治与社会
・平凡的声音·不寻常的故事:纪录片与传记中的历史与记忆2021-2022 文化史专题研究:从革命到改革 (1949-1978)

2022 年 6 月 4 日 — 支联会案,「这怎么不是血呢?」

2022年5月,我去了法庭旁听支联会煽动颠覆国家政权案提讯。

我去的时候精疲力尽。很早起来,在西九龙庭外排队站了很久,又没有吃好。但是又很期待,因为是要在一个很特别的场景里,去见老朋友。这样的一个状态就进去了。

我看到他们头发全部都白了。李卓人和何俊仁,而且何俊仁也瘦了很多。我真的马上就眼泪流出来。但是没有哭,一声都没有哭出来,只是在那里不停的就流眼泪。


2021 年 9月国安处以「煽动颠覆国家政权」拘捕支联会成员,李卓人至今被还押逾 1365 日;何俊仁在 2022 年 8月获准保释,2023 年 3月被指违保释条件即时还押,至今被扣押逾千日。 (资料图片)

 

我是孩子的时候,他们帮我们守,守了整整三十年。现在轮到我在这一边的时候,他们在那边,隔着犯人栏的那边。我看着他们⋯⋯这些情感,我没有夸大,或者刻意,甚至每一次都是突如其来的。也许一直以来,我们是在压抑这些情绪。因为我们都知道要去把事情做好,不能再太感情用事。

2019年的时候,我会跟同学说,我理解你们的愤怒,理解你们的 frustration,但是我们不能成为我们反对的人,不能每天只是去 react,被动地让他们把我们的情绪牵着走。 1989 年以来我就一直跟自己这样说:我已经被他们牵过一次了,我不能再给他们牵第二次。


但是,就像林昭 (编按:50 年代反右运动中被归为右派,文革期间被枪决,81 年被宣告无罪)说的,「这怎么不是血呢?」一代一代人,我们的青春、爱情、友谊、 信任⋯⋯都被他们去 manipulate,被他们利用,然后我们却被呛成这样子。看着香港的孩子,他们也是满腔热血的,最后也是这样子。

「这怎么不是血呢?」

我们在同一个空间,可是他们变成被审判的人。而不是应该被审判的人坐在那里。争取公义的、寻求真相的人,变成了最后所谓的受害者。

但我不愿用受害者身份来描述我们。我们有自主性,任何时候都不只是受害人,包括天安门母亲,他们也在用他们最微弱的力量去反抗 。


2022-2023 赴美研究一年,期间一直等待回港签证续签

 

2023 年 6 月 4 日 — 无法触摸的记忆

2月,看到《文汇报》批判我的文章时,大家都很关心我。那一整个星期,我坐在研究院的院子里,对着树林,重读刘晓波的《末日幸存者的独白》和方励之老师的传记。我当时正在经历的,不知道如何向大家讲明白,但在与他们这些文字的对话中,我找回自己。

只不过这些书不是我的。我的书还在中大。我只能在这些书上面贴条。五月份离开的时候,我把那些条全部都拿下来,没有扔掉,而是放在一个保鲜袋里面 ,全部带走,留作纪念。

我特别能够理解,为什么文革的时候那么多知识分子要自杀。他们拿走的不只是你的工作,不只是你的社会地位和身份,甚至是你的亲人,你的爱。他们还拿走你的尊严,你做一个人,一个知识人的尊严。


何晓清的中大办公室;赴美研究期间,入境处拒续批她的工作签证,她的书和资料最后要由友人运到美国。 (受访者提供相片)

 

这一次他们就是想拿走我的尊严。我要去很艰难的生存,等待,一天一天的精力和时间,本来是应该在创作,在教学的,可是每天反反覆覆的在跟一个个庞大体系抗争,失去空间,失去自由⋯⋯在这种情况底下,更要重读这些书。

到了 6 月,原本应该回学校的日子,我知道可能回不去了。

6 月初,包括六四那天,大家去我的中大办公室,把书和资料抢救出来。 8 月书全部运到美国的时候,我就摸着那些书,哭了。

它们是我现在唯一能够摸到的。 对我来说,能 touch 到一件东西非常重要。


2023 年中起,何晓清一直等待入境处的续签签证,五个月间搬了 22 次家;直至 10月底被拒批、被解雇,她知道再不能回到香港。 (摄影:Galileo Cheng)

 

「不能触摸到自己所爱,对我来说太难」

我奶奶去世的时候,我一直很想能够 touch 到她。我最后一次看到她时,是我回中国,她在病床上,已经不能坐起来了。我跟她说,我要走了,你一定要等我回来,我一定会回来看你的。

我小时候,父母被分配工作到外地,是奶奶每一天来托儿所把我带回家。她在车衣厂里缝衣服,不管多累,她都会把我带回家,否则的话我就会一个是没有家的孩子。她把我带回一个光明的有温暖的地方,奶奶就是我家的象征。

后来我做六四研究,基本上都不敢轻易回去。每次都是她生病,我才回去。所以我最后一次见到她,就是在病床上。我那时候很自私的说,你一定要等我回来。其实她等了我好多年。我所有的亲戚都说,为什么你奶奶病成这个样子,都不断气。我知道她在等我的,就是因为我跟她说,她要等我。

我最后离开的时候,已经出去了,又忍不住,躲在病房门口看她。我看到她用两个手撑着,拼命的想撑坐起来,往门口那里看。我看到她撑得那么辛苦,又忍不住,冲进去抱着她。我们中国人不习惯拥抱的,也不怎么 touch 对方的。我当时就抱着她,摸着她的脸,她说觉得很好,很舒服,我就一直抚摸她,抱她。我就说你等我回来,我一定会再回来看你。


何晓清说曾以为自己很理解流亡者,直至自己也变成了他们,她才知道自己完全不了解。

 

所以那一年,我父亲给我打电话。我一看到父亲的电话,就知道大事不妙。他说奶奶去世了。那一年的感恩节假期,学校放假,我把自己关在家里面,关了整整十天没有出门。

所以不能触摸到自己所爱,对我来说太难。

我采访流亡者的时候,是把整个人都放到他们的经验里面去体会的 。那时候我以为自己是很理解他们的。可是我现在知道自己完全不了解。

家国不能两全。我写他们,然后不管愿不愿意,到今天自己也变成了一个他们。在历史长河里面,这三十年就是我青春的全部。我大概也不能再有另外一个三十年。好像三十年,就是在做一样事情。这么多年,我尽力做好了。


六四 35 年,不少市民以自己的方法到维园悼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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