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学者刘拓

华语青年挺藏会

 

这一套“为经济发展让路”的叙事延续了几十年,从拆毁寺院、驱散僧众,到把藏文化丰富的文明遗产变为观光客的景区游乐场和外地老板的工地,从压制民族语言和信仰,到用“民族团结”的话语把一切掩盖。在这样的脉络里,红旗特大桥的垮塌和刘拓的坠亡像是两处突然露出地表的新伤。

四川省阿坝州马尔康市和金川县两地交接处,大渡河上游河谷,一道混凝土大坝正把河水拦腰截断,蓄成浩大的水库。它有一个听上去宏伟的名字:双江口水电站。沿着这条水库的岸线往上游看,你会遇到两件看似毫不相干、却被这个水坝紧紧缝在一起的事:

一件是2025年11月11日在一次山体滑坡中,竣工不到一年的红旗特大桥在山谷间轰然坍塌;

另一件发生在仅1.7公里之外,四年前2021年的秋天,青年考古学者刘拓,在为即将被水库淹没的甲扎尔甲山洞窟藏传佛教壁画做最后记录时意外坠崖身亡。

左图是双江口水电站库区于2025年5月完成一期蓄水后的卫星图,右下方的双江口水电站已经建成,将河道拦腰斩断。最上方的红旗特大桥(31.821°N, 101.907°E)尚未垮塌,刘拓坠崖的甲扎尔甲山已被部分夷平 (31.806°N, 101.902°E),河道水位明显抬升,河道变宽,将山腰以下全部淹没。右图是2014年双江口水电站建设前的卫星图,甲扎尔甲山尚未被破坏,原有山川地形的原始形态

 

一个是不久前事故现场的震耳欲聋,一个是青年学者跌落崖底后的低沉回响。如今重看红旗特大桥的坍塌似乎并不是孤立的灾难,更像是刘拓之死在这条河谷里的回声,它们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串联:一套以“发展”之名推进的剥削式开发引起的连锁反应。山可以被炸开,河可以被拦截,藏人的村庄、圣地、文化和记忆,都可以被视作可以为经济建设而牺牲的代价。

不只是一个工程事故

国道 317 线上的“红旗特大桥”,曾被宣传为“云端生命线”。在官方镜头里,它横跨峡谷,桥墩高耸入云,背后是巍峨的山脉,是所谓“生态保护的绿色路、民族团结的同心路”

官方视野下,“云中之桥”红旗特大桥建设场景 四川路桥桥梁公司 2025年1月

 

然而,2025年11月11日约下午4时,317国道红旗大桥右岸桥头发生山体滑坡,该桥部分桥体断裂垮塌。桥身带着桥墩一起砸进山谷,腾起的尘土在河岸边缘炸开。视频里能听见有人惊叫:“桥没得了!”声音里带着茫然。那座桥修好通车不到十个月。

(红旗特大桥垮塌时的视频截图。来源:央广网

(卫星图下垮塌后的红旗特大桥。来源:BlackSky

 

这一次,新闻反复强调“无人员伤亡”,因为在前一天一位藏人司机三郎石旦真发现裂缝,公路被紧急封闭,车辆得以被劝返。数字上的确“幸运”,仿佛只要没有人死,就可以松一口气。

可如果把时间往前推一些,就会发现事情并不只是工程上的意外。

2025年5月1日,双江口水电站完成第一期蓄水,将水位提升至海拔2344.3米,蓄水深度超过90米蓄水量1.1亿立方米;2025年10月10日,双江口水电站开始第二期蓄水,水位涨幅超过70米,蓄水量6.6亿立方米。在两期蓄水的约7个月时间,水位涨幅超过160米,其水位上升速率和涨幅均创下世界纪录。在二期蓄水开始后的仅一个月,水库核心区内的红旗特大桥轰然倒塌。

双江口水电站位于大渡河上游,在川西高原—横断山北段。属于高海拔、强切割、构造极复杂的深切河谷地貌。而大渡河切穿其间,常见谷深上千米,两岸高山与狭谷组成典型高山峡谷景观。原本地质环境就很不稳定附近村民表示,水开始蓄起来之后,随着水位上升,山体滑坡的情况经常发生,村民的老寨子后面的山坡在一期蓄水后就垮塌了。水库是一个巨大的重量,其快速大幅度地蓄水,极易诱发滑坡、崩塌等地质灾害,这在三峡等大型水库中屡见不鲜。

桥垮了以后,对于事故原因,官方表示要组织专家进行现场核实,成立专项处置工作组,可能自此再无下文。很多关于红旗桥垮塌的报道也到此戛然而止。真正生活在这片山谷中的藏人,只作为背景或模糊的“被安置村民”一闪而过。

金川县政府为双江口水电站建设,拆除藏民房屋,经幡在被拆除后的废墟上飘荡。官方媒体拍下了这些照片,展现出领导们的雷厉风行:“为下一步电站各工程项目如期进场施工创造良好条件”)

 

在双江口水电站的前期论证里,官方强调的挑战之一是水电站需要“搬迁藏区移民约6000人”,“民族宗教问题突出”。根据当地的人口民族构成来看,这些被迫离开家园的人们绝大多数都是藏人。在另一篇关于南水北调西线工程的官方报道里,双江口水电站作为南水北调取水水库的一部分,被轻描淡写地归入一句“淹没区移民和宗教设施处理等难题已基本解决”,仿佛这几千人山水之间的社区聚落和信仰空间,只是一个一笔勾销的待办事项而已。

澎湃新闻的报道里,有一位来自白湾乡英戈洛村的村民,说了一句几乎没有人注意到的话:他们的老寨子以前就在水库边上,蓄水之后老房子已经垮进水里,现在住的是沿库区新建的板房安置点,“一周前刚回过村子的板房,现在桥断了,我们也回不去了”。这句话在新闻里只有寥寥几笔,可对他说的是第二次“回不去了”:第一次,是蓄水让老寨子沉入水底;第二次,是为蓄水修起的大桥垮塌,把新的安置点也隔在河的那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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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旗特大桥合龙仪式现场 四川路桥桥梁公司 2025年1月)

在工程体系里,他不过是6000移民中的一个数字;在新闻里,他是接受采访的村民甲;在规划文件和官样文章里,他和6000个像他一样世代居住在此的本地居民,被概括为水电站建设的障碍。但对每一个像他一样的藏人来说,这条河谷的每一次巨响——大坝截流、洞窟迁移、村落搬迁、桥梁垮塌——都真实地改写了藏人脚下的路、头顶的山、以及他还能不能回到祖祖辈辈称之为家的地方。

而这些,从来没有出现在主流叙事里。

在这条被反复改写的河谷里,还有一人也再没有机会回去。他不是移民名单上的一员,却选择用自己的脚步和镜头守住那些即将被淹没、被剥离、被推平的洞窟和佛塔。四年前,为记录即将被双江口水电站库区淹没的藏传佛教壁画洞窟,一个年轻的考古学学者在距离大坝约两公里的山崖跌落。他的意外离世像是在这条河谷的生命线上的一道裂痕,而后大桥的坍塌,是透过那道裂隙传来的回声。

另在山崖尽头终止的路:刘拓之死

时间往回拨到四年前的四川阿坝州马尔康市,甲扎尔甲山。2021年10月26日,北大考古文博学院博士毕业的青年学者刘拓在四川考察即将被迁移异地保护的文物时意外坠亡,年仅31岁。亲友在他随身的相机发现了最后一张照片,是甲扎尔甲山洞窟内的“国保”壁画。

(刘拓生前最后的照片,那时的甲扎尔甲,草木依然繁盛 2021.10.26)

 

那是一座普通人甚至叫不出名字的山,但在山上的洞窟里,留有14-15世纪藏传佛教的壁画和佛塔。后来,随着大渡河双江口水电站的工程的批准施工,这一带被纳入库区范围,甲扎尔甲山的洞窟也被列入2018年迁移异地保护方案。

迁移、异地、保护听上去不错,可实际上它意味着:洞窟原址会被淹没或被破坏,只能尽量把壁画从石壁上切下来,搬到另一个地方。山不重要,圣地的地理位置不重要,重要的是“文物”被“保护”起来,可以在某个恒温恒湿的展厅里继续展出。

(甲扎尔甲山洞窟壁画原址照片)

 

在原址,岩壁粗粝仿佛还保留着山体初生的呼吸,人与佛像之间不过一步之隔。风吹动佛塔之上的新旧交替的经幡,一层压着一层 —— 有人早就来过,也有人仍在继续。这里不是被玻璃隔窗和说明牌封存的展品,而是一处仍在被顶礼敬拜的神龛。香火未断,供奉未停。佛像与壁画是活生生的伫立,它们是倾听呼唤与祈祷,护佑众生的神灵。

(建设中的新甲扎尔甲山洞窟壁画博物馆效果图

而异地保护后的新馆,像一块巨大的混凝土楔子插进山坡,冷色调的外立面、锐利的折线、整片的玻璃幕墙,在雪景中看上去更像一座任何地方都有可能出现的当代艺术博物馆。它几乎完全抹去了藏地自己的建筑语言:没有佛塔,没有转经道,没有玛尼堆,就算侥幸有经幡出现,也只是沦为景观设计的一部分装饰品。原本嵌在岩壁里的佛像和壁画被搬进恒温恒湿的展柜里,成为消费的“异教奇观”。对藏人来说,原址洞窟是与神灵相遇的圣地;但对于新馆则更像是一扇精心安排装点的玻璃橱窗,游客可以安心欣赏一块被剥离出土地、被标本化的“藏族文物”。

(甲扎尔甲山洞窟原址外景和前室(莎萝蔓蛇拍摄于2021年12月),图5中绿色圈线处为洞窟位置,图6为2023年网友实拍,洞口已经被水泥封锁。双江口水库蓄水后,这里被淹没)

刘拓希望在壁画和佛像被切割、编号、装进恒温展柜之前,看一看并记录下这些壁画和佛塔在原址上最后一次与山体和神灵在一起,原本的样子。也正因为如此,赶在大坝蓄水和洞窟迁移之前,他选择背上相机,走上那条险峻的山路。

报导2021年10月27日,26日晚,刘拓一行4人前往甲扎尔甲山洞窟壁画,其中3人因路途险阻而折返,剩下刘拓1人独自前行。只身一人的刘拓在攀爬岩壁时不幸坠崖。10月26日20时40分左右,有旁观者看到报警,搜救队发现了坠崖的刘拓,当时他伤势严重,人已失去意识,经抢救无效死亡,年仅31岁。

刘拓是北大考古文博学院的博士毕业生,也是许多人口中的“浪游学者”。十多年间,他走过三十多个国家、无数个偏远山谷,记录了上百处世界遗产,留下数以万计的照片、影像和手记。那些影像里,常常是战火边缘的清真寺,农田里孤零零的石碑,即将被水库淹没的古城。

他完全可以待在一个安全、被认可的身份里:只谈考古,不谈政治;只在论文和讲座里为“筑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大唱赞歌,小心避开敏感历史话题。但他没有。他公开写过非常不“正确”的句子,直言中共对藏文化的毁灭性破坏堪比塔利班和ISIS,直言“解放农奴”的神话掩盖了中共对藏文明的毁灭。

他生命中的最后一次出行,就是去甲扎尔甲山。工程的脚步逼近,他知道时间不多,必须赶在洞窟壁画被切割、被搬走之前,留下尽可能完整的记录。他再也没有回来。按下快门的人和他记录的对象,一起被写进了这条河谷的命运里。

(刘拓去世前后,他的微信言论被截图,引发国内的粉红网友对他的网暴谩骂

刘拓朋友圈(编辑整理转译):

这些天整理图博Tibet的照片,看见那些令人发指的破坏,心里真是难受得不得了。又有朋友去阿里玩发来那边年代更早、价值更高的壁画被破坏的状态,更加不舒服。不管现在如何,土共于 60 年前在西藏的所作所为,毫无疑问就是和伊斯兰国和塔利班没有任何区别,我不知道为什么还会有人否认这一点。不要说什么翻身农奴得解放,什么藏传佛教的邪恶控制,谁也没求着你们来解放。伊斯兰国和塔利班毁灭当地文物的时候,照样有冠冕堂皇的理由。在我看来,一切打破当地固有生活方式的外来力量都是邪恶的,这种力量自然有其说辞,没有人会直接把毁灭文物和杀人当做明面上的目的。日本人侵华,西班牙人毁灭印加、阿兹特克,宣传起来难道不也是为了促进当地文明程度的提升吗?如何放在图博Tibet,就不是这么回事儿呢?这就是一个文明对另一个文明的毁灭,并且受制于目前的统治力量,这种毁灭不仅没人谴责,还多的是人洗白,终将被遗忘。60 年前的扫荡,做得简直比文物普查还要精细,让我们除了白居寺和萨迦寺之外,几乎无法看到任何一座原状的寺院,而元代以前的所有寺院更是全军覆没。幸而有一部分为印度控制,还能让我们有想象的空间。每当想到这里,真的希望图博Tibet当年能够全部被印度控制,如今即使出国参观,也要开心一百倍。

以发展为名

在大渡河上,你会看到一层一层叠加在土地上的工程语汇:“梯级开发”、“世界第一高坝”、“水风光一体化”。

在官方的故事里,这一切听上去无比顺畅:开发水能,助力双碳目标;修通公路,促进“汉藏和谐共融”;文物异地保护,是文化自信的体现。每一个词都很正确,每一个词都闪闪发光。

但把镜头拉近,看到的是另一层残酷现实:

村庄被整体搬走,老寨子的石墙和经幡在水位线上慢慢消失;村民被要求搬离世代生活的山谷聚落,新的博物馆被重建在“规划更合理”的位置;洞窟被切开、打包、离开它们存在了数百年的崖壁;高桥在不稳定的山体上被强行架起,十个月后连同路基一起滑进山谷。

这些并不是随机发生的“个案”,而是从上到下同一套权力结构、同一种发展观念的具体呈现:以国家之名,以发展之名大兴土木,去支配河流、山体、村庄和文化。这种逻辑正沿着整个藏地蔓延。

https://x.com/P9Wb1kMpj484jEW/status/2004837714336915486?s=20

最近传出四川云南交界的金沙江边,国道G215巴塘段大面积垮塌,导致大面积封路,金沙江水路被堵成堰塞湖。

就在几周前,现川藏青三省交界的石渠县又发生了一次几乎没有进入中文媒体视野的大规模抓捕行动:今年 11 月旧称杂曲卡 སེར་ཤུལ་རྫོང 的现甘孜州石渠县 Sershul 呷依地区 Kashi ,因为中共当局在当地推进采矿项目,上百名藏人出面表达抗议。当局随即出动大批军警镇压,至少80多名藏人被抓走关押,很多人的情况至今不明。

同月,中共又以冬季防火和环境清洁的名义,焚烧了安多地区果洛州久治县的多座大型经幡

这是一幅已经重复了无数次的戏码:当大坝要建、矿要挖、景区要开发时,当地的藏人、藏地文化、佛塔与经幡均被视为“阻碍发展”、“破坏团结”的因素,村庄被淹没、圣物被焚毁、抗议者被拖上卡车、被扔进看守所。藏人只是在捍卫自己脚下故有的土地和心中的信仰 ,但在官方的叙事中,他们被扣上 “寻衅滋事分子”、“分裂分子”的帽子。

尾声:尘埃落下,水位还在上涨

红旗特大桥坍塌扬起的尘埃落入河谷,施工队很快会清理碎块,新的技术方案会被讨论、审核、通过;双江口水库的水位会继续上涨,淹没更多旧时地形和村落;甲扎尔甲山的洞窟壁画被小心翼翼地从崖壁上切下,之后被送进现代化的馆舍,在玻璃展柜里迎接说明牌里权威专家的新诠释。

而在这些所谓“进步”和“保护”的背后,从大坝到村寨、从桥梁到洞窟都是藏人一再承受的代价:失去故有的家园和圣地,失去在自己土地上决定未来命运的机会。

刘拓的生命停在了 31 岁,他记录下的世界却还在与我们对话。红旗特大桥的寿命只有短短十个月,却用一次轰然倒塌提醒我们:水位还在上涨,如果不从跟本上去质疑那套以“发展”和“国家利益”之名要求一切让路的逻辑,下一个塌陷的,可能不仅是桥梁和山坡,还有民族的记忆、信仰与家园。

相关资料:

范晓 ︱金沙江虎跳峡水电工程四大害

我的朋友刘拓

遥远年代的洞窟壁画——甲扎尔甲洞窟壁画

文编:Yuqiao GD 策划:GD  制图:Yuqiao GD

二次编辑外发:Yamantaka

 

(文章仅代表作者的观点和立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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