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国诚 2025年07月20日 来源:上报
黄仁勋飞越美中台三地通吃,善用地缘政治的微妙缝隙和权力心理学,意图打造一个超国家、非人文的「辉达帝国」。 (美联社)
辉达(Nvidia)首席执行官黄仁勋7月17日第三度造访中国。他宣称,他首先是个中国人而后才是美籍华人,但就是不提出生于台湾;他在出席「第三届中国国际供应链促进博览会」上,称赞中国AI是「优秀的技术」,中国科技行业充满「活力和创新」,并宣称辉达将与微信、淘宝、抖音、小米等等中国科技巨头紧密合作。在合作对象中,黄仁勋独漏「华为」,殊不知华为正是这些科技巨头背后的老大哥。
这就是黄仁勋飞越美中台三地通吃,善用地缘政治的微妙缝隙和权力心理学,意图打造一个超国家、非人文的「辉达帝国」。
游说川普:科技隐瞒加拍马屁
几天之前,黄仁勋在白宫与川普会面,极力说服川普开放辉达晶片销往中国。黄仁勋的理由是:美国将庞大的中国市场拱手让给中国的本土竞争对手,是一个严重的错误,听起来好像辉达将大举挥兵进入中国,与中国竞争者一决雌雄!
实际上,这只是一种典型的「市场竞争论」,纯粹的商业利润至上论,但这种「以利益为导向」的赚钱主义,却违逆了地缘政治上的敌我关系与价值竞争。换言之,这是一种依据私人公司的营利表,不惜侵蚀美中地缘政治竞争的「食利论」,只知公司或个人赚钱,即使养肥中共也在所不惜!
游说川普的工作,黄仁勋总是马不停蹄。在最后一次说服工作中,在一场每位宾客收费高达100万美元「阿拉歌庄园」(Mar-a-Lago)的烛光晚宴上,黄仁勋试图说服川普不要限制对中国销售晶片。他的说词是:辉达生产的H20晶片在性能上远低于辉达销售世界其他地区的产品;失去中国市场将损害美国企业的利益并助力中国的竞争对手。实际上,H20并不低阶,它配备了能够处理复杂要求与大容量的存储器。换言之,这是黄仁勋说服川普的第一个技巧:隐瞒科技秘密,一种刻意降低H20晶片实用性的专业投机主义。
黄仁勋说服川普的另一个技巧就是拍马屁。今年4月,黄仁勋与川普一同出现在白宫,宣布辉达将投资美国制造业5000亿美元。他对川普说:「没有总统的领导、政策支持和鼓励,美国制造业的发展速度不可能如此成功」,一向喜欢被人吹捧的川普,站在旁边一脸笑孜孜;随后,川普放行辉达晶片输往中国!
只顾赚钱、不顾国安!
辉达的主要投资者Altimeter(资本管理公司)创始人布拉德‧格斯特纳(Brad Gerstner)为黄仁勋极力辩护和代言:「美国的人工智慧要在全球赢得胜利,最佳途径是赢得中国开发者的青睐」(winning developer mind-share in China)」。 Mind-share一词就是市场行销用语,中文称为「品牌认知度」,意思是商品在消费者心中的比重或地位。换言之,辉达集团认为,只有与中国合作并获得中国市场的品牌地位,美国才能赢得AI全球竞争的胜利!毫无疑问,这就是早已臭名昭彰的、跨国资本集团、并损害美国国家安全的「中国合作/依赖论」。
操作美中台三地的「权力心理学」
在美中贸易大战的局势下,黄仁勋善用「权力心理学」与「竞争焦虑感」。在中国面临美国的晶片围堵之下,黄仁勋深知中国正处于一种晶片短缺的忧虑──「晶片焦虑症」。在此危机时刻,挟世界AI晶片之牛耳的辉达趁机进入中国,一则扮演化解燃眉之急的后援任务,一则充当救火角色。黄仁勋深知,处于晶片荒的中国,正面临「中华民族难以伟大复兴」的失落中。此刻进入中国,中国的国安栅栏必定全部放下,监管系统必定统统休眠,甚至展臂欢迎犹如「大旱之望云霓」。
另一方面,黄仁勋也为矽谷的科技贵族、华尔街的金融巨鳄以及投资集团发声代言。长期以来,美国的科技与投资集团无不对于美国对中国的科技战深表气愤,因为地缘政治上的围堵等于封死了这些食利集团的谋财之道。黄仁勋挺身而出,当然获得科技界一片喝采,并利用各种管道声援并加码「黄仁勋叙事」的影响力。
在此同时,黄仁勋也利用了美国在科技竞赛中,「中国紧跟在后、随时超越美国」的「落后焦虑症」。这是对美国高层政治的心理操纵,也是黄仁勋游说心法的高妙之处。
对美国高层政治的心理操纵,也是黄仁勋游说心法的高妙之处。 (美联社)
台湾不该欢迎黄仁勋
基于台湾人的「羡富心理」,近年来黄仁勋备受台湾人欢迎。黄仁勋深谙群众心理,来台期间跑夜市、吃小馆、话家常,出入之间与街头行人交谈合照….等等,表现一幅亲民形象,实际上是以民意催促政府,以投资表现爱台。很简单,他深知台湾就是个「粉丝岛」,只要耍耍噱头、炫炫富,以「财富会说话」的姿态,就可以制造一场又一场的「黄仁勋旋风」,令台湾人簇拥而至,召唤「懒惰媒体」拼命采访。他要的就是在台湾寻找优质美地,并在台湾政府的加持之下获得特优投资。一如他善于拜访白宫、说服川普,他深知川普最爱赚钱,他说服了川普开放对中国输出晶片,以利于辉达在中国市场大赚钞票!一句话:利字当头,无视自由与专制的价值对决。
长期积压「亚细亚孤儿」意识的台湾,一听到能让世界看见台湾,「台湾No1」的民族意识立刻勃发;果不其然,在黄仁勋宣布将在台湾兴建全球最大的研发中心之后,各级政府就搔首弄姿的抛绣球,争取辉达在当地设厂。黄仁勋就以「王者选妃」的姿态,获得了台北士林一块肥美之地。不用怀疑,这座「号称」全球最大的研发中心(盖完才知道是不是最大)将吃光台湾所有的电力!
黄仁勋的「两岸投资哲学」:一则吸纳台湾的科技人才,一方面与中国进行科技合作,这种牵手合作的模式,就是典型的「两岸红色供应链」!在川普推行「去中化─去红色供应链」之际,两岸红色供应链正好成为美国对台湾说三道四的借口。也许有人会怀疑:美国不也开放辉达晶片输往中国?问题是,美国往往只准自家投机,却不准他国对中国开放。
台湾必死于「非核」与AI
美国知名的AI研究专家Kate Crawford在「Altas of AI」(AI的地图)(台译为《人工智慧最后的秘密》一书中指出,AI的兴起,已经对地球资源进行无声的掠夺;这种掠夺还以「不可遏制」(unstoppable)和「不可弥补」(irreparable)的方式加速前进。在此同时,AI对稀有资源的掠夺往往是一种「无声进行式」,一种无法律管束与环境伦理限制的掠夺。
实际上,与AI有关的高科技产业所产生的碳排放,已经使石化燃料的碳排放量望尘莫及。依据人工智慧研究者丝楚贝尔(Emma Strubel)和其团队对「自然语言处理模型的碳足迹」所进行的研究发现,仅仅运行一个自然语言处理模型就会产生超过66万磅的二氧化碳排放量,相当于5辆燃油汽车总生命周期(从制造到报废)的排放量,或是从纽约搭机往返北京125趟。据估计,到了2040年,科技业将占到全球温室气体排放量的40%;瑞典的一个团队则预测,到了2030年,光是资料中心的电力需求就会提高约15倍。
台湾在「非核家园」之下,已出现「意识形态型缺电」的危机,加上AI「耗电之虎」的来袭,台湾必将陷入能源孤岛与安全破网的危机。在电力衰竭之下,台湾必将走向死亡之途!
我对黄仁勋既无崇拜也无偏见。但就AI论AI,他是美国这一创新社会所培养出来的科技工程师,一种科技乐观主义的典型代表:相信科学永远带来进步。但这种意识形态,永远不会考虑一个最基本的概念:成本,特别是当这种成本不是由创业主、企业自身来支付,而是以劳工、社会乃至整个地球的生态浩劫为代价。对于这些科技菁英来说,成本是未来式,利润则是现在式;在此意义下,与其说是科技乐观主义,不如说是「科技唯利主义」。
AI迷思:真实性荒漠的来临
作为当代科技意识形态主流的AI,具有两个主要但无可救药的迷思:
1,认为可以把「非人系统」(无论是机器、电脑或一只狗)当作人类心智的「类似物」,认为只有具备充分的训练或足够的资源,就可以从头打造出「类人类智慧」;这种「伪知识」可以不必考虑人类在更为广阔的生态系统的具体性-他需要干净的水源、新鲜的空气、需要亲情与温暖、需要社会公平与尊重、需要文化素养与陶冶、需要历史记忆与政治权力等等。
2,认为智慧是「独立的自然体」,仿佛与社会、文化、历史和政治的力量毫不相干。实际上,这种「人工智慧观」已成为建构资本帝国的素材,并成为科技统治的利器。
如果人类懒于思考,只迷恋于科技的便利性──它同时也是「欲望的速食主义」,那么这场拉锯将是什么结果?在我看来,资本主义的最高境界就是把每个人变成「享乐主义的懒惰虫」-主体性的消解。那将是:一个被机器人取代而长久失业的人,整天望着电脑幻想突如其来的发财梦!
人类的智慧不可能由机器来制造,一个人永远不会等于一部计算机;反过来说,人类的愚昧与失误也永远无法用演算来校正。总有一天,虚拟取代真实,人将存在于真实性的荒漠之中!
※作者为本报专栏作家,政治大学国际关系研究中心资深研究员,中国问题与国际战略专家,《宋國誠觀點》YT頻道主持人。最近著作:《失速中国》(2024,「今周刊」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