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摘】 思想坦克 2026 年 3 月 27 日

第十八章 所有蛇头的母亲

二○○五年五月十六日,萍姐被押送到位于纽约市下城珍珠街的联邦法院法庭。从她逃离唐人街前往中国躲藏,至今已过去十几年,从她的外表可以看出她变老了:虽然脸上依然没有皱纹,但留长的头发变得有些斑白。她身上一袭俐落的黑色裤装,一副低调商场女性的职业装扮。这是个精明的选择:在整个审判过程中,萍姐始终坚称,她自始至终就是一个商人。法庭内挤满了媒体记者,以及来自唐人街的数十名支持者与亲属。法院的地点让人感到些许残酷的讽刺,它位于一群宏伟的市府建筑之中,紧邻着唐人街西南角。法院与勿街和茂比利街的餐馆与殡仪馆仅隔一个街区,再往前一点就是安全舒适的东百老汇大街,即使到了现在,人们仍称这条街为福州街,而萍姐仍拥有东百老汇大街四十七号的餐馆。如果当初萍姐选择不同的人生,那么此时她就可以走出法院大楼,穿过窝夫街(Worth Street),进入哥伦布公园(Columbus Park)。那年夏天,唐人街的老人每天早上都会到这座公园打太极拳,下午则在桑树荫下的水泥桌打牌度过闷热的时光。萍姐可以加入这群活力十足的福建大妈,她们跟萍姐一样年约五十或者更为年长,她们在经历大半生辛劳之后,此时终于可以放慢脚步闲散度日。她们跟萍姐一样来自相同的地方,受过相同的教育。如果萍姐选择不同的路,她现在很可能过着跟她们一样的生活。她会坐在这群与她年龄相仿的妇女当中,跟她们一样脱下鞋子,用扇子对着自己的脸扇风。

但萍姐毕竟做了自己的选择,尽管她仍坚称自己只是唐人街的一个小生意人,过着辛苦而卑微的日子,但实际上她已不可能拥有安稳的退休生活。比尔.麦克莫瑞,这位与康拉德.莫提卡一同追查萍姐在全球各地行踪的联邦调查局探员,在审判期间他每天坐在法庭后方,与萍姐在唐人街的支持者一同旁听,当他终于亲眼看到萍姐时,他感到十分震惊。 「她就是个娇小的老女人,」麦克莫瑞惊讶地说,「你在街上看到她时,根本不会多看一眼。」

萍姐不是个轻易屈服的人,她向来无视法律制度,但只要对自己有利,她会毫不犹豫重金礼聘律师来为自己辩护。二○○○年四月萍姐被逮捕之后,美国宣布将寻求引渡萍姐到纽约受审。当她被关押在新界一间人满为患的最高安全等级的监狱时,她也没忘记安排一名引渡法领域的顶尖律师为自己辩护。萍姐主张香港政府不应该将她移交给美国,因为起诉书罗列的罪行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依照追诉时效规定应该不予起诉。这项主张似乎建立在一种近乎天真的想法上:只要罪犯逃亡而且躲得够久,罪行就会被原谅。

当香港法院做出对她不利的裁定时,萍姐又提出另一项主张,认为香港律政司在处理她的案件时曾与美国司法部协商,因此存在利益冲突,因为香港律政司的决定等于代表了美国的利益。萍姐随即控告政府,主张自己遭到非法拘留,并且将美国政府以及关押她的监狱列为被告。在这场忙乱的法律行动中,据说萍姐因为罹患忧郁症而住院,造成诉讼程序进一步延宕。 (至于萍姐是否真的在临床上被诊断为患有忧郁症,抑或只是为了拖延时间,我们不得而知。)

二○○二年十二月,萍姐亲自出现在香港上诉法院。此时她已解雇了律师,而且做了一个反常的决定,她选择自己辩护。萍姐是个精明且聪慧的企业家,这点毫无疑问,但她并非法律专家。多年来她已习惯旁人对她的顺从与肯定,使她养成了一种语焉不详、想当然尔的对话风格,而这种风格在法庭上不免产生一种喜剧效果。萍姐一开始就告诉法官,她想引用一出她在大陆时经常收看的国语电视剧《法官大人》(Honorable Judge)里的台词。 「在执行法律时,法官不仅要充分了解法律怎么说,」萍姐煞有介事地说道。 「还要了解法律制度如何处理案件以及案件的一般复杂性。」

萍姐向法官表示,中国公安局已经冻结她的资产。她解释说,她只是想回到美国,继续经营位于东百老汇大街的餐馆,她在离开美国时不得不将这家餐馆交由亲友代为照顾。萍姐又说,「但是如果我要回去,我希望能以适当的身分回去。」

萍姐上诉失败,二○ ○三年六月六日星期五,正好是金色冒险号在皇后区搁浅的十周年,萍姐的最终上诉也遭到驳回。在经过三年的抗争后,萍姐已用尽所有的可能。一名年轻的联邦调查局探员贝姬.陈(Becky Chan) 飞往香港,准备押送萍姐回美国。在返美的班机上,这两名女性并肩坐在飞机后排。萍姐手腕上的塑胶手铐刚好盖住她的劳力士手表。萍姐坚称自己没有做错事,她相信只要飞机一降落纽约,她就会获得释放,与家人团聚。陈探员从萍姐眼中看出她的决心。她的表情似乎在说:「我一定会打赢这场官司。我会获得释放。」

直到飞机降落旧金山,萍姐看到一群媒体摄影记者正在现场守候时,她的自信心才开始动摇。她问是否可以打电话给丈夫。贝姬.陈表示可以,但两人不能使用家乡的方言,因为贝姬.陈听不懂福建话。他们必须用国语交谈。

萍姐与张亦德简短讲了几句之后,便与贝姬.陈一同转机沿着往东的航线飞越美国。萍姐过去曾无数次陪同从提华纳入境的福建客人飞过这条路线。当她们抵达纽华克机场时,比尔.麦克莫瑞与康拉德.莫提卡已在那里等候接机。

萍姐选择抗拒引渡,这么做其实是犯了大错。早在她于二○○○年被捕之前,莫提卡与麦克莫瑞已经开始努力说服联邦调查局投入资源,搜集各种对萍姐不利的证据,准备起诉她。一九九四年的起诉书内容已显得有些陈旧,加上萍姐依然在逃,一时间不太可能被逮捕,探员们便很难找到合理的理由继续投入资源进行调查、寻找证人、搜集证据以及为一场很可能永远不会发生的起诉做准备。然而,一旦萍姐落网,莫提卡与麦克莫瑞便开始连系移民局与其他机构采取行动。萍姐抗拒引渡反而给了他们额外三年的时间来完善对她的指控。

萍姐被指控五项罪名。第一项是共谋罪,指控她曾经共谋进行人口偷渡、劫持人质、洗钱与交易赎金所得。第二项是劫持人质罪,具体内容是她曾雇用福青帮为某艘波士顿船只卸货。一名检察官表示:「劫持人质与人口偷渡两者密不可分。」第三与第四项是洗钱罪—萍姐于一九九一年汇款到曼谷资助温玉辉开展自己的人口偷渡生意,以及她以阿琪的名义汇款协助购买金色冒险号。第五项罪名则是交易赎金所得。

某种程度上,这份起诉书反而凸显出萍姐在金色冒险号事件中并未扮演重要角色。她曾安排二十名客人搭乘内志二世号,但最终只有两人登上金色冒险号。而其中一人确实在洛克威海域溺毙,但她并未因这起死亡事件面临任何刑事指控。她曾协助出资购船,但确切来说,她汇往泰国的款项并非她个人的资金,而是她欠阿琪的钱。郑翠萍与金色冒险号无关,」她的律师赖瑞.霍赫海瑟表示。霍赫海瑟是一名不修边幅的刑事辩护律师,他有一头蓬乱的白发,浓密的胡子,脸上挂着和善的笑容。他是一位经验丰富的诉讼律师,曾多年担任西区帮(Westies)的代理人──西区帮是一个以地狱厨房(Hell’s Kitchen)为据点的爱尔兰裔美国人暴力黑帮。霍赫海瑟在法庭上缓慢地来回踱步,他主张萍姐只是在移民社群开设地下钱庄,而她的罪行也仅止于此。 「郑翠萍并非金色冒险号的策画者,」霍赫海瑟说道。 「没有人主张她是主使者,唯一这么说的大概只有报纸。政府也没有这么主张,就连政府的证人也无法这么主张。阿琪才是金色冒险号的真正主使者。」霍赫海瑟认为这完全是本末倒置。 「这是一个类似信用合作社的金钱业务,却被用来将郑翠萍与人口偷渡牵扯在一起。」

尽管如此,法庭上仍弥漫着一股沉重的气氛,无论萍姐面临的指控是什么,这场审判都将为金色冒险号这起悲剧事件做出最后盖棺论定的陈述。本案的法官是麦可.穆凯西(Michael Mukasey),他是一名严肃的戴眼镜的保守派人士,日后他将出任美国司法部长。穆凯西曾审理过由金色冒险号乘客提出的案件,他对这起事件的悲剧细节其实相当熟悉。政府律师是一组由三名年轻的美国助理检察官组成的团队,他们在审判过程中花费大量时间反覆检视萍姐在金色冒险号事件中的角色。他们的目的并非就船只航行或死亡事件的具体事项定罪,而是尽可能详尽地证明萍姐不仅是一名店主或地下钱庄老板,她还是一名蛇头,而且是重量级的蛇头。

检察官大卫.伯恩斯(David Burns)表示,「这是一起为了牟利而将人口偷渡到美国的残酷案件,这起案件与被告郑翠萍这名女性有着密切关系,她崛起成为我们这个时代数一数二的蛇头,她握有庞大的势力,偷渡的生意也十分成功。」

为了巩固证据,政府传唤了一批萍姐的前犯罪同伙,人证齐全而且具毁灭性。温玉辉出庭作证,他描述萍姐如何在一九八四年将他偷渡到美国;如何在乘客滞留蒙巴萨时给他钱,让他把钱转交给乘客;以及在金色冒险号抵达当天,她如何告诉他要离开纽约市。 「她说她有不好的预感,而且感到害怕,」温玉辉回忆说。 「她担心她的两个客人。」福青帮的几名前帮派分子详述萍姐与福青帮错综复杂的过去。卧底的加拿大骑警赖瑞.黑伊也出庭作证,他曾在水牛城机场执行诱捕行动,使萍姐首次遭到定罪。来自瓜地马拉的台湾蛇头肯尼.冯描述了一九九八年的翻船悲剧。一名曾支付萍姐四万三千美元偷渡到美国的福建女子表示,她之所以愿意承担如此高昂的费用,是因为她听过萍姐的名号,并且信任她的声誉。

然而,杀伤力最大的证人还是那名自一九九四年起便关押在法院附近临时监狱里的男子,他与萍姐的关系极为复杂,而两人的历史即将迎来最后一次转折。一九九八年,阿琪被判处二十年有期徒刑,此后他便等待着最后一次为政府服务的机会。当阿琪大步走进法庭并且宣誓作证时,陪审团或许难以体会,对阿琪而言,这将是他多年来与政府合作的最高潮,正如康拉德.莫提卡所言,这是他「最后一次担纲演出」。

阿琪被逮捕时仍是青年,但如今当他出现在法庭上时,他看起来年长许多,整个人也更加冷静理性,他的头发几乎剃到了头皮,他的举止简洁精确,看起来毫无敌意。阿琪已经是个中年人,他一向学习迅速,身为政府证人也从未令人失望。在三天的作证中,阿琪谈到萍姐在社区里的角色,自己在一九八○年代曾决定抢劫萍姐位于布鲁克林的住宅,以及当萍姐需要他在海上接应乘客时,萍姐如何毫不犹豫地原谅他。他对自己的罪行坦承不讳,他承认自己是福青帮的大佬,也描述自己犯下的谋杀案与自己应该负责的重伤罪。他坦承自己曾亲自将多达一千名偷渡客送进美国。此外,他也曾协助像萍姐这样的蛇头卸货并且收取费用。当被问到过程中是否涉及暴力时,他回答:「当然有使用暴力。」

阿琪以惊人的记忆力重温过程中的所有细节:从最初决定购买金色冒险号,到把金色冒险号派到非洲搭载内志二世号的乘客。他提到自己要求萍姐汇款到泰国以支付购船费用。 「我告诉她,她还欠我三十万美元,」他回忆说。 「我说,我会把这笔钱投资在金色冒险号上。她说:『没问题。』」阿琪说话直接,沉着冷静。他是个完美的证人,而这或许并不令人意外;他为这一刻准备了整整十年。

在整个作证过程中,萍姐一直安静坐着,她透过耳机聆听同步口译,偶尔做做笔记。霍赫海瑟强烈质疑政府证人的可信度。 「这些人是谁?」他问道。 「提供你们资讯的这些人,他们的素质与品格究竟如何?」尽管温玉辉──政府的重要证人之一──在出庭作证时已经服刑完毕而且是自由之身,霍赫海瑟仍表示,这些指控萍姐的证人不仅是说谎的罪犯,而且全都在减刑承诺引诱下出庭作证。 「这些杀人犯受雇在本案中作证,而他们获得的报酬远比金钱更为珍贵,」霍赫海瑟对陪审团说道。 「他们的合作──我们姑且委婉地说──实际上是用生命购买与支付的,借此换取早日出狱重获自由。」

「各位女士先生,请不要误会,这些人确实是杀人犯,」检察官大卫.伯恩斯坦承。 「但他们是萍姐雇用的杀人犯。」

如果昔日同伙的逐一背叛令萍姐感到愤怒,那么某人并未被传唤出庭作证这件事或许能让她获得一点安慰。萍姐的丈夫张亦德在一九九七年遭到逮捕之后,理应进行的判刑却一再遭到延后。仿佛当局正等着评估张亦德的合作状况,才能决定如何量刑;又仿佛跟阿琪一样,张亦德还有最后一次的上场机会。在萍姐受审前,她的两名委托律师曾表达担忧:政府找来指控蛇头的证人,其中一名最终很可能是萍姐的丈夫。

虽然检方从未传唤张亦德出庭,但仍有一些证据──尽管是间接的──显示他可能在政府逮捕萍姐的行动中扮演了某种角色。张亦德于一九九八年承认两项共谋罪名,但直到二○ ○三年七月十四日才被判刑,而这天刚好是联邦调查局探员贝姬.陈将萍姐押解回美国的两周后。张亦德是否在萍姐的引渡与起诉上发挥了关键作用?他是否以妻子的自由来换取自己的自由?这些问题或许永远无法得到解答:所有涉入此案的人,包括对张亦德判刑的法官,都对张亦德合作的内容三缄其口。然而,张亦德早在一九九四年就与萍姐一起出现在原始起诉书中,而且在萍姐的整个犯罪生涯里持续担任她的现金运送员与初级合伙人,但他最终却仅被判处十八个月的轻刑。根据比尔.麦克莫瑞的看法,张亦德「获得一个非常棒的交易」。

审判历时四周。检察官雷斯利.布朗(Leslie Brown)在结案陈词中表示:「萍姐坐在她历时近二十年从零打造的偷渡帝国顶端。就在她漫长的偷渡事业结束之时,萍姐已位居这个跨国事业的巅峰,一个建立在苦难与贪婪之上的企业集团。」

在结案陈词中,霍赫海瑟引用亚瑟.米勒(Arthur Miller)的剧作《激情年代》(The Crucible),该剧描写塞勒姆的猎巫审判。他的愤怒似乎主要针对阿琪而来。霍赫海瑟逐条列举,「他下令杀人,有一次殴打是我们听说的, 有十次殴打则是他指使的,他进行了十到二十起抢劫,四十到五十起勒索,两起纵火,上千起人口偷渡,一起组织犯罪,一起持枪,一起假释违规,逃税与伪造护照。」霍赫海瑟是一名经验丰富的辩护律师,但即使是他也对阿琪一长串的犯罪纪录感到震惊。他高声说道:「这就是你们找来的重要证人 !」

六月二十二日,经过五天的审议后,陪审团向穆凯西法官递交一张纸条,表示他们在第二项指控劫持人质罪上「陷入僵局」。霍赫海瑟随即要求对该项指控宣告审判无效,并且建议穆凯西不要将此项指控再交给陪审团进行裁决。他担心陪审员每天离开法院后,会受到大量负面新闻的影响。事实上,纽约当地的报纸确实在营造萍姐的负面形象,还暗示她可能是金色冒险号事件的幕后主使者。雪上加霜的是,在审判期间,虽然与本案无关,但一名来自纽泽西州的餐馆员工居然在萍姐位于东百老汇大街的餐馆遭到枪杀,这起事件无疑更不利民众对萍姐的观感。

霍赫海瑟对《每日新闻》的一篇头版报导与附随的社论尤其感到困扰。他指出,该报「可能是全市最受欢迎的报纸」。

「他们听到这句话应该会很高兴,」穆凯西法官面无表情地说道。

《每日新闻》的报导标题是〈邪恶的化身〉。

然而,尽管萍姐被纽约主流媒体妖魔化,她在唐人街却备受赞扬。审判期间,纽约市各报摊的中文报纸迅速销售一空。唐人街社区涌现强烈的同情声浪,许多人认为萍姐提供了一项服务,帮助一整代人摆脱乡村贫困无望的人生。 《世界日报》报导说,在萍姐的家乡盛美村甚至有人自愿替她服刑,并且叫她「活菩萨」。如今,盛美村有九成的村民已移居海外,而他们之所以能离开中国,完全是出自萍姐的帮助。盛美村剩下的居民准备向穆凯西法官递交请愿书,恳求对萍姐从轻发落。

可以确定的是,无论在中国还是美国,福建人对这位著名蛇头的看法并不一致,但在唐人街,主流的态度却认为尽管萍姐可能违反法律,她的罪行本质上并未造成受害者,反而因为最终为她的客人带来繁荣而情有可原。 「我姐姐只是想帮助别人,」这名蛇头的妹妹苏珊在纽泽西州的家中表示。 「她怎么会知道这会让她惹上麻烦?」唐人街的居民经常将萍姐与罗宾汉相提并论,尽管不太贴切。一名支持者说道:「萍姐比罗宾汉好多了。萍姐从未偷过东西,而且还帮助穷人。她是好人。」

康拉德.莫提卡与比尔.麦克莫瑞多年来持续追查萍姐,他们对于唐人街的福建人无法理解这名蛇头对他们剥削程度感到沮丧。当这两名探员走进社区,试图与潜在证人谈论出庭作证的可能时,却遭遇强烈的抗拒。居民对他们说:「我不想被人知道我是那个出庭指认萍姐的人。这会伤害我的生意,也会伤害我的家庭。」居民不只是害怕萍姐报复,而是恐惧一旦背叛在福建人社群中受欢迎的代表人物,就会被冠上社会污名。

「有些人会说,萍姐是世界上最伟大的人,因为她把我带来这里,」莫提卡说道。 「『我能够养家活口, 现在还拥有自己的餐馆。这就是我心目中的美国梦。』但也有同样数量的人在波涛中溺毙,或者是有女性被帮派分子强奸,还有人被枪击头部。这些人对萍姐的看法就不会那么正面了。」至于把萍姐比拟成罗宾汉,莫提卡与麦克莫瑞几乎异口同声地回道:「罗宾汉从未赚到四千万美元。」

唐人街记者于金山报导萍姐的法律审判与唐人街对这场审判的反应,并且以萍姐为主题撰写了一本中文著作。对于金山来说,萍姐的两种形象反映出在二十世纪中国成长的华人与在美国成长的华人,两者之间存在着一种更深层的哲学裂痕。你如何看待萍姐,至少有部分取决于你对一条人命的价值认定,以及这个价值在更大的潜在利益与潜在风险中所占的比重。于金山表示,「在中国,一条人命不值十个铜板,一万个人来美国,死了一百个人?那叫运气不好。只要有人成功,他们的家人就能致富,整个村子就会跟着发达起来。」

因此,对于在美国出生的检察官与媒体记者而言,如果他们将焦点放在金色冒险号事件中死亡的十个人,或者是旅程中的危险与掠夺,那完全是搞错重点。他们抱持的是一种对人命珍贵与身体舒适至上的观念,这种观念对福建人来说是陌生的,因为这种观念会使所有的风险都变得不可接受。萍姐的生意本身就充满风险,而她的客人也了解这些风险,并且选择接受这些风险。于金山的结论是,了解蛇头贸易的关键,在于「可接受的风险」这个概念。 「可接受的风险,可接受的残酷,可接受的糟糕待遇,可接受的漫长旅程,没有厕所。这些都是『可接受的』。因为这是比较下得出的结论:那里的生活与这里的生活。」

在经过数日更进一步的审议之后,陪审团做出裁决。他们判定萍姐犯有共谋罪、赎金所得交易罪与洗钱罪。针对劫持人质的指控,陪审团见解未能达成一致。宣判时,萍姐面无表情,并未流露出任何情绪。她也许是在掩饰自己的惊讶。在审判期间,萍姐被关押在布鲁克林监狱,根据与她同一个牢房的狱友表示,萍姐有时会收拾行李,宣称自己准备回家,因为她相信自己随时都有可能获释。

陪审团针对第四项罪名判萍姐无罪,这项洗钱指控主要与萍姐汇款购买金色冒险号有关,但媒体几乎未报导这件事。在所有指控中,这也是唯一与金色冒险号有关的指控,而萍姐却被宣判无罪。尽管如此,萍姐的名字与脸孔还是与金色冒险号的航行划上等号,无罪宣判似乎未能改变什么。

作者为《纽约客》(The New Yorker)编制内撰稿人,着有《蛇头:唐人街黑社会与美国梦的史诗故事》(The Snakehead : An Epic Tale of the Chinatown Underworld and the American Dream, 2009)、《喋喋不休:揭开梯队系统监视网络和全球窃听的秘密世界》(Chatter: Uncovering the Echelon Surveillance Network and the Secret World of Global Eavesdropping, 2006)、《什么都别说:北爱尔兰谋杀与记忆的真实故事》(Say Nothing: A True Story of Murder and Memory in Northern Ireland)、《疼痛帝国:萨克勒家族制药王朝秘史》(Empire of Pain: The Secret History of the Sackler Dynasty, 2021),本书获得2021年巴美列.捷福奖(Baillie Gifford Prize)非虚构写作奖,以及《坏胚子:骗子、杀手、叛徒与无赖的真实故事》(Rogues: True Stories of Grifters, Killers, Rebels and Crooks, 2022)等广受好评的著作。基夫也制作并主持了八集Podcast 节目《变迁之风》(Wind of Change),讨论冷战时期间谍与重金属音乐的奇异交集,登上2020年《娱乐周刊》(Entertainment Weekly)Podcast排行榜榜首,在《卫报》(TheGuardian)网站有一千万次以上的收听下载纪录。
2014年基夫获颁美国国家杂志奖(National Magazine Award)特稿写作奖,2015、2016年入围美国国家杂志奖报导写作奖。此外,基夫也曾荣获古根汉奖学金(Guggenheim Fellowship)与新美国基金会(New America)艾瑞克和温蒂.施密特奖学金(Eric and Wendy Schmidt Fellowship)。在此之前,基夫曾在求学时期获得英国马歇尔奖学金(Marshall Scholarship),并陆续于剑桥大学和伦敦政经学院进修两个硕士学位,后来取得耶鲁大学法律博士学位。基夫成长于波士顿,现居纽约。


书名:《蛇头:唐人街黑社会与美国梦的史诗故事》
作者:派崔克.拉登.基夫(Patrick Radden Keefe)
出版社:黑体文化
出版时间:2026年3月

 

(文章仅代表作者的观点和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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