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来世界可能并不美好,或者说根本难以寄望。大国继续博弈,边缘国家依然动荡不安。世界将进入「金德尔伯格陷阱」(Kindleberger Trap),一种霸权转移过程的脱序状态,世局之稳定与否取决于这一陷阱延续时间之长短。世人的怀旧情绪高涨,但「未来焦虑」也四处蔓延。已经可以看到,国际政治日益「过度军事化」,「全球不正义」深度腐蚀,霸权竞争处于胶着疲惫状态,国际组织与国际法根本无能为力。
在国际阶层剧烈分化之下,属于底层的全球庶民阶级早已被排除在国际政治的话语发声和政策关切之外,我称之为「Z世代危机」。冷漠、反体制、杯葛与不服从,乃至激烈的抗议行动,一种「不再信任」(no more trust)的世界观,已成为这一阶级的共同语言。因为权力永远掌握在少数,甚至是一、二个人手上。对于全球庶民阶级来说,「我们」虽然身在世界,但总是在世界之外,一种「在世的非存有」。
未来世界将面临来自这一「失语阶级」的反扑。这一反扑的背后因素是国家主义与官僚弄权的高度膨胀,世界政治的权力失衡与寡头化(oligarchization),以及民主体制的衰落和国际治理的无序化。
1,Z世代革命
2025年9月9日,尼泊尔各地爆发了由青年人领导的大规模抗议活动,抗议政府封锁社群媒体平台以及官僚腐败。抗议起因于尼泊尔政府封锁26个社群媒体平台,理由是这些平台涉嫌违反政府规定。在「断网恐惧」之下,数千名示威者走上街头,许多标语牌和横幅上写着「Z世代」,这就是「Z世代革命」的一次火爆案例,表现出以Z世代为主体的「非对称性冲突」(asymmetric conflict)。
根据尼泊尔卫生部统计,示威活动已造成30人死亡,逾千人受伤。示威者纵火焚烧了位于加德满都的希尔顿酒店(Hilton Kathmandu)。这座耗资80亿尼泊尔卢比(约17亿元新台币)打造的资本主义象征性建筑,在火焰中化为废墟。除此之外,抗议者还烧毁了国会大厦以及官员的住宅,导致尼泊尔总理奥利(KP Sharma Oli)辞职下台。毫无疑问,焚烧希尔顿酒店和国会大厦,意味着对寡头体制与资产阶级享乐集团的反击。
抗议事件虽肇因于当局封锁社群媒体,但背后深层的社会政治因素,包括经济恶化与官僚腐败,特别是权贵子女纸醉金迷的奢侈生活,对照于失业严重、贫富不均的尼泊尔青年人来说,「相对剥夺感」太过严重。尼泊尔政府对示威者开枪镇压,导致抗议升级和扩大。在此意义上,「Z世代」已经成为一种标语和象征,代表一种「无权力者」的绝望性革命,以及被定义为「无效生命」(unlivable lives)之底层群体的自我重生。
一个不满国际秩序的老朽,不满自身未老先衰,不满在贫穷线下无力求生的Z世代,将成为翻撬未来世局的重大变数。他们也许没有实力,但有反击和叛逆的能力。
2,生命的危脆化
全球庶民阶级的最大特征就是手无寸铁和生存的绝对偶然性。所谓「绝对偶然性」是指在动乱地区生存状态的「危脆性」(vulnerability)─对其生命危机的不可测与无防卫性;活着,只是一种暂存的偶然,以及无时间性、不可准备的丧失。
联合国2025年8月22日宣布,自「以哈交战」以来,已有超过6万2000名巴勒斯坦人丧生,目前该地区已有超过50万人因饥荒陷入生存危机,至少已有273人因饥荒而死亡。联合国支持的「粮食安全监测机构」宣布:加萨地区正式进入「饥荒状态」。然而,以色列不仅强烈否认饥荒的存在,也没有停止对加萨的军事行动。
依据联合国「身心障碍者权利委员会」宣称,加萨走廊至少已有2.1万名儿童因战争成为残障者,加萨儿童成为现代史上最大的「断肢群体」。该委员会控诉,人道援助物资无法顺利进入加萨,使得残障者面临援助中断的状态,许多人陷于无粮食、无干净水源以及无适当卫生设施的困境。
对巴勒斯坦人而言,「危脆性」已经是日常,一种几乎命定又随时降临的生命威胁与死亡悲剧。生命不存在于自家的寓所,也不在亲人的怀抱,而是位于一个陌生士兵眯眼瞄准下的弹道轨迹,随时命丧于一个异国枪手的板机之下。然而,对于以色列人而言,也并非站在「坚固性」(solidity)─危脆的对立面-之上,而是共同参与一种「共享的危脆性」─始终并不断处于来自危脆者的抵抗与报复。对于以巴两方的庶民阶级而言,都共同处于不分国籍的生命危脆化。
危脆性不是一个抽象形容词,而是没有生涯规划的日常绝望。伤害来自不确定的凶手,来自敌意紧绷的陌生人或仇恨滥杀。生命只是无人机搜寻镜头下的一颗红点,超音速导弹下的瞬间消失;生命不再是生活,而是意识形态猎杀的对象。生命的消失,不是疾病或寿终,而是银幕上几秒钟的闪现,视觉感官上的短暂挑动。危脆性是一种无声无息、无人吊唁的终结。
对巴勒斯坦人而言,「危脆性」已经是日常,一种几乎命定又随时降临的生命威胁与死亡悲剧。东方IC
2025年9月9日,俄罗斯对乌克兰顿涅茨克地区一个村庄发动轰炸,当时一群老人正在排队领取养老金,该轰炸造成至少24人死亡,19人受伤。这些仰赖老年金度日的乌克兰老人,在攻击行动中莫名所以的瞬间死亡,就是典型的「生命危脆性」的血证─以鲜血铭记的历史铁证。
在「寡头治理」下,国际庶民阶级被视为剩余生命,统计上的一个记录单位,或是暴力循环下廉价的牺牲品。强国之间以对手的「死亡数目」作为权力的筹码,或者耀武扬威,或者自诩为正义战果。
现代战争已经不同于传统意义上「战场上的斗争」或国家间对抗。未来,包括敌对的社会团体、宗教歧视与仇恨、社群霸凌、网络犯罪、精神失常者攻击、法律暴力、大规模疫情、认知侵犯…..,这些不胜枚举的冲突随时迎面而来而且难以逃避。在「逆来却难以顺受」之下,疏离与不信任将成为国际庶民阶级整体的世界观;当庶民不再忍受,当冷漠转变为抵抗,就是未来世界的不定时爆炸。
3,世界性疏离:这个世界不属于「我们」
法国学者Bertrand Badie(国际关系的「法国学派」)的著作《世界不再只有「我们」》表明,所谓「国际秩序」既不是放之四海皆准的法则,也不是国际社会不可改变的铁律;庶民阶级会问:这是谁的规则?谁的秩序?这种我称之为「异质性认同」,已经形成全球性的疏离以及「厌世」─厌恶世界─的庶民情感。他们处于世界的边缘、法律的例外;流亡的路途,被视为失败的、落后的、野蛮的。他们无法在现有的国际秩序下表达愿望或诉求,他们是国际政治的「废弃人」(wasted people)。
实际上,即使是发达国家的中产阶级,也认为财富不敌权力、企业家不如政客、自由不敌腐败。可以预见,落后与发达国家之间的「弱势者」,已经形成一种「命运的联动性」;这可以从过去各种「颜色革命」的传递效应,以及以犹太主义为主流的美国也兴起「支持巴勒斯坦」运动可以看出,「普世价值」并不普世。 「他们」(国际庶民阶级)以「不满」─一种持续性的犬儒主义─为情感纽带,共同抵制这个世界。正是这股要求「身份承认」的边缘势力,是撼动未来国际秩序的主力。
4,世界政治的「寡头化」(oligarchization)
世界政治的权力越来越集中,垄断在川普(美国)、习近平(中国)、普丁(俄罗斯)、金正恩(北韩)、哈米尼(伊朗)、纳坦雅胡(以色列)、马杜洛(委内瑞拉)以及非洲与东南亚的军事强人手上。这些寡头国家,例如北韩的「饥饿恐怖主义」、中国的「主权肥大症」、委内瑞拉的「通货膨胀的马克思主义」,他们主张的「主权暴力」只会引起更多的「反暴力」;未来世界将进入「暴力魔咒」的恶性循环之中,我称之为「虚无─疏离主义」的仇恨时代。
虚无,意指不存希望,疏离,意味「他们」与「我们」无法共存。因为寡头政治只会追逐权力,不会关注社会公平与伦理是非,换言之,国际社会不再是「人」的生活空间,而是权力斗争的竞技场。
宋国诚/政治大学国际关系研究中心资深研究员,中国问题与国际战略学家,《宋国诚观点》YT频道主持人、《宋国诚观点》(Blog)版主,最近著作《失速中国》
(文章仅代表作者的观点和立场 转自 镜报网2025/09/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