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摘】 思想坦克 2026 年 4 月 3 日
第四章 展演新生共同体
粤语的「手足」一词和华语相同,都是指兄弟姊妹,但这个说法相当正式,口语中不常使用。然而,如水革命期间,民主派阵营开始流行以「手足」来代表「抗争者」,仿佛彼此就是真正的兄弟姊妹。走上街头的抗争者自然是手足,而入狱的抗争者是狱中手足、流亡的抗争者是流亡手足、殉难的抗争者是天国手足。 「黄店」的一项重要特征,就是优先聘用需要工作的手足。两场大学围城战期间,外界抗争者发起「围理大、救手足」行动,试图帮助受困者顺利逃出。 2019年11月18日当天,警方拘捕了将近一千一百人,是整场抗争期间的单日最高纪录。 「手足」这个冷门词汇突然被赋予新的意义,并且迅速普及,显示出抗争者正经历情感层面的转化,感受到一股亲如家人的连结。
这样的称呼超越了族群与阶级的界线,让众人分享同一个身份认同,彼此凝聚起来。 12月7日,中环爱丁堡广场举办了一场集会,抗议香港入境事务处强行遣返印尼籍家务工Yuli。她以自由记者的身份报导反送中运动,到场声援者指Yuli同样是手足。此外,曾有大学生试图说服校长加入运动行列,当时学生所说的话,令一位观察者印象深刻:「如果校长出来,你就系手足!如果有人敢打你,我实帮你挡!」
「手足」一词忽然成为日常用语,显现出港人有一种全新的归属感正在萌芽。持续不断的抗争运动就像熔炉,铸造出一个政治社群,而参与者深刻体认到彼此的情谊已经产生质变。激烈的街头行动将同路人凝聚起来,孕育出一种新的集体认同,承担相同的政治命运。一些学者指出,如水革命之前,香港的民族意识已经逐渐增强。为了维持一个不同于中国的身份,出现各种叙事,既有竞逐、也有重叠,包括本土论、城邦论、自决、独立、重归英治等主张。这些叙事的共同点在于明确拒斥「中国人」身份,并且决意夺回主导权,要自己掌握香港的未来。然而,一直要到如水革命,形势发展成长期对抗,香港的民族意识才受到强烈催动,透过示威行动、歌曲、口号、宣言、平面设计,唤醒众人的想像。本章将探讨全新共同体意识的各种表现形式,包括行为、语言、视觉等方面。
受苦的共同体
反送中争议出乎意料地愈演愈烈,进而引发大规模动员,期间,参与者常常有机会再一次思考、再一次确认「香港人」的共同身份。特别是在情绪激昂的时刻,许多人都觉得有必要重新审视自己与其他人的连结,进而采取平常不太可能做出的行动。举例而言,六月那一波自杀抗议,使多位受访者经历到深刻的内在挣扎。
其中,玲玲是一位年轻的上班族,她在2019年7月初加入一支临时组成的搜救队,团队约有一万名志愿者,但行动并未经过协调。起因是社群媒体上有人宣布,他要追随梁凌杰而去,从同一地点跳楼。玲玲的公司刚好在附近,她上班之前投入搜救行动:
那时我就是觉得很绝望,天气很不好,我找的地方就是我们游行常走的地方,我一直在想除了找人以外,还可以再做什么。 ……我们一直忽略小人物,所以我就在想,我们是否可以从我的生活周遭有一些贡献。
那时候,玲玲原本打算离开外商公司,因她已录取公务员,但她最后决定放弃这个机会,转而投身反送中运动,成为社区中的行动者。在十一月的选举,她击败建制派的现任议员,当选为新一届区议员。
另一位受访者小咏对于层出不穷的自杀事件感到很难过,因此决定自行编印小志,希望以此支持香港人。七一游行现场有人发放明信片,写着「我喺度」(我在这),意思是鼓励大家积极生活,避免自杀。这张简单的明信片触动了小咏:
游行现场都是彼此不认识人,但是为什么我们会关心彼此的安全,我受到很大的感动,因此我就记得这句话。我真想要告诉香港人,我们都在,就算是我们是离开了。事情一边发生,但是大家的情感连带都是在的。
当时小咏刚从英国研究所毕业,她很清楚离散港人其实有许多话想说。她自费制作小志《我喺度》,邀请二十多位海外港人亲笔写下心声,将心意传递给香港的同路人。有一些读者从这本作品得到安慰,小咏很高兴。
定居台湾的大雄则是忘不了那些自杀抗争者的遗言,这些话语在精神上不断督促着他投入运动:
对我来说,我跟其他香港人不同的是,我已经取得了台湾的身份证,我每天醒来都会问自己为什么要关心香港,这是我每天都要面对的问题。但是这个问题的答案是很明确的,我不会犹豫,这是我很想做的事,到现在动力还是很强。
阿辉则是因为社区中有抗争者自杀,众人举办一场悼念活动,他才开始参与如水革命。他帮忙布置简单的灵堂,上面摆满蜡烛与卡片。尽管阿辉的父母亲支持政府,认为死者「活该」,他仍决定站在抗争一方。后来,他走上勇武之路,在街头投掷汽油弹。他的小队几乎全员落网,唯独他在遭到起诉之前成功出逃海外。
在如水革命中,无论是抗争者以死明志,或是疑似遭警方刑求和卷入镇压致死的个案,都推动了抗争浪潮,除此之外,还强化了共同的归属感。不只是死亡事件本身的冲击,人们更聚集在一起哀悼,共同的悲伤经验凝聚了抗争者的情感。玲玲、小咏、大雄、阿辉四位受访者的经历显示出,集体情绪发挥了转化作用,使人能够做出不同的行动,若没有这些情绪的催化,他们在一般状况下不会如此。
除了死亡事件,迫在眉睫的危险同样能激发强烈的利他行动。 2019年7月1日深夜占领立法会的行动中,抗争者得知警方将于午夜清场,许多人开始撤退。然而,仍有数人坚持留下,打算自行承担法律后果。最后关头,一群原本已经脱险的抗争者步入会议厅,强行带走这几位「死士」。于是,在那个翻转历史之夜,他们并没有遭到拘捕。从抗争者在会议厅激烈讨论该撤或该留,到立法会内外众人大喊「一齐走」,网路媒体直播了整段惊心动魄的过程。后来,「齐上齐落」的说法开始广为流传,多场抗争行动都喊出此一口号。
为了同胞甘愿以身涉险的行动,成为一股强烈的刺激,巩固了共同体意识。九月,有一位十九岁的大学生为了协助三名抗争者逃脱,持棍袭击警员。三人成功脱身,但他本人则遭到拘捕,被判处监禁十个月。该位大学生身穿「岳」字上衣,因此网民将他称为「岳义士」。冒险搭救手足的行为,使他立刻成了一位民间英雄。
对于共同的受苦经验如何能强化彼此的归属感,最鲜明的应该是梁继平的表述,也就是他在8月16日透过网路,对香港集会现场的抗争者发表的演说。梁继平在学生时代是本土派意见领袖,后赴美国攻读研究所。他曾亲身参与占领立法会,并选择拉低口罩、公开身份,以鼓励更多人留守。事后,他迅速离开香港前往美国。在这场远距演说中,他如此描绘「共同体」的概念:
唯有当我们能够将他人的痛苦,视之为自己的痛苦;将他人所作的牺牲,视之为是为自己而作的牺牲,并且将每一场抗争都看作是对前人付出的肯定和追认,真正的共同体才能够成立。
梁继平对政治共同体的观念,关键在于分担痛苦,精准掌握了香港人过去两个月所目睹的一切,层出不穷的伤害、拘捕、死亡事件,将他们熔铸成一个民族,让众人的目标一致。
接受访谈时,梁继平谈到他想法的来源:
现在香港人讲手足,在七一之后,有个机会与海外香港手足见面,那时我才开始了解到什么是叫做手足,那时团结的情感,真的是像兄弟姐妺,所以我是真的想要回去香港,与他们共同经历他们所承受到的事情,我那时真的是这样想的。 ……所以我就想要回去陪他们,一同受苦,就是一个很单纯天真的想法。
简言之,梁继平本身就是行动者,他从自身的手足经验出发,扩大推演到「香港人」这个身份。这样的观念,颠覆了原先常用来描述本地居民的刻板印象——例如随时要离开、缺乏归属感的「难民心态」,或是不问政治、埋头赚钱的「市场心态」——赋予「香港人」身份一层全新的意义。
言语的革命
随着如水革命不断推进,抗争口号与宣言也逐渐流露出新生的共同体意识,它们不只是言语,更成为具体的行动。抗争者在集会中庄重地朗读这些文字,如此一来,就是以仪式展现出新社群的诞生。
当抗争者在2019年7月1日晚间冲入立法会并短暂占领三小时,他们朗读了《金钟宣言》。宣言指出,这些抗争是热爱香港的人民所发起的公民抗命,香港人将会永远「追求本来应有之普世价值及社会制度」。若是港府拒绝进行改革,抗争行动将会升级。宣言并指出缺乏民主是一切问题的根源,要求立法会议席及行政长官的产生方式立即更改,实行普选,这方面呼应了「五大诉求」。 7月21日,抗争者集结于西环的中央人民政府驻特别行政区联络办公室(中联办),现场有人朗读另一篇宣言,重申五大诉求。抗争者又表示,若政府继续无所回应,不排除成立临时立法会。
新学期第一天,也就是9月2日,香港大专学生举行罢课集会,参与人数超过三万人。活动中,学生代表登台,以粤语及英语发表宣言。如同美国《独立宣言》的格式,大专学界的罢课宣言在前言列举了人民不可剥夺的权利,以及政府的责任。学生宣誓,由于港府肆意滥用公权力,「我们定当肩负起时代给予我们的责任,竭力抵抗制度压迫,展现我等的团结及坚定不屈的决心,誓与香港人同行。」10月4日,港府突然订定《禁蒙面法》,多地爆发示威抗议。在不同的晚间集会中,都有抗争者宣读网上流传的《香港临时政府宣言》,称特区政府已失去人民之认可及授权,因此其权力立即归入香港临时政府。
种种措辞强硬的宣言出炉,同样地,街头的抗争口号也愈来愈有战斗色彩。其中「光复香港、时代革命」最具有代表性,甚至已经成了整场运动的代名词,其崛起过程值得研究。 「光时」原本是梁天琦的竞选口号,用来支持他在2016年2月参加立法会补选,不过,当时主要只有本土派阵营使用这句口号。温和派的政治人物与行动者,对于「光时」多半敬而远之,因为对他们来说,这句口号让人联想到激进和港独,在政治上只会造成反效果。然而,到了2019年7月,街头的抗争者开始自发高喊「光复香港、时代革命」;我有不少受访者惊讶地发现,虽然他们以前对这句口号有所保留,但现在他们变得十分愿意在抗争现场跟着齐声呐喊。雨伞运动的其中一位领袖谈到,他的态度之所以改变,主要有两个原因:第一,随着「光时」日益流行,这句口号已经不再仅仅代表港独诉求;第二,在众多口号之中,这句话听起来最「叛逆」,最能体现出香港人强烈的抵抗意志。
「光时」之前,还有另一个流行说法是描绘反送中运动的愿望:「他日煲底除罩相见」。香港立法会大楼形似电锅(「煲」),示威区就在电锅正下方,因此称为「煲底」;「煲底之约」是期待终有一天手足们能在煲底用真面目聚首,不需要再戴口罩和面具隐藏身份。随着运动本身激进化,抗争口号也明显同步演变,焦点最初在于参与者的个人需求,但慢慢转移到香港的集体未来。香港人对彼此的呼吁则经历了三阶段演变,同样也是愈来愈强势:六月两场大游行期间喊「香港人,加油」,十月反对禁蒙面法时喊「香港人,反抗」,到了十一月周梓乐身亡后则喊「香港人,报仇」。
可以看到,如水革命进行的过程中,抗争者开始自由运用革命词汇,推翻政府、追求独立是清楚的弦外之音。对北京与在地协力者而言,这种日益激进的语言势必引起警觉;而对于较为温和的参与者以及支持运动的外界人士,也有理由担心这是否过于张狂,会造成反效果。那么,我们该如何理解反送中运动在言语上的激进化?
可以确定的是,修辞变得强硬并不代表抗争活动变得更加暴力。第三章已经指出,暴力抗争事件一直属于少数,而且到了整场运动的衰退期,暴力行动开始对和平行动产生排挤作用。除此之外,如水革命自始至终都是一场反威权抗争,最高原则仍然是「五大诉求」,没有突然变成武装起义或民族建国运动。既然语言的升级并不对应到暴力或民族主义的升级,我们该如何去理解修辞与行动之间的落差?当然,批评者面对这些煽动性的语言,可以简单地斥之为幼稚不负责任,只是无谓挑衅中共,但此一批评无法解释为什么众人普遍接受这些措辞。
我认为,要理解这些宣言与口号,最好的方法是按照奥斯汀(J. L. Austin)的语言行动理论(theory of speech act),把这些话语视为「行事句」(performative)。行事句本身就是一个行动,而不只是描述事情的状态。奥斯汀指出,行事句不需要对应到现实情况,重点反而在于改变现状。因此,世界上虽然有一些行事句的效果不好,却没有「假的」、「不符合现状」的行事句。从这个观点来审视港人抗争中的革命语言,我们就不应按字面意义对其下判断。如果这些语句的作用仅在抒发个人心境,那么大可不必特地在群众集会中公开诵读。由此可见,问题并不是抗争者是否接受暴力或民族主义;我们更要注意的是,这些宣言与口号被念出来的方式高度仪式化,这一点说明了它们正是行事句。同路人高调发声否定港府、反抗北京,借此演绎出一个自主共同体在非常时期所会展现的姿态。总而言之,这些看似鲁莽的宣言与口号,作用并不在于陈述抗争者的意图,反而在于强力宣示其能动性;这是一个新觉醒的民族必须经历的政治洗礼。
作者为台大社会系特聘教授,研究领域及兴趣:政治社会学、社会运动、劳动社会学。着有《支离破碎的团结:战后台湾炼油厂与糖厂的劳工》、《为什么要占领街头?从太阳花、雨伞,到反送中运动》,主编《未竟的革命:香港人的民主运动与日常抵抗》。

书名:《如水革命:香港人如何在反送中运动集体临机应变》
作者:何明修
出版社:左岸文化
出版时间:2026年3月
(文章仅代表作者的观点和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