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摘】 思想坦克 2025 年 6 月 19 日

习近平射出的「三支箭」

对习近平体制而言,如何控制网路舆论是其中一个最大的课题。自二○一二年秋天,习近平体制于中国共产党全国代表大会确立后,相关对策便如雨后春笋般涌现。

第一支箭是「反腐败运动」,由中国共产党自己陆续找出违法乱纪的官员并予以处罚。这场运动还导致以中国共产党中央政治局常务委员周永康为首的大人物一个接着一个落马。常务委员竟然会落马,这是文化大革命结束、四人帮被清算以来三十年都不曾有过的大事件。

这很明显是要向民众展示「网路舆论能铲除的都是最基层的官员」,「最有实力打击贪官污吏的还是中国共产党」。他们可以跟网路舆论达成同样的事,但是力量更强、效果更好。习近平自己就在二○一三年八月的全国宣传思想会议上谈到这个战术:

「加大力量投入,尽快掌握这个舆论战场上的主动权。真正成为运用现代传媒新手段新方法的行家里手。要深入开展网上舆论斗争,严密防范和抑制网上攻击渗透行为,组织力量对错误思想观点进行批驳。要依法加强网络社会管理,加强网络新技术新应用的管理,确保互联网可管可控,使我们的网络空间清朗起来。」

「网路斗争,是一种新的舆论斗争型态,必须讲究战略战术。人家打运动战、游击战,我们也不能只打正规战、阵地战,要机动灵活,人家怎么打我们就怎么打,针锋相对,出奇制胜,不能被人家牵着鼻子走,不能因为战术刻板而耽误战略大局。」

意思是要摒弃以前老旧的宣传(propaganda)手法,采用符合新时代的手法。简而言之,按照习近平的说法,面对微博上的网路舆论,政府应该以同样的方法与之作战。打击贪官污吏力道比网路舆论更强的「反腐败运动」就是其中具有代表性的例子,其他还有制作动画,将共产党的主张融入饶舌歌曲等,中国政府不断在尝试容易让网路使用者传播的宣传方式。

而第二支箭则是高压式的封锁。二○一三年,不仅有许多知名部落客陆续被逮捕,以实现「市民社会」(我们会在下一章详细探讨这个词汇)为目标的新公民运动领袖许志永、王公权也被逮捕了。隔年则是知名记者高瑜及维权律师浦志强遭逮捕,发生于二○一五年七月九日的「七○九事件」,有多达二百位维权律师及社运人士同时被捕或接受警方调查。

中国网路会用「被喝茶」来形容被警察找去谈话,不属于逮捕或正式调查的非正式调查。被请去喝茶,被警告不要发表激进言论的案例似乎也有所增加,导致即使是没被逮捕的知名微博用户或部落客,也都会避免对社会问题及时事问题发表评论。

第三支箭则是增加监控员及舆情员。在中国,有非常多人从事监控网路贴文的工作。可能是被地方政府雇用,或是被想要确认有没有对自家服务不利之贴文的IT公司雇用,甚至还有大学或中国共产主义青年团动用所属青年,以志工身分从事活动的案例,形式十分多样。尽管详细情况不明,但确实有不计其数的人在从事人工审查工作。根据二○一五年外流的文件,光是中国共产主义青年团,就有动员全国一千万人担任网路志愿者的计画存在。

让人察觉不到的「隐形化」审查

好了,介绍到这里的政策都是所谓的「旧式言论管制」,即透过强制压力或监控来规范言论。这种政策对外部而言相当明显,因此对政府来说,难处在于常常会被外国及人权团体批评。但到了最近,除了实施旧式的政策外,中国政府也开始使用新型言论管制了。

其中一个例子就是隐形化。 「旧式的删除」只是把帐号或贴文删除而已,使用者可以马上发现被删除的事实,从外部也看得出来。例如,哈佛大学的盖瑞.金恩(Gary King)教授就曾经大规模搜罗微博的贴文,并从中统整被删除的贴文类型,分析中国政府的网路审查将什么言论视为问题。高压式的删除会让人对当局在戒备什么一清二楚。

相对的,「隐形的删除」会让发文的本人都无法察觉审查的存在。对写下贴文的本人来说,贴文看起来就跟平常一样,但系统不会让读者看见。此外,还有「无法分享」、「不会在搜寻结果中显示」、「不会出现在热搜」等变体。不是直接把贴文删除,而是费心不让贴文扩散出去,以免导致网路舆论炎上。因此,就连发出贴文的本人也只会觉得「是这则贴文没能引起很多人的关注吧」,而不会发现自己正受到言论管制。

其实笔者(高口)也曾受到这种言论管制。当时并非在使用微博,而是在使用微信时发生的。笔者与住在中国的朋友聊天的时候,传了关于中国少数民族问题的日文文章给对方,但对方却毫无反应。笔者本来以为只是被朋友已读不回,但在询问对方「有看到文章吗?」之后,对方却说没有收到。在通讯软体上聊天,结果对方没有回应,或是对话中途就断掉,都是稀松平常的事情,因此通常不会让人觉得奇怪。笔者当时是突然灵光一闪才会跟朋友确认,但或许笔者此前早就遭受过隐形审查而不自知。

从被检举到检举

另一个手法是「游戏化」。游戏化指的是把游戏的手法应用到各种事物上。最标准的模式应该是让人接下某项任务,并在完成任务后获得点数,借此升级或获得些许报酬。

虽然目前已经结束服务,但中国搜寻引擎龙头百度曾经在文件分享网站「百度文库」的日文版上推出一套系统,只要使用者分享愈多文件,文件获得的阅读量愈多,就能一路从一般员工升到课长、部长,最后到社长,出人头地。尽管职称会升级,但其实也没有太多好处,只是也有一些人是因为享受「升职」的乐趣而分享文件吧。

而「信用评分」应该可以说是普及范围最大的游戏化了。我们在第三章仅介绍过金融信用评分及道德信用评分,但其实在中国的各种IT服务中都采用了信用评分。例如微博就有阳光信用积分及信用积分两套系统。

阳光信用积分会透过是否通过实名认证、使用频率、是否有影响力大的博文、交友关系、是否有不当发言等项目来评价使用者的信用度,满分九百分。分数是采统计方式计算的芝麻信用型。这套阳光信用积分的目的,是让人一眼就能看出发布者是否值得信任。 「虽然这个人写的东西满有意思的,但他的阳光信用积分很低,所以应该是一个常常乱说话的使用者吧。」这套系统可以让人用类似这样的感觉进行判断。不过,阳光信用积分还不甚为人所知,笔者从未听过使用这套系统的使用者,因此应当处于虽然系统已建置完成,却依然缺少实用性的状态。

另一方面,信用积分采用的机制则类似于地方政府的道德信用评分,起始分为八十分,如果被判断博文内容不实则会被扣五分。分数掉到七十五分以下后,就不会被标示为「推荐用户」、「推荐博文」;掉到六十分以下,将停止增加粉丝,所发内容也不能再被分享。掉到四十分以下,其他使用者就看不到你的博文。换句话说,这套机制与高压式的删除不同,会让使用者自发性审查自己。

分数的恢复手段也让人惊讶。通常情况是每七天恢复一分,但只要发表「以热爱祖国为荣,以危害祖国为耻」的样板文字,恢复间隔就会缩短一天。这叫作「每日一善功能」,这个机制的目的是让发表过不当言论的使用者能有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发表有利于政治宣传的博文。另外,如果能发现不当言论并进行检举,也能恢复一分,是一套让被检举者变成检举者的机制。

除微博之外,各家共享单车业者也都实施信用评分。通常的处罚是当分数下降时,使用费就会跟着提高或无法使用。此外,如果停放单车时能够拍照并回报给企业,或是发现被随意弃置的单车时回报,这些行为都能恢复分数。

「滴滴出行」这款叫车软体也有好几种评价信用的方式。乘客可以给驾驶留下评价,分数愈高,驾驶就愈能优先获得工作。另一方面,驾驶也可以给乘客留下评价,如果评价低落,乘客就比较难叫到车。还有评价一般司机信用的机制。滴滴出行曾经推出过「顺风车」共乘服务(目前已下架)。本来是基于类似搭便车的构想,让有目的地的驾驶可以顺道搭载方向相同的人,并以此收取金钱,但实际上却变成让没有营业执照的人也可以进行计程车业务的服务。顺风车的司机都会被打分数,分数下降的话,向滴滴出行支付的手续费就会增加,最后会无法继续接顺风车的工作。

用分数来引导人民循规蹈矩的信用评分机制,在中国的IT服务中是非常常见的手法。

所谓的网路舆情监控系统

「网路舆情监控系统」可说是一种随着隐形化及游戏化一起发展的机制,会监控微博、网路留言版、搜寻网站等,当与特定主题有关的博文数量增加时,便会发出警报。经营微博的新浪网、经营微信的腾讯、搜寻网站龙头百度,甚至《人民日报》及新华社等官媒都参与了网路舆情监控系统的开发,并贩售给地方政府及国有企业。

购买这项服务后,政府跟地方就能在发现自己成为网路群起挞伐的对象时,以反驳、道歉、限制媒体报导或动员暗桩来传达己方主张等手段迅速处理,在舆论的火苗刚点燃时就掐熄它。

与旧式言论管制不同,隐形化、游戏化、网路舆情监控系统设计出来的目的是让一般使用者几乎感觉不到其存在,或是给予使用者采取某种行动的诱因。另一个重要的问题则存在于审查制度及科技之外,也就是「网路的大众化」。在中国网路的萌芽期,政治及社会议题是受众最广的主题,但导致这种现象产生的一个重要原因是,在网路开始普及的时候,使用网路的群体是以学生及所得较高的年轻上班族为大宗,而这些人又与关心社会议题的人较为重叠。

纪实文学作家安田峰俊在著作《中国:电脑大国的谎言》(中国·电脳大国の嘘)中一针见血地指出,除了网路的重度使用者外,其他使用者大多不会分享对政府的怒火,日常生活或自己的兴趣才是他们关心的主轴。可以说,网路上的声音是所谓「喧闹的少数」(noisy minority)。在网路开始普及的时候,网路舆论氛围是由关心政治及社会议题的「少数人」频繁分享的内容所决定的,但使用者人数变多后,兴趣和关心的事也愈来愈分散,前者的声音便淹没在人群之中。截至二○一八年十二月底,中国的网路使用者是八.二九亿人,相当于所有国民的五九.六%,而十年前的二○○八年才只相当于全国人民的二二.六%而已。尽管这个数字离全民皆网还很远,但已经超过总人口的一半,相当接近现实社会的母群体了。既然如此,最受欢迎的主题便与现实社会相同,还是娱乐。大家会运用网路来了解艺人的资讯,或是用网路来搜集体育节目、电视节目、电影的资讯。这种现象并非中国独有,日本、美国或世界上每个国家,应该都是一样的。

当然,即使一个人平常只关注娱乐,也不代表他对社会议题毫无关心。如果这样的人看到「弱者受到惨无人道的对待」、「要建造可能会污染自己故乡环境的工厂」等让人感到愤怒的新闻,应该还是会关心一下。于是政府为了让这种情况尽量不要发生,便会预先采取控制措施。

自习近平政权上台后,「正能量」这个词便出现在世人眼中,意思是不要在网路上传播负面字眼,要传播正面用词,对社会保持一种正面的氛围。运用前面提到的巧妙手段后,这个目标似乎已经在相当程度上达成了。

以前中国的网路空间充斥着批评及谴责社会议题的贴文,但现在已经变成一个以娱乐为主的世界。一个对中国共产党而言清朗正确的言论世界,也是一个众多网路使用者在不自觉中被引导的「正向」世界就这么出现了。

梶谷怀,一九七○年生于大阪府。神户大学大学院经济学研究科教授。毕业于神户大学经济学系后,至中国人民大学留学(财政金融学院),二○○一年完成神户大学大学院经济学研究科博士课程(经济学)。曾任神户学院大学经济学部副教授等职,于二○一四年就任现职。著作包含《「高墙与鸡蛋」的现代中国理论》(人文书院)、《现代中国的财政金融系统》(名古屋大学出版会,大平正芳记念奖)、《日本与中国,「脱近代」的诱惑》(太田出版)、《中国经济讲义》(中公新书)等。

高口康太,一九七六年生于千叶县。记者。千叶大学人文社会科学研究所博士课程学分取得后退学。为《周刊东洋经济》、《Wedge》、《新闻周刊日本版》、《NewsPicks》等媒体撰稿,稿件内容以中国经济、中国企业、在日中国人社会为主。经营新闻网站「KINBRICKS NOW」。著作包含《习近平为何震怒》(祥传社新书)、《现代中国经营者列传》(星海社新书)、编著包含《中国S级B级论》(樱花舍)等。


书名:《幸福的监控国家:中国如何成为高度监控社会》
作者:梶谷怀,高口康太
出版社:春山出版
出版时间:2025年5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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