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owena He 何晓清  Jan 19, 2026  | 转自 新世纪

2020年6月4日，在香港维多利亚公园，人们点燃蜡烛悼念1989年天安门事件的罹难者。此前，由于疫情期间公共卫生原因，一年一度的天安门事件纪念活动被禁止举行。 YAN ZHAO/AFP/GETTY IMAGES

「在香港，每年六四之夜，成千上万人聚集维园参与烛光集会，悼念那些被暴力过早结束的年轻生命⋯⋯那片无尽烛海的景象，已如『坦克人』般成为象征，提醒世人天安门不仅关乎镇压，更关乎希望。」

2019年撰写这些文字时，正值1989年天安门事件三十周年烛光集会前夕，当时我尚有诸多未知。我未曾料到，那竟是该活动最后一次举行。我也没有曾料，主办公开纪念活动的组织——香港支援爱国民主运动联合会（支联会）——会在两年后被被迫解散，其成员更因北京于2020年强加香港的《国安法》而遭逮捕。而我自己，身为研究天安门事件及其后续屠杀历史的学者，也被拒工作签证，无法重返香港，我在香港中文大学历史系副教授的职位也因此终结。研究政治流亡者逾二十载后，我也成了其中一员。

那些试图保存中国共产党暴行记忆的人们，都要面对被沉默、监禁或流亡的命运。如今，支联会三位领袖——2021年遭逮捕的前香港立法会议员何俊仁、李卓人，以及大律师邹幸彤——将于本周1月22日出庭受审，他们被控「煽动颠覆国家政权罪」，最高可判处十年监禁。尽管「结束一党专政，建设民主中国」是支联会自1989年创立以来的口号， 而且其透过非暴力支持中国「爱国民主运动」的使命在1997年回归后仍持续存在——但审理支联会案的法官之一于11月认同检方论点： 「任何终结一党专政的企图均属违宪」。

然而，终结国民党（KMT）一党专政、建设民主中国的理念，恰恰是当年毛泽东与中共在国共内战期间为动员民众对抗国民党所作的承诺。中国宪法——包括2018年允许习近平破例连任第三届的修正案——从未将其政治体制描述为「一党专政」，尽管一党专政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历史上始终事实存在。中国宪法将政治体制定义为「人民民主专政」，其中「中国共产党领导的多党合作和政协制度」是基本要素。

共产党领导人宣称香港现在由忠于中国大陆与中共的「爱国者」治港。香港选举候选人须经审查以确保其「爱国」。然而1989年天安门广场上的学生们，同样将学生运动称为「爱国」。遵循中国儒家进谏传统，他们并非意图推翻政权，而是视改善国家为忠诚公民的责任。

支联会每年在维园举行的烛光悼念，成为中国境内唯一能听见天安门母亲心声的公共空间，支联会的情怀与八九学子相通。他们身体力行地展现着记者刘宾雁提出的「第二种忠诚」的理念——忠于真理与公义，怀抱良知的忠诚。刘先生本人在天安门屠杀后遭流放，此后再未踏上故土。

我最后一次踏足维园是在2022年六四周年纪念日。黑暗中我行走着——围着那片曾挤满人群、满眼烛光的六个足球场——遇见许多素昧平生的男女老少。在警察包围下，我们四目相望心领神会，如同久别重逢的老朋友，提醒着彼此：我们并不孤单。

维园如今已变成一个记忆与身份认同的空间。它与支联会共同建构着香港精神——一种连机枪、坦克与牢狱也无法摧毁的人文精神。历史终将宣告何俊仁、李卓人、邹幸彤无罪，我亦期盼香港法庭能作出同样裁决。毕竟，纪念六四并非罪行，屠杀才是。

何晓清为史丹佛大学胡佛研究所研究员，着有《天安门流亡者：中国民主抗争的声音》。

英文版刊登于加拿大环球邮报 https://www.theglobeandmail.com/opinion/article-hong-kong-tiananmen-vigil-china/;  中文翻译刊登于Rowena He Substack转载请注明出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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