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直想写篇老红车的故事,却难以动笔。自己动手修老车的人很少,修上个世纪末老车的人就更少了。什么发动机、节气门、单向阀的,自觉有趣,写出来有几个人愿意看呢?犹豫良久,还是写吧——爱车一族也许会看,就算是车友之间的闲聊吧。不过也不会太枯燥,除了修车,这辆车还是有些其他故事的。
我的枣红色丰田塞纳(TOYOTA SIENNA V6 3.0)是1999年的车,上世纪老车。十年前晚秋初冬时节,一位老友打电话来,说喜得长孙,为雪天驾车安全计,想买一辆四轮驱动的新车,旧车就送你了,要不要?10万英里,16年的车,还能开些年头。老友姓史,研究量子光学的,插队时在黄土高原上看星星,后来就成了世界著名的物理学家,得过最高国际奖项,他的学生都得了诺贝尔物理学奖。他说老车还能开些年,应该是有量子级别的精确判断。转天去他家蹭了顿晚饭,就把车开回来。第二日,老史还打电话来问感觉如何,真是送女出嫁的心情啊。这辆车保养得很好,怠速无声,开起来很顺手,油漆铮亮,长而下沉的车头有种“子弹头”之风采。跟王康商量,想把这辆车给他去学车。经撞,结实安全。王康嫌大,说还是开小明的那辆车吧,小一点。我妻子那辆HONDA COROLLA新一点,给王康开倒也合适。但王康三心二意的,终未学车考驾照。我也不便推促:诸般重病缠身,已现老态,动作、反应迟缓。于是这辆车就成了我的座驾和王康的专用车。我闭门写作,用车有限。王康却是社会活动家,交际甚广,用车的时候很多。这辆车越开越顺手,什么都好,就是稍微大了点,六缸七座的旅行车,费油。想想自己这辈子恐怕不会自掏腰包去买一辆六缸车,没那个命,就益发喜欢起来。
这辆枣红色老车还带给我一个渴望已久的自由。
纽约上州的伊萨卡住着一位好友诗人一平,我们常去他家那座二百年老宅喝酒,纵论天下,每回还都会讨论我正在写的那部多卷本长篇小说。我喜欢一人独行,沿15号路北上320英里,放松,想停就停,不忙慌慌赶路。在萨斯奎汉纳河畔洗洗脚,抽一支烟,不啻人生一大享受。有了这辆车,兴之所至,加满油就走。一人独行很神奇,灵感如泉如浪如风如电。有时会冒出些意想不到的生动的细节、人物、故事,有时去程构思出一章,返程又构思出一章。何以如此?没有作家讲过。我想不外乎广阔的空间加自由的移动。你想呀,一路上车风骀荡,蓝色的河流与青葱的山脉迎面扑来,把灵魂都洗透了。没有键盘屏幕,更无杂务,你只能上天入地自由遐想,平日被理性压制的情感与潜意识忽然释放。——一个飞行的书房?有时会觉得这老车有点奇怪,不知不觉就加入了你的长篇写作。怀疑它有某种神通,竟能懂得你心思,否则怎会一跑伊萨卡就灵感不断?总之有那么点可疑。
二
车是稍微大了点,但大有大的好处。
七座车很多,但这车七个座位都很舒适,不像有些车,最后一排是简易的。那次去拜谒索尔仁尼琴故居就坐满了,一平夫妇、我夫妇、宾州老友夫妇再加王康。那一趟转了好大一圈,最后开到美国东北部的佛蒙特州。那小镇叫卡文迪什,居民仅千多人,散居于100多平方公里的山林田野,250年历史,世外之地,静极了。索尔仁尼琴在这里买下一处庄园,住了17年。苏联解体,索翁返回祖国,但朴实的乡民仍保守着庄园的秘密。在这里是不能随便打听索尔仁尼琴的,人们很冷漠,不是说不知道,就是给你指一条错路。他们谨慎守护着索翁的写作生涯,不允外人打搅。因此之故,此地荣获“卡文迪什要塞”之称。多亏宾州郭教授事先联系,我们得到很好接待。当地历史学会的玛尔格女士说,你们是来这里的第一批中国人。俄国人来的很多,但其中也有心怀敌意的,所以卡文迪什人总是很小心。玛尔格为我们的虔诚感动,破例带我们驾车“经过”。在索翁庄园大门口,领路车减速,连闪几下刹车灯。——就是这里了:两棵粗壮的白桦树之间是紧闭的铁丝网大门,门后,有土路弯曲着通往树林深处……
那日微雨,乡间土路上洒满了金箔般的落叶。
玛尔格还带我们登上一处高坡,说这是索尔仁尼琴常来驻足远眺处。他喜欢乡村,喜欢简单生活,喜欢漫长冬季和雪野。在这里,他会怀念祖国俄罗斯。
三
后来王康病笃,做了手术,听人建议去了休斯敦继续化疗。那里有世界顶级癌症医院。再往后癌细胞扩散,除两只手全身瘫痪。名医无力回天,停止治疗,王康就想回维吉尼亚,叫我和另一位好友开车去接。车大的好处就显出来了:保留司机、护理4人座位,只卸下右侧的后两排座椅,稍加改装便可安放一张单人床垫。从北维州到德州休斯敦,单程1300英里,路远倒不是事,不久前我们还开车去给他过生日。问题是时机不好,正值新冠肺炎初起大恐慌时期,各州自保,电视新闻说有的州已经封闭,非紧急特殊事禁止通行。此一行途经北卡、南卡、乔治亚、阿拉巴马、路易斯安那五个州,哪一州一郡卡住,就撂在半路了。若旅店不收,医院爆满,岂不要了命。朋友们商量来商量去,都说还是等等看,最好过了疫情高峰期。王康回信:“遵嘱。那就死在休斯敦了。”马上写了遗嘱。我的心都缩紧了。英雄末路,竟凄凉至此!决心不顾一切跑一趟休斯敦,开始在老红车上量尺寸,准备改装。众皆以为不妥,说全世界都在隔离,太冒险。我说有主呢,道义之所在,一定要成全他最后的愿望。正在此时,宾州友人找到美国有一种小飞机,叫“空中救护车”,接送重症者,有随机医护和急救设备。即拍板订下飞机,用最快速度接王康回来。等小飞机到达那天,我还是拆掉后两排座位,装上一大床垫。说是“从病床到病床”,万一生变呢?只要小飞机在维州落地,我就能把他接回家。小飞机一再延迟,终于平安降落。一辆救护车送到门口,担架床进不了门,四位年轻医护用床单把人兜起,转弯抹角进了门,稳稳当当放床上。我摸着王康的手,说总算是回家了。王康也说:回家了。眼中都泛起泪光。
王康到家,得了急性肺炎,我们又开始接送医院。除脑部以外,癌全身扩散,速度极快。小女儿忍无可忍,问为什么不能叫Uber!我和姐姐都不同意!真不知王康叔叔要把我们家带到何种境地!记得那一日春阳和煦,父女俩坐在后院草坪上谈心。孩子说她有不祥预感,我说无能为力,相反的同样有力的道德冲突。安提戈涅,古希腊悲剧。人的尽头,只能祷告,交神手中。小女儿便沉默了,泪花晶莹。她参与了所有事情,出入医院,安排临终关怀,担忧的是老爸老妈感染。我抚摸着她肩头,良久无语,最后解释说:现在机场、飞机上都没人了,叫Uber去医院,也不容易吧?那天去机场接人,全机场除了咱们的老红车,还有一辆警车。
那一天,据媒体公布,全球感染国家185个,确诊220万,死亡15万,全美确诊71万,死亡3.7万。
王康最后一件心事是到父母墓前告别。前二年,王康把父母骨灰迁葬到维州,说这是一块美丽而自由的土地,是他的土地。去墓地那日风和日丽,车大,打开后门,把后两排座椅卸下,几个人一起发力,把轮椅抬进去。王康已衰竭,坐不住,是躺在轮椅上的。我开车,老车也体恤人情,一路上没颠簸一下。到得陵园,又合力把他抬下,献花扫祭,听他跟父母说话。气如游丝,口齿不清,说了许久许久。最后想给父母磕几个头,却力竭了。一位轻生重义、倒背唐诗如流的义士要背上他磕头,众人劝止,便代王康长跪于地,在双亲墓前磕了三个头。王康去世后,老红车跑前跑后的,装东西、拉人、遗体告别、葬礼,尽心尽力。几年后回想起来,老红车跟王康生死牵绕,有情有义的。
四
老红车跟我有一段散发传单的千里之行。时间是2020年底美国大选期间。这件事涉及政治,有忌讳,但的确是老红车故事的一部分。浪漫热情也罢,偏执极端也罢,还是要简单侃几句。捡直了说,是让“拜登曲线”激的。那一夜,守在电视机前看大选,至凌晨睡去,以为天下大定。一觉醒来,天地翻覆,“拜登曲线”直上云霄。那一天是11月4日,老妻生日。我还是打起精神,去买了玫瑰、写了贺卡,做了鸡蛋西红柿面,一起举杯,庆贺生日,也一起分担美国的悲伤。
——我们是流亡者。已经失去了祖国,再失去美国,还能到哪里去战斗!我起草了一份传单,打算一个人开车出去转转。别的不行,发传单还不会吗?想先跟友人商量,结果电邮被封锁:“你寄到××@gmail.com 的邮件已遭封锁。详情请参阅下方的技术详细资料。”一一点开链接,看到“邮件遭到退回的原因: 邮件含有可疑的文字或连接。”
明白了。
确实有可疑的文字。我在传单中写了四个“Fight”:
为自由而战!
为美国而战!
为川普而战!
为华盛顿、林肯开创的伟大事业而战!
不管我如何操作,信箱是被锁死了,连空白信都发不出去。但电话还通,加油站还卖汽油。老红车有一根高高的旧式天线,那将是我的旗杆。我用细铁丝绑上一面巴掌大的星条旗,问它说:怕不怕?老红车轻声一乐:安替法?你不怕我怕什么?反正砸烂了有你修!
上了路,这才琢磨方略,边走边摸索。为不致冒犯政见相左者,只发给门前有川普牌子、旗帜的人家;只发路右侧,停车方便;多发给开重型货车和皮卡的人,这些“红脖子”是铁杆保守派;多发教堂的人、面善的人。若敲门有人,必笑脸相迎,还会问你从何处来。“维吉尼亚,哦,北维州,好远啊! 上帝保佑你!” 敲不出人来,就把传单顺手用烟灰缸或卵石压在门廊下的茶几藤椅上。住破房的穷白人对我最好,满眼善意;卡车司机最是豪爽,放下车窗接过去,瞥一眼就冲我伸大拇哥。你想,一白胡子老头举一张纸走过来,有点怪,但总不是拦路打劫。有回在81号高速公路边临时停车,一辆警车靠过来,问出了什么问题? 我递过传单,那张年轻的脸上立刻绽开笑容,连声说谢谢谢谢。还有一个笑话: 我在某休息站向卡车司机发传单,一开小卡车的中年人一目十行,看清了大号黑体字——“支持川普集会将于12月12日10:00AM-3:00PM在华盛顿DC举行。12月12日的华盛顿DC将比一千个太阳还亮!”用手背拍拍传单,傻笑着说,我可是住在佛罗里达!我瞟一眼他的车牌,也大笑,你确实太远太远了!
有特殊观察:愤怒的高旗杆。
在维州与马州交界,有一处老运河船闸。从15号路左拐进464号小公路,再左拐下一个弯弯曲曲大坡。其坡度之陡,直怀疑自己这辆老车能不能再爬上来。小路边有稀疏房屋,门前停的车不尽是四轮驱动,就壮起胆开下去。有一户挺川人家,在房顶上竖了根高得出号的旗杆,顶上是国旗,下面是川普旗,印象极深。后来发现,在被遗忘的贫困地区,常可见这种奇高的旗杆。我清楚地听见了愤怒、被背叛的呐喊、《乡下人的悲歌》——一个真实的美国。
老车力量很大,那天爬坡时,我随时准备减档,但老车不动声色地爬上来了。又一个观察:车辆的潜能,是我们平时使用的数倍以上。
老红车四天奔走千余英里,小小星条旗高高飞扬。
五
是不是又扯远了?既然是谈车。这辆车,史教授保养得好,我接手后未做常规性检修。但毕竟是老车,维修的时候渐渐就多起来。有次修车行硬要更换全部悬挂系统,宰了我1550刀,心疼之余,下决心自己动手修。心说自己本来是工人,虽说是木工,但钳工的活儿也多少干过。来美后开的都是二手车,换机油、换刹车、补轮胎这类简单活儿都是自己做。并非无师自通,回想起来有三位师傅。第一位是老马,北京人,张郎郎的狱友,出狱后死活奔到美国,修车维生,当时聚集普林斯顿的流亡者们都找他修车。老马生存能力极强,不会英语,凭了比比划划,也能挣老美的钱。老马说老美也能听懂中国话,你只要说慢点——老马演示道:“五……块……!”(同时伸出巴掌,慢慢晃几下。)笑喷!不过也不完全是笑话,他确实收费极低,尤其善待我们这些难兄难弟。他钻到车底下去修,我就猫下身子看,手艺人叫“偷艺”。后来老马混到美国车铺去了,接下来为我们街边修车的是一位四川人戴师傅,搬到马里兰后是一位广东人阿红。看多了,慢慢地也就上了手。从这辆塞纳开始,只要估量着能拆下来还能再装回去的活儿,都自己干了。下面是我自己修老红车的流水账,是给车友们看的。不懂车不修车的可以跳过。
油底壳漏油,更换发动机油底壳垫圈和变速箱油底壳垫圈并滤网;更换火花塞、点火线圈;清洗和更换喷油嘴;发动机气门室盖漏油,更换气门室垫圈;通气不畅,更换PCV废气阀;更换汽油过滤器;更换刹车盘、刹车片及刹车分泵;更换传动半轴和转向拉杆球头;清洗氧传感器;更换空气滤芯、清洗节气门;更换转向助力油、刹车油、水箱冷却液;添加空调冷媒;更换水箱风扇;拆装发电机等等。失败的时候也有,比如更换正时皮带及连带的水泵、张紧轮、惰轮和两个油封,理论上不难,但曲轴飞轮上那颗大螺母死活拆不下来。我和修车友小秦蹲地上发了愁:若野蛮拆卸,伤了发动机,那麻烦就大了。末了只好咽下一口气,送修车铺任人宰割。不管怎么说吧,修多了,人与车就有了感情——至少修车友都会赞同这说法。刚修过的车开起来有点累,因为你总会去倾听去感觉那些你动过的部件。跟着车一起跑,可不累吗!
常去老史家喝他自酿的红葡萄酒和白酒。夫人做得一手美味素菜。每回都开老红车去,意思是让他们看看一切都好,放心。但老史夫妇就是不放心,说这车老了,买买菜,跑跑Local还行,长途就别跑了。他们的担心不是没道理,有一次老红车死在了家门口。最简单的办法是先检查点火系统,更换机油。拆下机油滤清器,掂在手上有份量。锯开一看,油泥填满了。赶紧地,上面拆气缸头,下面拆油底壳,竟然也都塞满油泥,蔚为奇观。一通大拆大洗,服药输血,总算把车救活了。有过这一番死而复生,老红车从此油路洁净,机油清澈如新。但总有人劝我不必再修,说十几万迈的老车,够本了。
六
有一回仪表盘上亮起引擎警示灯,怠速轻微抖动。用诊断仪一测:故障码P0304——第四缸失火。不是第四缸着了火,是运转异常。那一回把我整惨了,先是交换了邻近两缸的火花塞与点火线圈,看不出名堂。接下来干脆更换了第四缸的点火装置,还是没效果。再往后,清洗了节气门、废气阀、和前排2、4、6缸喷油嘴、还清洗了空气流量传感器和怠速空气阀,似乎情况好转,警示灯熄灭,但过两天又亮了。修过车的人都知道,这叫多种可能的综合性故障,是能叫人发疯的。小秦用他的专业检测仪一查,显示第四缸与邻缸供油量差别很大,叫我拆下气缸头看看,火花塞孔密封圈要打胶。第二天就拆气缸头,火花塞孔密封很好,没问题,但发现油尺口冒白烟,曲轴箱压力过高。通气系统刚清洗过,完全通畅,那末就应考虑“因发动机活塞、活塞环及缸壁密封性变差向下窜气导致,可用曲轴箱窜气测量仪进行检测,必要时拆检、维修发动机。”这一来我就成了霜打的黄瓜——蔫了。我哪儿有那些专业仪表、工具呀?而且我也没疯,起码没疯到去拆发动机。车友们有句老话:“车都是修坏的”。意思是业余者不可手痒。
——一个新思路出现:活塞环!活塞环被油泥粘死了!上次瘫痪后遗症!那好,马上更换最好机油,再加入“海泡”燃油添加剂。管用不管用,产品简介上吹的是“清除引擎积碳”。一罐“海泡”加进去,就像把自己的魂儿也一起加进去,盯着看“海泡”如何浸润、融化气缸里的积碳。都说跑长途效果好,那就跑遥远的伊萨卡。一箱油杀过去,灯不灭。再加一罐“海泡”,又一箱油杀回来,那黄灯还是不灭。想了又想,也只能耐下性子:这是吃中药,见效慢。果不其然,某日出行,打着车,仪表盘上那折腾我一年的黄灯居然消失——第四缸活塞环终于松解!成就感!
一年啦!真是一段苦难的历程。
七
老红车活过来,就拉着我四处撒欢,跑葛底斯堡、兰卡斯特、伊萨卡。车太老,还是那种盒式磁带,喇叭音色也不算好,但音乐一流。沿着蓝色的萨斯奎汉纳河,沿着黄花喧天的阿巴拉契亚山,我的老红车进入自动驾驶。音量要调得大一点,乐音便把车漂起来。有老司机说,车开顺了会进入某种化境:车与路消失,惟剩你在空中飞翔。我喜欢的音乐家太好了,比如德沃夏克、斯美塔那、福斯特,贝多芬、柴可夫斯基,一听他们的曲子,车与路与人俱都消失,惟剩一赤裸的灵在飞翔,在哭泣。有谁像我一样跑伊萨卡几十个来回,风霜雨雪,有谁像我沿萨斯奎汉纳、阿巴拉契亚独行,一遍遍听《自新世界》、《我的祖国》、《我的老肯塔基故乡》,谁就能明白我在说什么。
帕斯捷尔纳克《日瓦戈医生》主题曲。那单调纯净的三弦琴,把人的心都拨碎了。战争、一个接一个的画面和人物如浪涛迎面而来,从俄罗斯大地蔓延到长江黄河……啊,我认出来了,那是我正在写作的长篇史诗……渐热泪长流,为了那些爱情与悲剧、那些辉煌的死亡,为了永也回不去的亲爱的祖国、嘉陵江边的炊烟……
德沃夏克《自新世界》与斯美塔那《我的祖国》,最美的都是第二乐章。头一个乐句一出现,我的老红车便浮在了空中,道路与蓝色萨斯奎汉纳都消失了……路标、周围车况、速度表都消失了,只是下意识保持车距……继而,空间感、时间感和下意识都消失了,如梦如幻,惟存音乐绵绵不断的忧郁的流动……
老红车,我的飞翔的音乐厅。
也不够准确,音乐厅还有个具象的“厅”,而老红车,能带我进入存在的边缘,那自由的唯美之天……
……忽地感觉到车在减速转向,车头一沉一颠……到家了?我认出熟悉的车道、车库,便会惊诧地问:到家了,谁开的车?老红车就会嘿嘿一笑,说:你问我,我问谁!
八
去年春,从伊萨卡回来,半途有异响,确定是水箱风扇轴承。问小秦,他说那轴承是封死了的,无法更换。明日他要去一汽车坟场为他的老VOLVO拆件,何不一起去拆风扇电机总成?小秦是学经济的博士生,思维缜密,温和内向。那个汽车坟场有点远,近两小时车程,要越过切萨皮克海湾,直抵德拉瓦半岛西南。比魏京生“海边的豪宅”还偏僻,还远。到地方停下车,进了铁丝栅栏门,跟老闆打过招呼,先跟小秦去找他早看好的一辆旧VOLVO,再自己去找SIENNA。那是一大片浅丘陵地,叶脉般的简易土路,两边胡乱撂着各式烂车。怪事就来了:诺大一坟场,旧车一眼望不到边,直走得腿软,愣找不到一辆老塞纳。事先在网上做了功课:1998—2003的塞纳风扇电机通用。意思是,即便找不到1999年同型号老车,再延后四年的车亦可。竟没有,一概没有。小秦也很沮丧,说你这车太老了。我极愤慨:老到连乱坟岗子都不埋,尸骨无存?人间没有,莫非上天国去了!不能白跑一趟,愤愤地胡乱拆了两个风扇电机。老闆韩国青年,英俊和善,是小秦的朋友,瞟一眼,要了我20刀。回家一看,根本凑合不上,白跑一趟。
还有笑话:换了新购的风扇,想顺手更换空调过滤器,找不到位置,上网查,答案令人莞尔:您的车出厂时尚无空调过滤器(这档事儿)。——总之是不够现代,车太老,出离此世了。

九
老红车是我跑伊萨卡的文学专车。每写完一章就传给一平,待他读完,便跑一趟伊萨卡,320迈赶去,当晚喝酒畅谈,睡一觉起来再320迈返回。自老红车到我手上这十年,至少有40多次吧。在这种遥远珍贵的交谈中,在这种艺术与心灵的碰击中,人生之高峰体验如蓝色阿巴拉契亚山脉起伏绵延。却不期然有这么一天,山崩地裂,时间瞬时静止。——新旧年之交,那日妻哭泣着从楼上书房跑下来,说一平死了。晴天霹雳。翌日晨,我们悲切地奔往伊萨卡。百年老宅里,到处能看见亡友的身影,令人嚎啕痛哭。听一平妻周琳谈了后事安排,连夜返回。归程一路小雨,在雨雾中翻越阿巴拉契亚。前面无车,后面无车,前面是无尽的黑暗,后面是无尽的黑暗。此刻,人们都在家中守候新年到来吧。下了山,妻接过方向盘,开到哈里斯堡。最后一程我开,浓雾弥漫,能见度往往仅三五米,须打开紧急灯,减速至步行。前无车,后仅一车,也闪亮紧急灯,紧紧尾随。自开车以来,从未见过如此大雾。纽约上州、宾州、马州、北维州尽为大雾笼罩,孤车夜行,如入幻境。午夜前越过波多马克河进入北维州,即在第一个加油站停下,关闭引擎,松开安全带,扭身与妻拥抱,互道新年好,新的忧伤好。开门下车,向守夜的印度店员致新年问候,并请他为我们拍照留念。小加油站的高灯下,我们站老红车前忧伤微笑。恰12时正,新年伊始。山野间鞭炮声声,礼花在夜空中爆裂。
我至亲至爱的妻,与我风雨同行。
整三个月后,我们再赴伊萨卡,去看望周琳。一路忧伤不止,或许是最后一次了。一平离世,伊萨卡光芒熄灭,再去不易了。告别的目光轻抚过蓝色美丽的萨斯奎汉纳河与阿巴拉契亚山,感慨万端。过白鹿小镇,特地越过河流,到小镇临河公园小憩。坐河边,看纯净的河泛起细碎白浪花静静流去,给妻介绍这些沿河小镇——我一人独行时总喜欢弯进来转转。古老秀丽的小城,十字路口边有三两座老教堂,一个小小的邮局、警察局、银行。到处是到处是令人赞叹的老木房,却年久失修,掩饰不住的凋敝。镇口上一概是鎏金的镇名墙,巨大的花体字,透露出一种难以抑制的对乡土的热爱与自豪。妻听了十分感慨,要合影留念。河畔无人,好不易走来一女孩。拍完照,女孩引来一壮汉,说是她父亲,目光里有问询与关切。握手致意,粗大的劳动者手。自我介绍:中国流亡作家,无数次从北维州去纽约上州伊萨卡看望诗人老友,常到白鹿河畔小坐,看美丽的小镇与河。现在朋友去世了,到白鹿也许是最后一次了。那汉子忙道声对不起,说再过一个多月,五月份花都开了,是白鹿最美的季节,欢迎你们再来。问小镇为何叫白鹿?那汉子指指河对岸,说那边山里有一条白鹿溪。我说在网上查过,那小溪边曾有一头神圣的白鹿出没,还有一个印第安人传说。妻问他知不知道三十多年前的天安门事件?我们就是被那次大屠杀驱赶到美国来的。那汉子说那时他不满十岁,记得,但他有几个来自古巴的朋友。一提及古巴,我们之间就沟通了。我说我喜欢小镇,这是真正的美国。妻补充说:不像洛杉矶、芝加哥、纽约,这里是真正的美国。回答很精彩:它们曾经是真正的美国,将来也还会是。
到停车场,一打着车就傻眼了:总里程表显示,20万英里已超过。过意不去,在心里赔罪。跑这一趟,老红车将在半途迎来20万英里庆典。我一路盯着里程表,打算在整20万英里那一刻,停车路边致贺。感谢老红车多年伴随,可靠、勤勉,一次也没有把我撂半道上。毕竟是一辆车,不吃饭不喝酒,但这一点点意思还是要表示的。不料临时决定过河进白鹿,一打岔就忘了。再想起,20万整数已过。哦,神圣的白鹿!老红车不高兴了,嘟囔一句,好象是说:我还能再跑一个整数吗!
从白鹿出来,过河返回15号路,一路疾驶,天黑前赶到一平家。周琳苍老了。一平真的不在了,化作了一个骨灰罐。双手抚摸,情不能禁,以头顶罐啜泣。拭去泪,出门去前廊抽烟。廊柱间已扯上蛛丝。看不见,但脸上有感觉。不禁悲凉:主人刚走,老宅就被蛛网封闭。
十
知音一去,连续多年长篇写作戛然中断。从两台电脑中搜寻到一千数百封遗存的文学通信,择其小半,编成一本《四叶草(一平、王康、北明、郑义文学通信集)》,以纪念两位亡友。在前言中我写道:
……丧失了庞大读者群,仅有三两知音,流亡写作也不是很容易。这本集子,无非是长夜中一丛小小的篝火,无非是四个朝圣途中的旅人,沿曲折艰难的窄路走来,围坐一起吃干粮、喝水、取暖、互相裹伤、鼓励,仰望湛蓝夜空中闪烁的群星。
我们长久地围坐,在岁月中渐化为一棵青翠的四叶草。
为寄托哀思,亲手画了封面和尾花。
再腾出时间,写了一篇四万余字的超长散文《遥远珍贵的交谈》。怀念伊萨卡的老宅、葡萄园,那些温馨的往事、竟夜长谈。真把人痛麻了。
星辰坠落。白鹿远去。最美好最诗意的一卷翻过去了。
做完这些事,该回过头收拾我的飘着星条旗的老红车了。
我这辆丰田塞纳是V型发动机,分前后两排气缸。前气缸头好拆,更换过老化的密封圈。后气缸头难拆,就一直漏油。车老了,不算大毛病,只要不是滴滴答答漏个不停,一般人就忍了。但我有强迫症,见不得车有毛病。这次就把车开进车库,静下心来对付。从进气口至节气门一段拆过多次,顺利。拆进气歧管遇到两颗8mm内六角螺丝,没这么大的扳手,专门去买。进气歧管拆下,但操作空间极小,后气缸头取不出来。为争取那一两厘米,还要耐着性子继续拆,几乎拆掉了小半个车。不动手修车的人不知道,这就叫一个麻烦会引出一堆麻烦。那么多五花八门的螺丝、管道、插头,怕装不回去,还要一一贴纸条。到头来,好歹拆下后气缸头,更换了那个该死的密封圈,并趁机换了前后6枚火花塞,一劳永逸。不熟练,返工两次:一次是忘装回喷油嘴插销,一次忘紧固气门室接铁线。不管怎么说,没拆出毛病,装好车一打就着,很有成就感。修车的姿势、动作复杂,还是感觉累。体力尚能坚持,手指却不听使唤,抽筋。道一声惭愧,这车与人是不是都太老了?
十一
一平离世周年纪念日,再赴伊萨卡。一路感慨,也许这真是最后一次。等老宅卖出,周琳搬走,也就不去了。伊萨卡下雪了,周琳事先铲了雪,但还是滑,只能把车停在路口。进屋到遗像骨灰前献一束花,点上蜡烛,敬一杯酒,说两句话,三鞠躬致意。周琳做了八个菜,还点缀上胡萝卜刻的四叶草。吃完饭天已黑,开始飘雪。匆匆告别,再不走就困住了。车打着滑冲上乡间公路。一平,咱们天上再见!默祷中,霎时雪花漫天……
上阿巴拉契亚山前加满一箱油,心想雪再大,如何翻山?所幸山上无雪,一路风驰电掣。留心到一个现象:爬大坡时,定速巡航没有强制加油的嘶喊。每次过山,我总是把巡航定在75迈(限速70),爬陡坡时会猛然一顿,声嘶力竭。这次完全不同,引擎稳定轻松,静静地,毫不费力便爬上山顶。我明白,上次大拆大修、更换原厂变速箱油见效了。次日晨不放心,跟我的新车友AI求证。答复是:
变矩器锁止正常,扭矩足够,爬坡不需要“喊号子”;
在这样的保养下,再跑5—10年完全是现实的;
丰田九十年代末期发动机厚缸壁、低比功率、曲轴/连杆余量极大;
真正的好机器,总是在晚年才显出尊严。
——总之,老红车是修好了,平稳有力,耗油量与新车无二,进入最佳状态。
整整十年,老车修成新车,但美好的伊萨卡之行终结了。
回忆起昨日往返,眼底风光变为黑白单色,灿烂不再。
萨斯奎汉纳,你这往日令人沉醉的处女之河,也变得如此忧伤。
四叶草凋落两叶。最后的画卷已然展开。
听见老红车兀自在那儿唠叨:我至少还能活十年,你要陪伴我。
嗨,瞧把你尊贵的!——乱葬岗子都不收的俩老鬼!
走笔至此,返回头再读一遍,发现老红车的故事有些忧伤。有欢乐、奋斗,有友情亲情,但更多的似乎是疾病、衰老、陨落……草蛇灰线,隐隐约约,最终指向死亡。不禁就有些伤感。再细思量,却又不尽然,具体到老红车这十年,却走了由衰而死,由死而生的另一条复活之路。真是奇妙,这或许是一个美好的暗示。我不会不明白盛年已过,但当跑的路还未跑尽。
新年的钟声即将响起。晚风鼓满船帆。是恢复史诗写作的时候了。
在永生的大江上,父辈的荣光将照亮我余生。
作者:郑义
2025年12月31日——2026年1月5日
于维吉尼亚干草市小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