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 叶克飞 文艺界入殓师 2025年07月06日 | 转自 新世纪
傅国涌去世,年仅59岁。
他昨夜留下的人生最后一条朋友圈,是关于列车砸窗事件的评论,只有两个字——”开窗”。
我的朋友孙旭阳写道:”傅先生笔耕数十载,’开窗’二字可谓道尽他这一生的期许与努力。他笔下的胡适鲁迅这些人,又何尝不是?”
他还写道:”写作者很喜欢把自己投射在历史的某个节点,某处场景,只不过这投射没有短剧的重生和逆袭。西西弗斯式的荒诞挣扎和冷酷轮回才是归宿。”
或许在某些地方,这个判断的覆盖率有限,但在中国,对于真正的写作者来说,这就是宿命。
我与傅国涌素未谋面,虽然有很多共同朋友。很多年前,我就读过他的书,文字平平,但胜在对史料的捡拾。
捡拾史料,继而追索世事何至于此,其实是一件并不安全的事。他那本《1949年:中国知识分子的私人记录》,在还算宽松的时候出版,但删节已经很多。后来,这本书更名《去留之间:1949年中国知识分子的选择》,由日本读道社出版。书封上有这样一句话:”我不想在私人记录以外去寻找抽象的历史解释,而努力在私人记录中找到具有说服力的证据,来回答心中的疑问,历史何以如此。”
我很喜欢这句话。在宏大叙事之外寻找微观个人史的人很多,但许多人半途而废,许多人仍然避不开宏大叙事的桎梏,甚至沦落到以歪曲的微观史印证宏大叙事的正确,可起码据我所见,傅国涌从未如此。
傅国涌可以说是一个极为”朴实”的写作者,他在文字技巧上未必有多高的天赋,也不会抖机灵,但温和而坚定的性子和正常的三观,足以让他的写作变得扎实。比如他对金庸的评价,一直是我很认同的。
他认为,金庸的致命缺陷,就是始终未能成就知识分子的现代人格,”作为一个知识分子,起码要破除两个观念。第一个是破除帝王崇拜的情结。一个社会不能以权力的是非为是非,以皇上的是非为是非,小民要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是非。如果这个观念都没有破除,还是依附在权力情结下面,那是谈不上现代人格的。第二个要破除的是成王败寇的观念。我们中国几千年的观念里只有成败,没有是非。任何事只问成了没有,成了就了不起。就像今天,你要是总裁、执行官,要拥有亿万身家,你就是成功人士,整个社会就会仰望你,象众星捧月一样。如果你失败了,就只有跳楼。这个导向就决定了中国的命运。刘邦胜了,那就是汉家的天下;如果项羽胜了,照样是西楚天下。两个观念如果都没有破除,要想成为现代人格的知识分子,那是不可能的。金庸在这两个问题上,显然都没有过关。”
傅国涌还写道,金庸”身上有着非常强烈的忠奸观念。这个忠奸观念在中国人心目中是根深蒂固,由来已久的。看一个舞台上的官员,总是看是忠臣还是奸臣,除了这一传统的尺度,没有其他更高的价值判断。……无论从小说层面还是在现实层面,他都完成了对权力的回归,最终没有能摆脱几千中国知识分子依附皇权,站在强者一边的特性。
傅国涌以1915年出生的顾准、1919年出生的殷海光、1917年出生的吴祖光、1920年出生的许良英、1927年出生的张思之等知识分子与金庸作比较,认为”他们跟金庸相比,要成就现代人格的难度更大。金庸1948年3月离开大陆,没有经历后来发生的思想改造运动,以及反胡风、反右、文化大革命等等一系列灾难。他生活在有自由的香港,在思想上没有什么东西对他构成制约、干扰。他拥有亿万财产,拥有几亿读者,拥有广泛的金迷,他要成就现代人格,傲然独立,做一个具有独立品格的知识分子,条件是最成熟、最具备,他完全可以对一切说不,可以保持它的独立思考、独立批判,也可以退出江湖,真正的退出江湖,住在一个别人不太知道的地方,不做公众人物,颐养天年,但是他没有选择这些东西。”
对金庸的批评,也正是傅国涌自己人生的折射。他曾经历坎坷,与他曾有同样际遇的同代人,不少摇身一变成为座上宾,但他从未谄媚权力,始终坚持着个人的努力。
以”开窗”二字作为人生终结的傅国涌,并未见到他希望的那个世界。这让我想起多年前许鞍华的电影《千言万语》,男主角问绝食的神父:”你这样做有用吗?”神父的回答是:”有没有用,我这代人是看不到的,可能几代人都看不到。”
这是宿命,但绝不等于个体的努力不值一提。一个具有现代人格的知识分子,不会真的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