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今晨余杰转给我廖文,他罕见地梳理了八十年代、西北风这些曾经的《河殇》氛围,提到西北诗人昌耀和西北风创作者竟是广东人等等惊人细节,这样的「文化重读」来自大陆之外,或许也是「海外中国」渐渐压到「本土中国」的一种标志,然而究其原因,「本土中国」的「西北风」之原创性衰微,恰好是因为同一个西北政治因素的复辟,也跟一个「延安后代」代替整个红二代主政北京有关,习复兴了「延安传统」,毋宁是当代中国最大的政治,却在整个中西政治学的视野和论述之外,它是政治与文艺的双重忽略,也反证了为何张艺谋的「西北电影」始终无法走向世界。 】
『我家住在黄土高坡,大风从坡上刮过,
不管是西北风还是东南风,都是我的歌……。 』
就在《河殇》旋风刮过,还在「六四」屠杀后的恐怖中,中国大陆仿佛在血腥中飘荡起一股「西北风」 。甚至我逃亡到一个边陲小镇,那商业街上的所有商店、饭馆、旅社中的各种喇叭,都在吼叫一曲〈黄土高坡〉;这旋律伴随着我离乡背井初期的感伤。
「西北风」就像上个世纪八、九○年代之交的一支过渡插曲,至今对它没有到位的诠释。一说它是以「草根」的阳刚,抗拒「邓丽君」的悱恻缠绵。又说大陆流行乐坛摆脱模仿港台的第一步,是回归西北的「黄土情结」;好像那里是一个充沛的源头活水。 「西北风」也总拉上崔健的摇滚,然而崔健对采访他的查建英说,「西北风」不过是一种「商业的东西」,他自己的摇滚则是「模仿西方」;因为「他们那种追求自由的个性,正是我们东方人缺乏的。」——这小子不只有音乐细胞,观念上也绝对先锋前卫。
延安对现代中国的意义,在政治层面极强烈,其中包括共产党躲在那里“等待摘桃”、”延安整风“缔造了毛神话和毛文化、中共俘虏西方也始之于这个山沟沟等等“史前神话”;但是延安的文化意义更大,远未诠释清楚,绝非“南泥湾”、“延河水”那点所谓“共产党圣洁”,它还在八十年代掀起过一股“西北风”,从美术、音乐到电影,其中也有所谓“大师级人物”,从崔建到张艺谋,剧烈影响世俗社会,却很微妙的一直被极酷烈的中共意识形态所容忍,一个很有趣的迷,谜底就在延安。我去过一趟延安,写了一点感觉,对这个“西北”现象的疑惑,却浅尝辄止,然而今天坐在中南海头把交椅上的是一个陕北娃子,不是一个偶然。
知识分子是猴子
十九世纪末对中国来说,有两个“现代化”的威逼降临。第一个“现代化”当然是“西学”和贸易伴随“坚船利炮”从太平洋驶来,叫中国不可能再睡在“前现代”;另一个则是所谓“世界文学”时代的到来,即这时已经不可能孤立地谈论某一国家的文学了,文学不管在多么遥远或者原始的国度里,都开始了一个走向“世界文学”的历程。现代文学的发展与中国进入现代民族国家的过程刚好同步。
因此,在这两种“现代化”历程的犬牙交错之下,中国文学与政治的关系,就不只是“外辱内患”、政治斗争、战争、思潮和文化变迁对文学的影响,也是话语(discourse)在不同历史语境中被不断重新编码的过程,大体来说,我们今天可以读到的中国文学遭遇了两次大的历史语境:“五四”和 “延安”。
这里就忽略「五四之小说救中国」、鲁迅等等,直接连结到「脱胎换骨,延安对“五四”的反治疗」。
第二次世界大战的爆发,遏制了蒋介石政权下的中国现代化进程,使退居边远农村的中共获得喘息和发展。在文化格局上,战争动员民众的情势,不期然使民间文化从中共的边区到沦陷为“孤岛”的上海都蓬勃起来。战争和离乱使文学发达,却熄灭了“五四”引进的最后一点点西方的自由精神。从“话语权力”网络来看,在后发达国家追寻民族自立、独立建国的过程里,即仿照西欧“nation—state”的形成时期,建构中的国家政权和意识形态,已经高度制约和塑造了民族的精神、想象力和话语。中国如果从帝制以后就算独立建国,那么“民族国家话语”的制约应当从辛亥革命就开始了,以后越是民族主义高涨越受到制约,抗日战争时期便如此。
1937年来到延安的丁玲,也从女性角度写了一部小说「我在霞村的时候」,故事讲一个叫贞贞的女人为了民族和国家利益,放弃贞操观到日本军队里去作妓女,事后又拒绝成为“英雄”。这篇小说在1942年毛泽东发动的“整风运动”中是被批判的重点,丁玲受到彻底的清算。这不是文学上女性主义同“民族国家话语”的摩擦,而是清算“五四”的开始。
最具象征意味的是,延安整风还清算了丁玲的另一部小说「在医院中」,这场整风正好是要把“五四”熏陶出来的类似丁玲这样的知识分子,送进一个“医院”里去重新“治疗”一遍。
整风的口号是“惩前毙后,治病救人”,即彻底颠倒鲁迅“疗救”文学所界定的“医生”(知识分子)和“病人”(民众)的位置,重新诠释“干净”和“肮脏”的含义,用毛泽东的话来说,就是:“拿未曾改造的知识分子和工人农民相比,就觉得知识分子不干净了”,所以要“脱了裤子割尾巴”(知识分子自己才是“猴子”),要“脱胎换骨”。有时这种治疗是见血的,有一个同丁玲遭遇相同的作家王实味,就在整风中被砍了头。
至此,中国现代文学的第一历史语境“五四”所形成的文学功能(疗救)、作家的社会角色(医生)和话语(“民族国家”),都被下一个历史语境——一个边缘的、民间的但也是外来的意识形态重新治疗了。
(文章转自作者脸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