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崖山之后无中国，明亡之后无华夏」，今日中国，不就被一个携带外来谬理、任何阶层都不代表的类似满清的集团所统治吗？也许叫「满洲党」（余英时语），所以它既不是华夏、也不是中国，它没上台前曾叫「苏维埃」，也曾是其「小兄弟」，那么中国真是连「崖山之后」、「明亡之后」都不及，金钟之作颇费了些篇章解读此怪物及其暴虐，而此类文字在中文简体圈内太罕见，则说明这怪物长得很强悍。 】
四、 大一统边界与边陲
「中国大一统」的边界在哪里？
金钟择「大一统主义」描绘当朝的国界观念，讥讽中共竟然固守所谓康干盛世以来落后于欧洲二百年的意识形态，画饼充饥「多民族与大一统」，其斑斑谬误，不一而足：
——江泽民请专家来讲民族边疆史，推崇备至外族入主中原、征服汉族的元清两朝，盛赞清朝为中国统一的最后形成与疆域奠定贡献最大；
——邓小平不是一个条约必须遵守者，1882年会见英国首相撒切尔夫人，反对九七后英国继续管治香港；
——1989年邓会见戈尔巴乔夫，反复强调十九世纪列强不平等条约，却又表示愿在条约基础上解决边界问题；
——1999年江泽民秘密与叶利钦签定《中俄全面勘分边界条约》，一百五十万平方公里失地，永无收回之日；江急于划界，乃因天安门事件，以和俄罗斯结成战略伙伴关系，抗衡西方各国制裁压力。
金钟质疑，既然中共费尽心机「划定边界」，为什么仍然潜在四周巨大的分离主义隐忧？
二〇一四年春天台北才飙过「太阳花学运」，秋天香港又起学生「雨伞革命」，北京气急败坏宣称「大陆决定台湾前途」，又颁「香港白皮书」，却已难掩「大一统」之破局，内外交困。今天我们看到，北京对鞭长莫及的台湾极尽讪笑，对有所忌惮的香港百般忍耐；但在其完全控制下的新疆，维族反抗已暴力化，而西藏则发生超过百人自焚惨剧。所有这些，其实还是宪政危机——北京这个中心已经「礼崩乐坏」，丧失了处理中心与边陲的正当有效的一个法度。
香港的今天，恰是拉萨的昨天，脉络一目了然。最早起来抵抗这个「大一统」的是藏人，由僧尼带领的和平示威游行，从一九八七年起勃发，至今已有三千五百余人被捕关押；更突出的事件，是一九八九年三月的拉萨「镇暴」，甚至在「天安门屠杀」之前。那时，香港尚在「摆脱英国殖民回归祖国」的兴奋之中，台湾因政党轮替而本土意识刚刚成为主流话语，而新疆的主体性尚未觉醒。二十五年下来，边陲烽火连天，中共对疆藏两外族已不图安抚，只凭武力血腥靖边。
九七后中共对香港悄然实行的「蚕食」政策，恰是在新疆、西藏推行了半个世纪之久，而获得成功经验，再拿到香港来做的。所以香港人是从新疆、西藏的今天，看到了他们的明天。
那么台湾呢？又是从香港的今天，看到他们的明天。正因为香港的沦陷，垂范成恶例，才激出台湾抵制「服贸协议」的「太阳花」学运——他们担心的也是两点：移民和金钱，曾在大陆上横行了二十年的「权贵」势力进入台湾，通吃两岸三地，令港台的升斗小民们，霎时跌入大陆上亿万贫民一般的境地。这才是「中国崛起」的本质；而且中国不仅没有「分裂」，它得势了就要开疆辟土，即一种专制的对外扩张。
自古中国「合久必分，分久必合」，端赖中原的强弱。中国又是这个星球上极罕见的单一文字书写系统覆盖数亿人的一个民族、一种文明，分疆裂土的几率极低；「分裂」成为一种罪名，乃中共维系集权的借口而已。相反，中央集权的腐败、枉法、颟顸，才是所有苦难的总根源；而权贵得逞的秘诀，只有一个，即宪法悬空。如今内地几成糜烂，边陲反而是灯塔，照亮着幽暗大陆。
习近平自从上任以来，在其「中国梦」与「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洗脑宣传之下，将民族主义和仇外情绪作为中共当局驾驭民众的工具，每每遇到内部矛盾、外部危机，就搬出民族主义这面大旗来转移注意力。
「崖山之后无中国，明亡之后无华夏。」——恰在此际，这句老话又从中文话语里跳出来，好像故意来败兴的，那意思是说：你别得瑟，尽拿华夏大旗作虎皮，叫人家归顺你，华夏早就不知道挂了几回啦。
此时中国经济正逼近世界第二，北京又踌躇满志要「大国崛起」，边陲乃至东亚一片噤若寒蝉。有人考证，此言最早出自日本史学界。两宋重文抑武，积弱三百年，却是中国文明的峰巅；偏偏「蒙古旋风」起于北方草原，成吉思汗横扫欧亚大陆，蒙古铁蹄南下中原，屠尽北方男丁，千里无人烟，汉族精英凋零，待南宋气数尽在崖山，陆秀夫背九岁少帝投海，跟随蹈海者十万之众，华夏文明从此跌坠，未知会有还魂之日？朱明复制暴秦三百多年，华夏再入鞑子之笼又三百年，精华遂荡涤净尽。
前述江泽民艳羡的康干盛世，恰是中国丢掉领土最多的时代，网上有人统计，仅大清一朝，沙俄侵占我国土地达到427万平方公里，几近中国现在国土面积的一半。此北疆沃壌，令我忽有一奇想——宪政的可能性：
在当下中国民族主义意识形态下，最利于制度转型的东西，不是诸如民意、路径、理论、经济实力等等，而是中共最缺的东西，即制度合法性的自信，这个党色厉内荏七八十年，丝毫不敢放弃「维稳」，概因此点。
俄乌战争，普金不赢即输，眼下已无赢得可能，假如俄罗斯输了，帝俄再一次解体呢？去收复那427万平方公里，难道不比「收复台湾」具有更大更深远的合法性填补吗？
此由南转北的战略转移，对中国意义非凡。
——邓小平当年开放南方、经济北伐，皆因无奈于俄罗斯这顶「铁帽子」，他挥军赌气报复越南，也只打个平手，想跟俄罗斯较劲，实力军力皆不够，他又没有毛泽东的「无法无天」，只好忍气吞声；
——舍北方沃壤，去图东南一岛，冒下跟美国对决太平洋的战略大忌，也惹翻沿海小国，钩来一个「印太联盟」，通洋之利尽失，只有你转向北方，才能还太平洋一个安宁；
——收复北方大片领土，补救中国资源匮乏的弱项，乃神来之笔；
——收复领土对中共合法性的补救，应使之更具执政自信，假如这个历史机遇，令中共找回八九之前的改革开放自信，重启宪政道路，循序渐进，那么中国才真正摆脱百年困境，迎来希望的明天。
回到金钟的问题，「中国大一统」的边界在哪里？
「中国大一统」的边界，在中国统治者的心胸里。
五、流亡者、改革者、死难者
（一）俄罗斯人以坚韧卓绝闻名于世，即便是斯大林的女儿，斯维特兰娜——堪称共产国家流亡先驱者，我们仍难以望其项背。
「克林姆林宫公主」其实是大独裁者身边最悲催的生灵——母亲、母亲的义父、姐夫、舅舅、姨妈，皆被逮捕或处决，大哥在德军集中营自杀，她有《二十封信》记录这场悲剧，成为斯大林暴政的亲身揭露者，她被称为「二十世纪驱魔人」；金钟认为，只有林彪的「九一三」（叛逃）可以与之相比：苏联大公主、中国接班人；他亦自况，文革中独处云南，从《赫鲁晓夫回忆录》里读到她的故事，有「众人皆睡我独醒」之慨，1980年他带着这本书跨过罗湖桥；
1953年斯大林死于中风，十年后斯维特兰娜才开始写《二十封信》，全书贯彻了后斯大林时代世代的反叛意识：「数以百万计的人毫无意义的牺牲了，数以万计的有才华的生命过早地死去了。这种损失的故事，二十本书也说不完。」
斯大林专制，有学者认为超过希特勒纳粹暴政，可能是人类最残暴的制度，它却有强大的感染力，也会被不同种族和国度复制，比如柬埔寨与中国——欧亚大陆板块，大部分地域陷入杀人如麻的世纪之祸，如南麓印度支那半岛，古称安南交趾一带，六〇年代坠入人间地狱，战争之后留下一片满目苍夷的土地，一百万孤儿、二百万寡妇、五十万残疾人。高棉为祸最烈，竟有一个现代魔王波尔布特，几年之内杀掉三百万人，境内骷髅遍野；赤柬统治时期，四分之一的国民，死于木棒爆头之类的酷刑，大量逃出来的高棉人，都患有衰弱忧郁症、创伤压力症、睡瘫、家暴、过敏恐慌、失语、凡事冷漠龟缩，自残、心理病延祸三代人。毛泽东临死前接见波尔布特。
欺凌过中南半岛的，可不止法美两国，还有她的北邻中国。一九七九年春，邓小平发动过一次讨越战争，中国官方称「对越自卫反击战」，实则邓小平争夺区域霸权之举，「大国崛起」的先声早响于南疆。当年的「美国鬼子」走了，如今另一种「鬼子」来了。在地缘角度上，湄公河便难逃中国水利劫难，中国七大水系皆污染，连「生态源」西藏，都逃不过中国的魔爪，湄公河自然难逃此劫……。
斯维特兰娜1963年结识老弱多病的印度人勃拉哲士辛格，她三十七岁；嗣后她以处理辛格后事去了印度，趁机踏入美国大使馆，寻求政治庇护，晚年易名隐居威斯康辛，她说：
『我入籍美国已三十年了，我没有背叛美国，我不想讲俄语。我一直憎恨俄罗斯，苏联时期的俄罗斯。无论怎样，我永远不会回到俄罗斯。我已不是俄罗斯人。 』
走笔至此，联想到当今中国异议阵营，还有人在奉俄罗斯十二月党人为圭臬，其革命情怀的源头，还是俄罗斯，跟他们反对的这个政权，如出一辙，也就是说，西欧的自由主义，尚未成为我们异议世代的支援意识。十二月党人乃贵族造反，多少还是皇位继承引起的上层权力斗争，也是受法国大革命的影响，他们厌恶农奴制而向往共和，而不唤醒底层民众，只会导致皇权更迭而非共和，这很像中国晚清的戊戌维新，谭嗣同也是贵族子弟，想靠无实权的光绪皇帝变法，失败被砍头，当代中国的异议者鲜有以他为榜样和先驱者，这或许是一个文化断裂？可是俄罗斯一旦等到底层觉醒，搞革命专政，出了列宁（也曾流放西伯利亚）这样的恶魔，就是无底线的大灾难，俄国人拥有悲怆的东正教信仰，却产生大到可怕的暴行和罪恶，此特点一如小乘佛教在东南亚国家的历史，曾被共产革命摧毁而成人间地狱。
（二）以八十年代中国的强人政治模式（新权威主义）而言，在中共权力结构中，其高层运作也可以归纳为邓小平和赵紫阳二人的互动，前者作为「垂帘听政者」，后者作为前台操作者，其他人物都是次要的，二人互动失败，结局便是屠杀。这个体制就是「垂帘听政」，连大清末年都因为「垂帘听政」而灭亡，中共居然没看见这个惨痛教训。
紫禁城干清门西侧路北，有个养心殿，著名的「垂帘听政」遗址。东西两宫太后坐在皇帝（同治、光绪）后面听政，中间设置数重纱屏隔开。据说现在还是按当年原样布置。清朝祖制不准妇人干政，以帘子垂下隔开，表示听政的太后不在朝廷上，照现在的说法，是「不好意思」。
这个政治遗址被原样保留下来，或许是某种无意的疏忽，因为现代中国的统治者会不经意地模仿这个样板，却未意识到「历史的耻辱」，虽然也是「不好意思」的。八○年代末期那一幕「垂帘听政」，在赵紫阳口述实录《改革历程》中，有什为清晰的叙述，他用了「常委之上的婆婆」一词，非常传神，至少在年龄和性别上，「婆婆」都跟「太后」近似。 「现代养心殿」，就是邓府。它在哪里，早已是不公开的秘密，恨不得全北京老百姓都知道邓大人住在地安门一带，是米粮库胡同的一座「大宅门」。
邓赵交恶，起因居然是胡耀邦追悼会规格问题，赵紫阳为了礼遇胡耀邦，也顺应民意，决定葬礼隆重，触怒了邓小平。从这天开始，邓小平对赵紫阳的信任不复存在。鲍彤说：「我认为杀心从这个时候起的，决心是那个时候下的」，也成为“六四”事件的起因，这个关键细节，从前无人梳理过，也非常生动地凸显了在“新权威主义”模式下，党魁个人意志、好恶，便可轻易塑造历史。
金钟梳理这个事件，点睛几个关键：
——1978-1989，这十二年发生了一场赵紫阳的有限政治改革，乃是文革后「非毛化」的继续，也是八九民运大潮的前导，被「六四」屠杀斩断，也牺牲了胡赵体制内改革派；
——赵紫阳委托鲍彤组建中央「政改办」，研讨诸多课题，一致认为党的权力太大，必须改变「以党代政」，吴国光参与并记述其中，出版《赵紫阳与政治改革》一书；
——1987年赵紫阳接任总书记，给「反自由化」降温，批评「我们党的领导太绝对化，每个党委书记就是绝对权力，一个单位一个太上皇」；
——政改办讨论「中共权力来源」、政党法、出办法、结社法等；
——赵紫阳十分倚重其首席顾问鲍彤，后者政治经验丰富、博学善谋；
——邓小平的专制性格，成为赵紫阳改革的忌惮，赵唯借邓之权威排除阻力，又要屈从邓而自律，因而趋向折中；
——焦躁不安的学生和书生在1989年走上街头，民运使政改中途而废；
——对于赵紫阳「五一六」抛邓事件，金钟主张不易过度解读。
不过，我则觉得「抛邓」乃八九惊天一炸，可解可读甚多，八九两个命门：学生绝食和赵戈会「抛邓」，皆导致情势急转直下；尤其后者，有论者称「画蛇添足，一言丧邦」。三十年后，我们对此依然不能有定论，只有分析，我的猜想，赵紫阳乃是对邓摊牌，置邓小平于「全民公投」之境，或说交给人们裁决是非，他也不管后果了，第一，这里有领袖的责任伦理问题；第二，这恐怕也是他至死不检讨的根源。
他软禁中写《赵紫阳录音回忆》，可与《赫鲁晓夫回忆录》媲美，对“八九事件”的内幕、成因，作了脉络性的梳理，成为还原这个历史关头的权威史料，然而，关于他跟戈尔巴乔夫的谈话，一个堪称“风暴眼”的事件，只得到“模糊性”的解释。
政治透明、决策公开，是极权体制的命门，若遇重大社会冲突则更甚，一旦触碰，就会爆炸。钓鱼台赵戈会见“把中央常委的决定捅了出来”（赵语），所引起的爆炸性效应，举世目睹，至今没有一个令人释怀的解释，可谓“二十年的遗憾”，他已长眠地下，可任历史评说。
（三）最后，金钟痛书三场杀戮：镇反、反右、文革。
四九后第一场镇反运动，金钟指出其两大特点：其一，古今罕见的按比例杀人；其二，杀人决策权高度集中于毛一人之手。金钟梳理三点：
——镇反历时三年，第一年（1950-51）杀人占75%，71.2万人，超过国共内战（三大战役）双方死亡人数总数；
——毛泽东以杀人为乐，嗜血以致说「杀反革命比下一场透雨还痛快」；
——四九后第一场大屠杀，开启中共无法无天的野蛮时代，葬送辛亥以来创立的中国法制现代化进程。
金钟引章伯均言：「一个上帝、九百万清教徒，统治五亿农奴，非造反不可」，概括一场比秦始皇焚书坑儒远为残酷的「反右派运动」，亦引杜光言：反右派是「中国民主力量与新专制主义政权的第一次对决」，出现许多英雄，林昭是一个最惨烈的例子；
毛泽东钦点一批「民主党派」人物章伯均、罗隆基、储安平等，本身是挑战中共「一党独大」的，已近似西方政治家，但是大量知识分子，只是「不平则鸣」而已，却经不住毛泽东一再假惺惺的引诱，也不知道中共已铺满地雷，诱敌深入，结果一百万人落入陷阱，金钟总结三点：
——右派皆为中国最优秀的知识分子，也是极权主义天然反对派；
——反右运动造成社会政治虚伪成风不知羞耻，也导致土匪式民粹主义，中共从此走上流氓政治的不归路；
——邓小平是反右最后清场人，1980年平反也是他独留中央级五大右派不予「改正」。
金钟此着，载入一份《1966年工商银行北京市七个分区存户名单》，银行公告称：「经过多年陆续清退，目前尚有857件未被人认领。」《开放》杂志2016年转载这份名单，已经37年过去了，据说只有一人认领，其余856人无声；同时转载的姚监复文章称：「名单中有一位贺定华，正是我母亲的名字，也是王友琴教授在《文革受难者》一书中列入的贺定华。我妹妹姚蜀平在《儿女祭》一文中，以血与泪记述了贺定华被红卫兵抄家、活活打死的惨状和过程。」
无人认领的，是857人失踪名单，也许如同贺定华一样，已经不在人世，是被红卫兵活活打死的？
关于文革，今天必须补充以下昭然若揭的事实：
——文革死了多少人，官方不做统计，只有一个数字是叶剑英在文革后透露的：非正常死亡两千两百万人、上亿人挨整；
——北师大红卫兵头头谭厚兰砸「孔家店」，在曲阜二十九天，烧毁古书二千七百余册，各种字画九百多轴，砸毁包括孔子墓碑在内的历代石碑一千余座，捣毁孔庙，破坏孔府孔林，刨平孔坟；
——湖南道县惨案66天屠杀9093人，百余个家庭遭灭门；
——在北京「红八月」里，从1966年8月下旬到9月上旬，红卫兵打死了1772人。王友琴做了调查，这些人不是用枪或者刀一瞬间打死的，而是用拳头、木棍、铜头皮带等折磨至死，折磨的过程往往长达数小时。
下图：金钟手迹
作者：苏晓康
作者脸书2026-5-5
(文章仅代表作者的观点和立场)
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