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是一个珍贵、美好的瞬间,唯有当它只属于你一个人、只有你独自占有一个晨曦的瞬间。

晨曦恩惠于我,唯有在晨曦,我会思如泉涌、灵感澎湃、妙思翱翔,那是生命力的舞蹈,只降临于晨曦,甚至朦胧中一缕霞光似的闪念迸出,我会从床上蹦起来,直奔电脑下抓住它方才罢休,否则它会溜掉让你再也找不到的。

一、黎明的恩赐

我的印刻编辑陈健瑜传来《晨曦碎语》书样。

我们俩在电报上聊了几句,我说:

「这本书又陪我走了一趟三十年。」

她说:

「漫长又孤寂的一条路。」
「我的出版者和编辑是我的同路人。」
「感谢有这个机缘让我陪你一起走这一段啊。」
「你编了我几本书?」
「你在印刻出了七本书,我编了五本。」

「五本!我的书都是痛苦,家国的和私人的,编这类书的编辑,心情很艰难的,谢谢你!」

「晨曦」二字于我有点特别,因为灵感在那一刻获得恩赐,常常一本书的念头,在似醒非醒之际冒出来,恰是晨光曦微时分;若是熟睡中的念头,凌乱而破碎,不成体统;睡醒了则无梦。灵感可遇而不可求,不招自来,叫你涕零。

二〇一七年夏,刘晓波尸骨沉海,我说「中国的善良和光明,也随同他一道沉入海底」。此后很长一段时日,我被周期性的抑郁低潮袭击、纠缠,烦躁无常。那时侯另有一桩恐惧,就是美国的医疗保险制度,时常会折腾傅莉这个残废人,一有州里的信来,就会叫我魂飞天外,惊恐数日,而傅莉不懂这些,深夜见她独卧床笫酣睡之态,我又不禁眼潮。有年夏天社安局来信,某日电话约谈她的退休金,乃是整个盛夏我唯一牵挂事,却到了那天我推掉一切事物,两人在家等候,偏偏没有电话进来,唯有两次留话,好像我的苹果手机设定问题,把我气得七窍生烟!

所以黎明变得温馨,仿佛日子还会美好的。来年二月里,我的少年忽然来到某个晨曦,就是景山旁边的那个西斋,出现在梦里,还带着一个书名《沙滩晚唱》,梦醒我便筹划起撰写来。

这里还有一个原委。一九九六年我在中国时报『人间』副刊写了一年「三少四壮」,后来集成《离魂历劫自序》,记得十月里余英时先生从台北回来就叫我过去,说联合报有责怪,「我们对苏晓康那么好,他却给中国时报写那么好的专栏」,所以余先生要我立刻也在「联副」写一个专栏,这就是匆匆上场的「沙滩集」,不象「人间」的那个系列写自己的劫难,感觉和细节均在胸中,随时聚于笔端,而是写童年时代的人物,粗线条速写式的群象,在报纸上连载,读者也说好。有这个底子,我等于重写一次沙滩,而且写得很快,到七月就杀青了。其实,我二月份动笔的,是两本书,《鬼推磨》和《沙滩晚唱》,一块儿写了五个月。

《鬼推磨》这个书名,人人喜欢,我请教林培瑞教授英文怎么说?他想了很久:Hell’s Bottom Line,他说:

『在这里,bottom line 有两层意思:1、经济底线;2、道德底线,总的意思是「地狱的底线」。 』

《沙滩晚唱》就惨了,一上来陈健瑜就说,乍一看这是一本跟海滩相关的书,而「晚唱」亦只诗词意境,这两点丝毫都跟书中写的五四、文革、中宣部那些精彩故事不搭界。

我只好另拟五个书名:《红楼劫灰》、《五四遗韵》、《新中国源头漫步》、《只看了一代浮华》、《皇宫旁的少年》。

陈健瑜说,「红楼」肯定不行,因为台北就有一座红楼,容易叫读者误会。

这是最让我沮丧的,因为「红楼」在中国现代史上的无可替代的含义和位置,尽管习近平已经把它改造成一座「爱国主义基地」。

编辑部选中最后也是最俗的那个:《皇宫旁的少年》;

无奈我捧着唐诗宋词整整一天,又想出两个:《景山街口夕阳斜》(模仿《乌衣巷口夕阳斜》)、《皇城小街少年痴》;

健瑜问编辑部同事,皆说还是《皇宫旁的少年》最好;我彻底投降,只好依了他们。

我又转去问康正果,他一听《皇宫旁的少年》,便说:是写溥仪,还是什么八旗子弟吗?

健瑜说:哈!你就当一回贝勒爷吧。

我这才发现,大陆和台湾两边的人,其文化记忆完全是两个世界,但是季季说:都是为了书好卖一点嘛!

最后,总编初安民从书里找到书名,此书我写了上中下三阙,上阙「西斋深巷」,他建议用作书名,斋与巷,有种深朦胧欲引人进入的神秘感,也有诗意。

二、私人心境

2022年3月7日,台北中央社关于我的新书《晨曦碎语》的新闻,写得简洁,浓缩了我的三十年,有一句我很喜欢:「面对自己遭遇大难时的思想、情绪和没有尽头的自问自答」——就像音乐,那种私人心境,朦胧而无逻辑,文字很难表达,恰好今晨我的硬盘里跳出一则「私人心境」,大概是写《离魂历劫自序》时的某个碎片,那时节我就喜欢沉浸在音乐里,不知道为啥。

去翻苏单丢弃的音乐CD,一盘叫Alanis的,记得当年他自己买的时候说是最当红的,此刻我来一听,原来那个女孩不是在唱,而是说话,一种五音不全似的哼哼,或者嚎叫,才忽然领悟了西方现代流行歌曲的要旨,那其实就是把古典式抒情性的吟唱,变成一个人宣泄式的叫喊,这是一种真正的文化变革,因为古典音乐乃是以一个文化整体、抑或一个文明为基础的,那是全部艺术的结晶,而现代性开始抛弃、背离这种基础,于是人能唱的只剩下自己的嚎叫,这大概才是”甲壳虫”(the Beatles)的空前含义,才是西方那一代人永恒的东西,而不是别的,由此才能理解”众生喧哗”的意思,那跟政治上的”民主”一个意思,大众、多数、平凡……。

也把苏单遗弃的那个kenwood CD Player找出来听得饶有兴味,于是可以重新钩沉出当年给这孩子买一个CD Player,几乎等于送他一份成年礼的那种含义,那是当时完全意识不到的,当时只心疼钱,并蔑视孩子的这种大众平庸倾向,其实一个CD Player对他来说,就如同我当年在暑假读了一套《静静的顿河》或看了电影《两姊妹》一样,乃是成熟的一个台阶。

还有一盘Michael Jackson被遗弃他的陈旧唱碟堆里,听听便知道这个黑小子的嚎叫还是有音乐性的,比时下没调儿的说词或者那种跟中国快板书似的黑人Rap还接近一点音乐,难怪称为”巨星”。人类音乐走向莫扎特贝多芬衰亡而非洲丛林里的Rap大兴特兴,难道是个人价值升腾必然伴随文明粗俗化的一个诠释?

“大众喧哗”在文学上的征候难道就是所谓网络文学的兴起?抑或是下流话泛滥的言论自由?不过,古典音乐需要大师来支撑,平民的文化享受是靠几个天才、精英的创造性发现所提供的,此即每个人的宣泄要靠精致生产的东西来作为释放的媒介,这在心理学的意义上是否也意味着某种”意淫”,而流行音乐的自我释放大概更接近人性?

长期以来,谈论音乐的哲学问题,或多或少都会关联到一个非实在性的事物——时间因子上。因此,在时间范畴的音乐问题上,产生了许多对应于心理学的、数学上的理论研究,而其中最显特出的,就是从波兰哲学家茵加尔顿(Roman Ingarden,1893~1970)自柏格森哲学的时间观与胡塞尔现象学中所得出来的论点,就是在音乐作品中存在着一种与我们日常生活的物理时间(客观时间)不同的所谓”内在时间”(主观时间)。内在时间只能通过人的直接体验来感知,音乐作品自身的独特结构,使欣赏者在感受它的时间观念上,充满了先验主观、内在的色彩,欣赏者在欣赏时,会感应在其时间表现上的长短不同,一种复杂的时间体。

那天一早我们顺295北上,一个半小时就赶到普镇,顺道去车站附近那个低收入楼看看,隔马路那边的大片农田上建筑师Toll已在大兴土木建新区。一路上我们听着一盘外国民歌,傅莉安静而放松,那二百首外国民歌大部分是那时社会主义国家的,尤其苏联东欧的最多,从那斯拉夫旋律中,可以追寻捕捉我辈难以言说的私人心境,更是尸陈国家话语的一座马王堆,其中有一首唱道”带着我心爱的五弦琴,从阿拉巴马到路易斯安娜”,竟是美国的,这种音乐原是我们一辈人的喂养液,一如摇滚之于今日青年,但那时既无电视MTV也无盒带CD随身听,但这一辈人的音乐记性好得惊人,个个皆靠模仿把歌词和歌手的唱腔学会,歌手大概都是东方歌舞团的,用很专业的唱腔唱人家的民歌,有的还硬憋外语,也皆成风格,如今隔着世纪听去,才听出密西西比黑人的深仇大恨与加勒比风味的缠绵。

九三年。不是雨果那部小说﹐而是我的音乐。墨西哥暖流与寒流交汇于美国东岸﹐是七十年未遇的暴风雪或冰雨﹐新泽西成了冰凌世界﹐高速公路镶上一层玻璃版﹐每天清晨我也要砸开裹在汽车上的一层冰盔甲﹐苏单还觉得好玩﹐用靴子去踹,车前盖上至今留着斑斑残痕。我诅咒九三年。我常常在漫天大雪中爬行﹐仿佛不知道要开到哪里去﹔夜幕下雨雪霏霏的那种时候,唯有一个歌声是有暖意的﹕

“一条小路﹐曲曲弯弯细又长﹐
一直通向迷茫的远方……”

苏联卫国战争中的小曲﹐一个女中音唱的﹐我这个年龄的大陆人从小就会哼。她头一段还在唱”我要陪伴我的爱人上战场”﹐第二段唱的就是”我要救我爱人出那战场”﹐调子抑郁而茫然﹐那种俄罗斯式忧愁的味道很足。我让它爬疏着我的心绪﹐任车子在雪里颠簸。我的小路在哪里﹖毕竟也有了一条﹐而不是先前那样如同在悬崖上﹐前面只有深渊。

陪她重新长大一回﹐就是我的小路。从前的她﹐腰板直挺﹑胸有成竹﹑事无巨细地站在小路的这一端﹐我要到那一端再去找回她来﹐”曲曲弯弯细又长”很合我的心境﹐我其实看不见那一端﹐那里迷茫一片……。

三、空洞

网上遇到一句唐诗宋词,或许就能勾出你的一段往事,这是中国千古绝唱的妙处,比如这句「问君能有几多愁」,便勾出我的一段岁月、世代的景观、中文网络初创之际的蛮荒,以及今日中国民族主义的民间来源,或许就是留学生的边缘处境和「苦大仇深」?

温庭筠有「梧桐树﹐三更雨」之句﹐耐尽长宵﹐而今我则是「楼头残梦五更钟」﹙晏殊之句﹚,凌晨傅莉就悉悉索索﹐或枕畔细语喃喃﹐要不干脆对着我的鼻子吹气……。

于是安顿好她,晨曦中常常不知所措。忽见书袈上耶鲁孙康宜教授寄来的几页论诗短文,顺手拈来。一篇「说愁」写李后主,其中一段文字说﹕

『最痛苦的人生遭遇莫过于中年遭难,而内心又无法自拔地「哀而怨」。人生旅途走到半路,突遭命运的浪潮击毁,自己又无法变感情为理智,于是日夜被哀伤煎熬,独自吞饮斲伤的苦楚。正是「往事只堪哀,对景难排」,「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

以往我最迷恋的正好是最后那句﹐却似乎只迷那音韵﹐从未读出过这层意思,真是不到此境﹐焉知此情﹖可是这个「中年」于我﹐恍然已在去国﹑流亡﹑灾祸中消融﹐而今陷在无所事事之中,竟生出「不知老之将至」的恐惧来。我仿佛终于快看清了一个劫难期的涵义——我这一代人﹐按照大陆那边的代际划分﹐好听一点是所谓「老三届」﹐难听一点就是「红卫兵」﹐时下仿佛颇被看好﹐无论从政从商﹑文艺名流﹐均有些「舍我其谁」的气概﹐似乎中国已在囊中的味道。此间只有极个别的人,如魏京生,与我同年﹐不到三十岁就去坐牢﹐头一个十四年把牙齿都坐脱落了,那是我不敢想像的。如今他又选择去坐第二个十四年,为他的理想,他认了﹐心力上的坚韧是无与伦比的。这是一种真正的道德精神。我的处境亦如在海外坐牢,却没有那份精神支撑,于是只剩「哀而怨」。

我的出路﹐又只有回到文字里去。先前在本土,我就不是靠「想像力」玩文字的那一类﹐总要有材料才游刃有余,如今不仅离了本土﹐还「现代化」了﹐以电脑玩文字﹐于是想像力越发贫乏﹐无聊时跟儿子一样玩电脑。现代人的传统联系都萎缩了,精神世界很容易空洞,坐在电脑前面的感觉﹐是人被封在家里,像是要干瘪了,精神上所能接济的,好像只有电视和国际网路﹐人与人之间的情感联系都简化为信息的交换,网络上更是「背靠背」的,人被化约成一部终端机。

我在美国看网,感觉这块未开垦的处女地,像是美国早期的西部,蛮荒而混乱,全无章法。这从美国因「电子色情」(cyberporn)而想立法禁止﹑联邦法院又以「言论自由」予以否定﹐可见一斑。工业文明以来的每一次技术革命,对于人类都是喜忧参半的。当人们刚刚开始礼赞「资讯革命」时,它重组人类活动空间,小众媒体、特殊兴趣的团体和不必见面的双向交流兴起,以致大众传媒所形成的社会同质化趋势被逆转,学者们就惊呼社会凝聚被瓦解了。大众传媒涵盖不了的波涛汹涌的网际网络上,大量涌现边缘话语和弱势群体的声音,又绝对不是一件坏事。但是,在欧美成为强势文化的今日,中文的边缘处境却又因为网络的蒸蒸日上而前途未卜。

那上面的中文世界则是另一番奇妙的蒙昧初开之景。网络上最早的中文开拓者,可能是一批「媒体无产阶级」中国大陆留学生。那是一个被中英文媒体完全抛弃的边缘无声族群,唯有美国联邦免费提供的网络账户是一个无法嫌弃他们的通讯工具,于是寒窗冷寂中玩他们称之为的「伊妹儿」(E-Mail) 便成一乐趣,修车下棋、种花炒菜,都「贴」(post)到网上去寻知己。在一九八九年北京发生血光之灾的前后,美加地区几个素未谋面的学生,把来回乱窜的这位「伊妹儿」弄成一个「中国新闻网」,第二年便有人将北岛纪念「六四」的一首小诗,用中文发进网络。这大概是网络上最早出现的几个中文字。

从网络上的中文来看,近几年口碑极好的一份严肃电子刊物『华夏文摘』 (已出版二百期)满足了新闻欲,使它对人们产生吸引力,但不是唯一的。网络对边缘群体更大的满足,是发表欲,是双向交流,是被媒体冷落的族群之焦虑的一种释放。特别是那些与中国人有关的新闻组(Newsgroup),显示出中国人被压抑的发表欲有多强烈,不断被「贴」上的缤纷杂陈的时政评论﹑文化杂谈﹑宗教辩论﹑诗歌习作,没有人会顾及「不好意思」,因为都是署笔名的。这类新闻组成百成千,花样极多,自生自灭,却全是「口没遮拦」的直抒胸臆,文字精巧的虽不多,依然诚为可贵,是正襟危坐的报刊上绝对读不到的。

这时候你才知道「沉默的痛苦」是什么,也终于知道一个没有声音的族群居然是「深仇大恨」的。这类「新闻组」又由中文内码而大致分裂成大五码和国标两个,几乎是印刷或影像媒体上闻所未闻的一种任人驰骋的文字的跑马场,充斥着现场、随机、临时而发的个人意见、评论、攻击、谩骂。中国大陆和台湾的留美学生因「统独纠纷」而撕杀﹔大陆留学生起先则还有所谓「永远不灭的十个话题」,听起来很怪——一个话题是关于炒菜(即烹饪)﹔一个话题是关于在好莱坞颇为成功的大陆女演员陈冲的,大部分是骂她﹔还有一个话题不知道为什么是调侃奚落上海人﹔中国大陆高等院校的优劣名次,也是一个题目,有「老子天下第一」,别人都是「孙子」的唇枪舌剑﹔也有自我嘲讽﹐直把「清华」贬为「青蛙」、「复旦」贬为「蜉蛋」、「科技大」贬为「裤子大」。后来又把茅头对准吴宏达﹑柴玲等﹐骂的护的都有﹐可以一窥网上这类中文之品位和格调。

这大概绝不只是一个传播现象。网络提供了一种绝对的自由 ——不必付费、署名,也不必「文责自负」,此种状态下人们不再尊重文字也无自尊,任凭留下污秽扬长而去。这其实也是网络上色情泛滥的原因,我们只觉得那是洋人的把戏。中国人至少还不色情,中国人只是过过「嘴瘾」骂人罢了。这可能同中国大陆是一个没有「言论自由」的社会﹑也同中文的边缘状态有关,被压抑的交流欲、发表欲一时都借网络宣泄,但从人们的下笔肆无忌惮来看,中国文化的儒雅、含蓄、精致,真是所剩无几,却是一个更深的灾难。现代科技无补于一个没有生机的文明,此处全然彰显。我看着好玩﹐写了一篇《赤条条来去无牵挂》的文字﹐不知发表在港台的哪家报纸上﹐居然也被人「贴」到网上去﹐又引来一阵谩骂。我隐约觉得有一个中国的「网络族」很活跃﹐却不认识他们。

『你说我们该算哪一代﹖ 』

「狐狸跑」的邻居吴梦﹐一个读电脑的大陆留学生问我。

的确﹐他们既不是如我这一代的「红卫兵」,也不是天安门那一代,而是被中国「代际划分」彻底忘却的一代人(自然也是被文学、电影、历史种种主流话语所彻底「隔过去」的一代),在美国的许多留学生恰好是这一代,「文革」赶了个尾巴,「改革」时出来「洋插队」又没赶上「天安门」。

『大概只好算「六代半」了。 』我对吴梦说﹐还约他去采访一些「六代半」。

他写来极好的一篇﹐自称『我们的童年﹐就是一部黑白电影』﹐说『我们不「伤痕」﹐但也有热血』。为此﹐我在《民主中国》杂志上搞了一次「第六代半」专题,由吴梦请几个网上的「铁嘴」说说他们自己。据说他们最崇拜的人是王朔。

后来的岁月里﹐我同外界打交道的人﹐几乎只剩这个吴梦。他协助我办杂志﹐同医生﹑车祸律师和保险公司打交道。他处世很美国化﹐来找我之前必定先打电话﹐凡事商量﹐默默维持着距离。他心里很同情傅莉和我﹐但他很知道最大的同情就是给我们安全感。

电脑是最不肯通融的一位「专制者」﹐打错一个键它就对你「戒严」。我常常如美国一幅漫画所讽刺的﹐白天写着写着﹐不幸被卡住﹐恨不得到中学去拎回儿子来救命。有天深夜我写到电脑卡住喊苏单﹐才发现他没在家﹐出门但见大雨在漆黑的夜幕里刷刷下着﹐淹无一人﹐我心里抽了一下﹐跑到车里拿了伞四处去找﹐绕到右边网球场﹐只见黑洞洞的一个亭子里﹐有人坐在那里像个幽灵﹐我喊了一声苏单﹐那影子跳下跑过来﹐正是他﹐嘴里还说﹕「这雨景真好﹗」这小子车祸前还天黑不敢出门﹐如今他在这夜雨里的孤独感是什么呢﹖

作者脸书 2026-3-28

 

(文章仅代表作者的观点和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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