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89 年 4 月 25 日图伯特那曲地区嘉黎县出生一个儿童,取名敦确吉尼玛;1995 年5 月 14 日,图伯特精神领袖第十四世达赖喇嘛尊者依照藏传佛教传统,认定他为第十世班禅喇嘛的转世灵童。
三天后,即 1995 年 5 月 17 日,年仅 6 岁的第十一世班禅喇嘛和他的家人被中国官员劫持。从此,根敦确吉尼玛便成为了世界上强迫失踪时间最长、年纪最小、身份最特殊的政治犯之一。
第十一世班禅喇嘛杰尊丹增根敦益西赤列彭措贝桑布(俗称:根敦确吉尼玛),今年三十七岁了,却始终不见踪影。
难道,一个雪域文明、一种特殊佛教,甚至一个巨大的西藏高原,也会失踪吗?
一、关于转世
藏传佛教对于达赖喇嘛和班禅喇嘛的灵童转世、寻找、认证,有相沿六百年的重大法规,不料中共为了征服和控制西藏,搬出所谓的《藏传佛教活佛转世管理办法》,其核心可归纳为三点:
必须在中国国内寻访;
必须以「金瓶掣签」方式确定;
必须经「中央政府批准」。
去年7月6日,第十四世达赖喇嘛九十岁诞辰之际,达赖喇嘛发表讲话,对自己继任的问题作出明确阐述,可归纳三点:
众所周知,我于西元2011年9月24日,在藏传佛教各大宗派领袖会议上经过讨论,向境内外藏人以及藏传佛教徒,以及所有与西藏和藏人相关的各界人士,发表了一篇公开声明并明确指出:「事实上,我已在1969年公开声明,将来达赖喇嘛的转世体系是否延续,应有广大信众决定。」我还表示:「当我到了一世达赖喇嘛根敦珠巴的年龄时,我会咨询各宗派的大喇嘛,以及西藏民众和相关信众,检讨并决定是否延续达赖喇嘛的转世体系。」
关于历任达赖喇嘛的转世认证,诚如之前的公开声明所言,寻找、认证转世之重任将由达赖喇嘛的喇章-噶丹颇章信托基金之董事会负责,由他们咨询藏传佛教各宗派领袖,以及与历代达赖喇嘛如影随形般的护法众等,按照历史传统寻访、认证。
所有人务必铭记:除此机制以外,任谁皆不具备认证转世的正当性,这一原则永远不会改变!
释迦比丘说法者 达赖喇嘛 丹增嘉措
于藏王2152年,藏历十七绕迥木蛇年3月24日,西元2025年5月21日
https://www.dalailamaworld.com/topic.php?t=1293&sid=44688d93d6b82d87b103f329ec0f510d
对于失踪的班禅灵童,图伯特人民依然恭贺他华诞快乐,愿他尽快获得自由,早日与图伯特人民相聚。
二、第十世班禅喇嘛亦被囚禁
虽然生活在「五十六个民族」的国度里﹐可我在三十岁以前没有碰到过一个藏人。那个世界屋脊对我们处于共产主义之中的汉人来说﹐是一个抽脚筋﹑剥人皮﹑戴石帽(戴上就能把人的眼珠挤出来)的奴隶制社会。这些「知识」大多是一部关于五九年「西藏平叛」的故事片《农奴》给我们的﹐一个汉人对于西藏大概就知道这么多了。
然而﹐当我认识第一个藏人的时候﹐他就把这一切都戳破了。
他是大学新闻系时睡我上铺的一个同学﹐我们管他叫旺堆﹐全班不被任何人怀疑有坏心眼的唯一大好人﹐憨厚单纯到你欺负他都不忍心。可他又绝顶聪明﹐用还要靠罗马拼音辅助的白话文去学《战国策》和《史记》﹐学得比许多汉人要好。
关于西藏的话题发生在我们之间﹐是有一次我们五六个同学涮羊肉﹐一群刁猾的汉人拼命灌他﹐见他酩酊大醉之后﹐便胡侃我们所知道的那个「西藏」。
几天后﹐旺堆忽然非要请我再涮羊肉去。几盅白酒下肚﹐他说那天他没醉﹐都听见了﹐很受不了﹐觉得我这个汉人好象还能谈一谈。
「你们跟本不懂西藏!」
他第一次让我看到愤怒﹕「最受不了你们就知道那个《农奴》﹐你们所知道的都不是真的,是诬蔑西藏。」
「西藏奴隶主没那么残酷﹐你是说?」我小心翼翼的。
「你大概是想说布达拉宫里的那张人皮吧﹖」旺堆笑了﹕「那是三百年前的事。我问你﹐三百年前你们汉人不剥人皮﹖明朝的刑法还有千刀万剐呢。」
「可是到四九年你们还是农奴制呀。」
「那是你们拿马克思主义套的。我就是农奴出生﹐我很感激共产党让我读书﹑学汉文﹐但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东西……」
「你是指藏传佛教?」
「不止是一种宗教﹐是一个文明﹐跟你们彻底不同的文明。」
那次谈得很深。我感到有许多东西被这个旺堆摧毁了,从马克思的「五种社会发展阶段」直到大汉族主义。
也是在这个西藏农奴儿子面前,我第一次意识到我这样的汉人是从血管里都流淌着歧视非汉族、歧视边陲的血液的。
后来我多次见到过达赖喇嘛,目睹他罕见的「奇里斯玛」气质和巨大的亲和力。我也见识过许多狂热的年青藏独分子。我常常很悲哀地想,汉人如果白白错过这么通达的一个藏族领袖,就只有面对一个视死如归的彪悍的高原人种了。被共产党文化奴役的汉族人最不聪明的地方,就在于懵懂不知摧毁这样一个有信仰的民族,是制造一个彻底的敌人。
西藏是一个需要全人类施展胸怀去保护的「稀有灭绝文明」,但在中国的覆盖之下,全世界的努力是杯水车薪。
大学里一到周末我就回家了,周一再来上课时,总见旺堆精神爽朗的,心想他能上哪里呢?他在这京城里会有亲戚吗?后来悄悄问他,他诡谲一笑﹕
「上大师家里。」
「谁?」
「班禅大师。」
我忽然充满了好奇。我们只知道这个颇伟岸的活佛自1959年以来,虽然任何最隆重的场合都缺不了他,实际上却是被软禁在北京的。
关于他的逸闻很多,都是令我们目瞪口呆之事,比如,中央许他每隔几年回一趟青海﹙西藏是绝对不准回的﹚,成千成万的藏民会在西宁近旁的塔儿寺候着他来,只盼让他摸一下顶。无数藏民是从西藏翻越雪山而来,见到班禅便将一生积蓄全部奉献。
旺堆告诉我,班禅每次仅摸顶都要摸到两臂肿胀不能抬举的程度,末了常常只好由两个僧侣从两旁架起他的双臂,站在草原上,藏民们便排成两条长龙,从他腋下鱼贯而过。
旺堆不愿多讲这类事,因为常常会遭来汉族同学的讥讽,还有人会瞪大了眼珠子问他﹕
嘿,听说班禅每次从青海回来,人民币都得用麻袋扛,是真的﹖
或者问他﹕人说班禅最爱轿车,家里有八辆奔驰﹖
旺堆每每憨笑而不语。
逢到此刻,我在一旁总觉脸烧。主要是旺堆的那种无言的笑,很令我难堪。他或许心里在说,你们汉人只知道钱和轿车,跟你们谈精神的事是「对牛弹琴」。他肯定会用这个汉语典故的。
旺堆私下对我说,班禅虽佛性极高,应酬二十几年,心里却很苦,常常在家大发雷霆。这位大师后来的去世,神秘而突然,藏人自有他们教义的解释,我按世俗常理推测,他乃郁闷而死;也有传闻,说他是被毒死的,因为他至死不肯屈服。
一九五九年达赖喇嘛出走印度以后,藏人的两位精神领袖只剩一位班禅尚可参拜,他到青海的盛况,实在是藏人的无奈,他们不能见不到一个活佛。
班禅一走,只有印度的达赖喇嘛还是万众一心的凝聚点,而北京的汉人世俗政权还就是不肯同这个唯一的活佛对话,不谈也罢了,竟至今禁止藏人悬挂达赖画像,前不久在拉萨还有一个僧侣,为护达赖像而被军警击毙。西藏问题怎能不「国际化」?
临毕业时,旺堆约我单独谈了一次,他递过来一个小纸包:
「你是我认识的最好的汉人。我想送你一样东西,想了很久,这次寒假回西藏专门去找来的。」
我打开纸包,露出一粒黝黑的药丸。
「这是我们的藏药。藏医很神秘,一点不比你们中医差。」
他说,这颗药丸,用料都是最名贵稀有的东西,如高山雪莲、熊胆等等,只有西藏还能找到,不不,藏人得到也很不容易,比如雪莲,要到冰山雪线以上很高的地方才能采到。不到万不得已你别用它。
「记住,救命的时候再用。」
旺堆给了我他所能给的最好的礼物。我也一直珍藏着它,作为一段难得私谊的象征。我自然一直无须使用它,因为我没有遇到那种「救命」的关头,于是八九年猝然亡命之际,也把它忘在家中的某个抽屉里了。
临到在美国遭遇车祸,傅莉重伤之下,气功、太极、基督教灵恩派的灵媒们,都去求了数遍之后,才忽然想起那颗藏医蜜丸。也许,那才是最灵验的,因为它是最神秘的民族里的一个人,真心实意相送于我到救命时才能使用的。
三、达赖喇嘛不逃也会被囚禁
Kundun,片名译作《达赖的一生》,一九九八年我就看了这部电影,至今不知道片名怎么翻译。我崇拜达赖喇嘛尊者,却进入不了神秘的藏传佛教,因此我看西藏,只看两点:文明和环保,这两点也来自达赖喇嘛尊者,请参见《生态源、冰川与灭绝》
https://beijingspring.com/c7/xw/zgbd/20110813104122.htm
在汉藏两个文明的这场对决中,最惨烈的是搭上了生态系统,汉人要毁掉「地球第三极」,也在毁掉中华民族自身的生态源头,这个民族因为政治制度的失败,而毁人自毁,至今看不到救赎之道。
一九五九年达赖喇嘛从西藏出走印度,是不断被重构的一个传奇。后来出版了一部汉人写的新书,李江琳着《1959:拉萨》。从书中,我读到一个我很感兴趣的细节:
“……每当需要作出重大决策时,达赖喇嘛或者噶厦政府就会通过乃穹神谕来寻求护法神的指点。过了一阵,洛桑晋美穿着降神法衣,在助手的扶持下,踉踉跄跄走出供他降神后休息的小房间。他身穿色彩斑斓的锦缎法衣,足蹬藏靴,胸前缀一面亮闪闪的圆型护心镜,背后斜插四枝三角旗,头戴装饰羽毛、骷髅和铃铛的高冠。这套法衣从里到外足足有八层,头上的高冠重达30磅,全身装束重达70磅。这套装束使神谕举步维艰,只能在助手的搀扶下蹒跚而行。
“鼓号响起,僧侣开始诵经。在众人紧张的注视下,洛桑晋美渐渐进入迷狂状态。他甩开助手,踉跄几步,随即拔出宝剑,用尊贵的步伐缓缓起舞。他的身体开始膨胀,面容扭曲,眼睛凸出,呼吸急促,全身的重量仿佛全然消失。陡然间,他发出一声高喊。那声高喊不仅改变了在场所有人的命运,也改变了西藏的历史。
“‘快走!快走!今晚就走!’神志迷狂的神谕抓起纸笔,清楚地画出一张路线图。助手们一拥而上,七手八脚解开绳结,取下硕大的高冠,护法神脱体而去,洛桑晋美颓然倒地。”
其实这个画面,早在1997年便被好莱坞摆上银幕,98年底我有一则日记写道:“昨天又去租录象带,有一部‘Kundun’一直想看,这个藏文是什么意思,看完也没明白,是活佛,还是灵童?影片反映西藏喇嘛教应对世界变局的那种原始态度和无奈,真是一种荒诞,达赖凡事决策,都要让一个巫师一类的人,穿上戏装,狂舞进入幻觉,然后吐出扶乩式的忠告,很象中国道士那一套,靠这一套应对中共,自然一败涂地,虽然这是一个很独特的宗教社会,但应对所谓‘现代化’,外辱威逼,其愚昧真比满清有过之而无不及,但达赖喇嘛流亡出来以后,出落成一个国际级的大政治家,争取国际社会同情灭绝的西藏文明,比世界上任何一个弱小民族都做得成功。”
即使二十一世纪了,文明依旧可以灭绝,一如气候变迁灭绝物种。曾经“亡国灭种”的华夏汉人,侥幸存活之后,转身就去灭绝比它更弱小的文明(亦可拿来给李泽厚著名的“救亡压倒启蒙”再添一个注脚)。当年曾来“瓜分”中国的西方基督教文明,如今一则反省他们曾灭绝美洲印第安文明,另则又不免还得跟伊斯兰文明你死我活。在这样一副文明“浮世绘”下,藏传佛教在世界屋脊已残破凋零,却在全球各地生气盎然,其中奥妙谁人能解?我唯有对自己十年前那极世俗的观感,感到羞愧。
达赖喇嘛自己对神谕之事,多有着墨。他有一本自传《流亡中的自在》(中译本台北联经1990年初版,康鼎译),文字活脱出他的睿智诙谐,其中有一章《神通与神秘》,专写藏传佛教的秘法。达赖喇嘛有一位护法,叫金刚扎滇,五世达赖喇嘛为他在拉萨城外建乃穹寺(Nechung,又作涅冲),使之可以借此降神,来做西藏国师。达赖喇嘛写道:“几百年来到现在,在新年庆典期间向乃穹请教国政,已经成了达赖喇嘛和政府的传统了。如果有特别的疑难也可以召请他。我自己每一年都要咨询他好几次。二十世纪的西方读者可能认为这种事情太离谱了。即使大部份自认为是‘前进’的西藏人,对我继续使用这种古代搜集情报的方法也存疑虑。但是我会这么做的理由很简单:当我回顾以往许多次询问神谕的经验,事实证明每一次他告诉我的话都是正确的。”
他在第二章里回忆,尚未即位前,每年二、三月份,“是我一年一度与国师乃穹公开会面的时候……这是给我和政府通过灵媒,针对来年事宜,咨询西藏守护神扎滇金刚的机会。”紧接着,1950年夏八万中国军队进军西藏,兵临城下之际,西藏政府对年仅十五岁的达赖喇嘛是否即位,发生分歧,于是“付诸神谕……灵媒顶着他那巨大的、仪式用的头饰,蹒跚摇摆地踱到我座前,献上一条白丝哈达,放在我膝上……。”扎滇金刚明示,摄政下台,达赖喇嘛即位。他写道,那时就很感慨自己还是一个“无忧的年轻男子”,必须去领导一个危难民族。
虽然达赖喇嘛当年非走不可,但他不可能预见日后的情势,他特别声明“我可没有天通眼”(《流亡的自在》257页)。他只是听从了神谕。
历史上还有一种“让路说”,即“毛泽东宽大为怀,给达赖喇嘛让了一条路,任他借道山南逃亡印度,否则他插翅难逃”。许家屯回忆,一九五九年毛泽东发电报给西藏工委和张国华,指示部队主动让出一条路,让达赖喇嘛撤退到印度去,“毛泽东这个考虑,是因为达赖在西藏人心中是个活佛,活抓固然不好处理,击毙更不妥。这是毛泽东的考虑过人之处”。 (见李江琳《1959:拉萨!─达赖喇嘛如何出走》,台北联经出版公司)此处真假且不论,老毛“放生”达赖,也可解释为一种权宜之计,他很知道一个信仰民族的难以征服,逼走达赖,乃是摧毁喇嘛教的一计狠招,至少在老毛这种大流氓看来是可行的,然而他岂止是没有“天通眼”,根本是政治上的极端短视,看不到达赖喇嘛日后傲游世界,使西藏问题“国际化”的后果,这便应了那句老话“人算不如天算”,此乃“神谕”之谓也。
无数僧人跟随达赖喇嘛离开高原,来到喜马拉雅山南麓。他把筑路营里干活的僧侣们都找回来,住进喇嘛修道所营房,诵经、辩经,用石墨写经卷;在印度南方重建甘丹、哲蚌、色拉三大寺,藏人流亡社区已有二百余座寺院。 (见朱瑞《十四世达赖喇嘛对西藏文化和人类的贡献》)这些史实证明,藏传佛教跟随达赖喇嘛流亡海外,才得以绝处逢生。留在西藏则是任人宰割,史实也是确凿的,班禅喇嘛的《七万言书》中有一句“掀起了消灭佛像、佛经、佛塔等的滔天浪潮”,对此可说罄竹难书。 (见降边嘉措《悲剧英雄班禅喇嘛》,香港开放出版社,1999年初版)
从闭塞的世界屋脊,跃入五洲四洋,那年达赖喇嘛不过二十六岁。 1973年他首度游访西欧北欧十一国,并到梵蒂冈拜访教宗;1987年9月他在美国国会山庄发表《五点和平计划》、1988年6月又在法国发表“斯特拉斯堡演说”;1989年北京血腥镇压学生运动不久,挪威将诺贝尔和平奖授予他——这么一个简单的排列,就显示出在汉藏两侧,一边是暴力和堕落,另一边则是达赖喇嘛和平善意与国际声望的攀升。神谕指引了他一条路,但修成正果还要靠他自己。他实在有太好的修炼。
他哪里只是一个宗教领袖?他是当代一大哲人。这个世界刚刚爬出冷战泥淖,就一头撞上“文明终结”,误人子弟的思想巨匠销声匿迹,这当口,从雪域翩然而至一个和尚,用一口破英语说出来的哲理,令人怦然心动,仿佛天外来音。即便是为拯救他苦难的西藏子民,他也需要从佛家讲出一套“宇宙责任心”来,没有博爱、谅解、普世的慈悲,乃至对大自然和动物的怜悯,不止藏人、西藏高原、藏传佛教要灭绝,这个世界和其他文明也会一一灭绝的。
五九年到八九年不过三十年,达赖喇嘛在西方成为具有“奇里斯玛”特征(charisma)的世界精神领袖,那些巧言令色的政客、演艺界巨星、商业巨子等等都诚服于他的魅力之下。曹长青描绘过一幅纽约中央公园的画面:“把大草坪覆盖得如同一副泼墨画的四万人群,一下子站起,那春笋般投向春天的目光,齐刷刷地疑聚在高台上那位身着红色袈裟、谦恭地、合手致佛教礼的喇嘛身上。‘达赖喇嘛在美国受欢迎的程度达到了历史顶峰,’美国最有影响力的大报之一《纽约时报》这样评价。‘他简直成了好莱坞巨星,’另一家大报《华盛顿时报》感叹。此刻,美国三大电视台的录像机和几十部摄影记者的镜头,把大草坪的盛况定格、显影到整个世界。据统计,在曼哈顿中央公园有如此规模听众的演讲,只有罗马教宗可以相比……”。
达赖喇嘛说,“神谕”不是人,而是精灵,“他的性格非常孤独、严峻,就像我们想象中的古代长者”,“我和乃穹之间的关系是指挥官与副官的关系。我从来不向他鞠躬礼拜。乃穹才要向达赖喇嘛俯首礼拜。乃穹非常喜欢我,他一向非常照顾我。”
四、十三世达赖喇嘛临终预言
『西藏境内情况非常严重,医院、学校、商店、剧院等大部份公共场合已经使用不上藏语;尊者已经七十八岁,岁月可知,一旦不在了,西藏的问题将更加困难……。 』
说话的人,叫罗桑念扎,是达赖喇嘛驻北美代表,他说此话也不是在达兰沙拉,而是在纽约市皇后区的一家西藏餐馆里。我第一次听到流亡藏人如此悲凉的诉说。那天来了好几位声援藏人的流亡汉人,大家皆强调揭露中国宣传(民族主义、西藏「分离」等)的功效,我有点无言以对,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对当代汉藏关系史很陌生,尤其对一九五六至六二年发生在青藏高原的殖民战争一无所知,这个历史被中共彻底封杀,像对八九「天安门屠杀」一样。进些年我似乎还滞留在因《河殇》而生的「现代化」命题中,到了西方也没醒转来。所以我还惯性似的从这个视角看西藏,闭关锁国、师夷长技等汉人的玩意儿,在他们仿佛都是经历的,救亡无疑,启蒙就未必了,他们必须坚守藏传佛教,所有外面的模式、标准都无法衡度这个文明。其实十三世达赖喇嘛,已是一个相当熟悉世界的明白政治家,在强敌环视下也两度流亡,并尝试种种改革,皆功败垂成,他临终预言:西藏将遭到内部和外部的攻击,家园、寺庙乃至达赖、班禅制度,将遭摧毁,湮没无闻……。
无疑西藏到近代,也是一个衰落文明,但更不幸的是,邻邦中国恰在二十世纪后半叶崛起,且由一个枭雄掌控,那个自诩「秦皇汉武」的毛泽东,狂言死掉三亿汉人也无所谓,而他又视征服西藏为一大事功,藏传佛教岂非在劫难逃?藏人低估共产党征服的决心和现代化的军事力量,也与印第安人不相上下,更惶论他们还是一个不杀生的民族?在汉人的殖民统治下,藏人是无所谓「藏奸」的,能妥协就妥协,那些活佛、世俗首领,如班禅喇嘛、阿沛•阿旺晋美,可说都是投诚中共,但中共从来没能从精神上征服过他们。有时我会拿西藏跟越南相比——可以把越南炸到石器时代去的美国,无法战胜不惜以十换一的越共,美国士兵的道德最后崩溃了。可是共产党没有道德——读林照真的《喇嘛杀人》(一九九九,台北联合文学),可知解放军的镇压和屠杀行径,必须具有某种不把藏人当人的野蛮才行。这是一种怎样的张力?
西藏是「地球第三极」,是北半球气候「调节区」和「启动器」,也是「江河源」和「生态源」。青藏高原上的冰川,是许多河湖水源的补给来源,东流有长江、黄河,西流有印度河,南流有澜沧江、怒江、雅鲁藏布江等。长江发源的冰川叫姜古迪如冰川,绿家园召集人汪永晨说她九八年去,那里还是「高原草甸,滚滚江水」,有七百多条冰川,十一年后再去,冰川已经全部消失,「很多长江源的支流已经完全干涸了,一点水都没有」。另据报道,黄河源区青海玛多「三江源区」的四千多个湖泊,九十%以上已经干涸。
在中国「西部大开发」的浪潮下,西藏的生态面临劫难。雅鲁藏布江据说是地球上最富含水力发电潜能的两条河流之一,但拦截此江,便如同摧毁西藏高原极脆弱的生态系统。在雅鲁藏布大峡谷那个著名的「大拐弯」处,据称中国正计划兴建三十八亿瓦特的水电站。中国会歇手吗?未来二十年中国能源需求面临巨大缺口,要增加二十六座兖州煤矿、六个大庆油田、八个天然气西气东输工程、四.三个左右的三峡水电站的装机容量、二十个大亚湾核电站和四百个大型火电站。藏传佛教的「天上人间」,在世界屋脊上也难逃「文明冲突」,它的现代含义就是精神和物质(地理)的双重灭绝。
座谈会举行的那家西藏餐馆,地处高架火车线下面的一条商业街,店铺鳞次节比,环境嘈杂混乱。我事先研究好路线,出门奔纽约,从林肯隧道进去,横穿曼哈顿,再穿过皇后隧道就到了。谁知我车上的导航仪自作聪明抄近道,将我引进一片工业区,叫我在混乱的高速上几度迷路。那餐馆一带,也是街面拥挤,行车蠕动,返回时我刚上路,车就被无端擦撞;路径布鲁克林、斯坦顿岛,车流疾速紊乱,我终以三小时拼搏,安全回家。
『外面已经黑了。我心里突然有些紧张,也许是我小心眼了,不过以后一定要弄清楚自己独立生活怎么办?要知道钱在哪里?一个月一年必须要付的钱,我现在意识到我的损失太大了,连基本生活能力都没有,今后一定要重新学会……。 』
傅莉写的这段日记,我回家才看到。她曾给我打过三次电话,但是我的手机没响,她留下了自己心里真实感觉:「他可能不会回来了」;在我而言,也是第一次听到她的绝望,心里很凄凉,当晚没有力气做任何事情,早早儿上床去睡了。可是我心里的挣扎是:扔她一人在家里,才逼出她的危机感,才肯去想「外界」、自理,进而摆脱「隔绝」,可是她会被恐惧压倒吗?
我在三小时挣扎回家途中,脑海里一直翻腾着西藏,尤其著迷一个细节。达赖喇嘛自传《流亡中的自在》(中译本一九九○年出版,康鼎译),写得睿智诙谐,其中有一章《神通与神秘》,专写藏传佛教的秘法,他提到一次西藏发生了地震,特别书写了一段关于「五〇年红光异象」的文字:
『我们仰望天空,一阵接一阵的轰隆声相继而起……有些人甚至看到一道怪异的红光,从爆破声源方向的天空射出。它逐渐形成,几乎全藏的人都看得到:东到几乎四百英里远的昌都,西南方三百英里外的萨迦。我听说实际上发生在加尔各答……这不只是地震,而是个预兆……这些异象超乎科学,属于某些真正神秘的领域。 』
这是他的慧眼独识,仿佛他在世界屋脊,俯瞰东亚,乃至整个欧亚大陆板块,窥见其大部分地域将陷入杀人如麻的「赤祸」,只不过以另一种象征语言加以预言,那却是七十年前中国大知识分子们悉数盲瞽者。
作者苏晓康
作者脸书2026-5-4
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