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鲍朴 |转自 新世纪

中国传统史观下的「文革」历史
——《江青年谱》出版杂记
鲍朴
2026年5月6日
本文是《江青年谱》的出版杂记,适逢1966年在中国大陆爆发的「文化大革命」(下文简称「文革」)60周年,也可充作再思历史的一篇祭文。香港新世纪出版社自创社以来,出版了一些关于文革的作品;近年来,则专注推出《康生年谱》、《陈伯达年谱》等人物年谱。此次出版的《江青年谱》是该系列的收官之作。
年谱是什么?
人物年谱是中国传统史学中一种颇具特色的著述形式,其早期形态至少可追溯至北宋时期的《杜工部年谱》,即杜甫年谱。年谱将相关史料依时间先后逐条编排,与今日流行的历史叙事作品不同,它并不以阅读的畅快感为首要追求,甚至反其道而行之。然而,年谱绝不是史料的物理堆叠,更不是今人所熟悉的「电子表格」(spreadsheet)。
与其他传统史学品类一样,年谱同样有「破」有「立」,其中蕴含着史家对材料的取舍、判断与组织,也是一种「一家之言」的表达。 1930年出版的《刘向歆父子年谱》,便是二十世纪年谱著作中的重要典范。钱穆撰写此书,直接针对康有为1900年《新学伪经考》中的论断,实有其特定的历史背景。康氏在书中指称,西汉刘歆(音「欣」)为协助王莽篡位编写「建国大纲」,遂伪造古书。此说既提出古书作为「物证」,又赋予刘歆以明确的「犯罪动机」,好像已经破案的样子,当时即造成极大影响。倘若康氏之说成立,则《诗经》、《左传》、《周礼》皆将沦为「伪书」;甚至《史记》和《楚辞》都难免「被篡改」之嫌。钱穆则通过梳理西汉至东汉约一百二十年间各家经学的演变脉络,指出康氏之说在思想历史脉络上根本无法贯「通」。这一工作可谓为正在崩解中的经史传统挽回一局。自此以后,钱穆也逐渐成为在时代潮流中逆势而行,支撑传统史学的中流砥柱。
文革史的不「通」
「文革人物年谱系列」的作者余汝信,祖籍广东梅县,出身华侨家庭。其父于抗日战争时期归国求学并在越南北部地区参加抗日救亡活动。一生潜心治先秦史并在高等学府从事相关教学工作。文革期间,其父每每因文论事,往往通过比较不同作者的文章以辨析是非。这种治史与论事的方法,给年青的余汝信留下了深刻印象,后来又在潜移默化之中,竟逐渐形成其从事文革史研究的基本路径。
若论文革史研究,大体可分为三条主要线索:其一是官方叙事,亦即所谓官史;其二是民间社会记忆;其三则是海外华人与西方学术研究。官方叙事至1981年已大致定型,即将文革界定为「由领导者错误发动、被反革命集团利用、给党、国家和各族人民带来严重灾难的内乱」。当时便有邓小平关于文革研究「宜粗不宜细」的指示。然而,「魔鬼藏在细节里」(德国俚语),甚至「上帝藏在细节里」(福楼拜《包法利夫人》),上帝和魔鬼都不见了,没有细节就是不明是非。所以,社会记忆与海外学术并未随官方定性而趋于一致,反而在此后逐步分化,形成创伤记忆、怀旧叙事、反思叙事与学术再诠释等彼此歧异的理解框架。余汝信所撰人物年谱,正可视为其文革史研究中一种另辟蹊径的探索与尝试。
文革历史研究「道术为天下裂」的势态暂时无法挽回。原因是官史、民间社会记忆以及海外和西方学术,各有其于史不「通」之处。本文中的「通」,即太史公司马迁所说「通古今之变」之「通」,意思不外就是历史事件的前后要有一个合乎情理的解释。
先说官史,中共党史与中国近代史专家金冲及曾言道:「一般人会觉得文革十年不好写,但实际最难写的是那之前的十年」【1】。这句话至少透露出两层意思。其一,它表明文革的起源应追溯至1956年及之后10年间的一系列历史事件。其二,关于文革何以发生,至今难以提出一个足以充分阐明,并且条理贯通的解释。金氏语曰「最难写」,正揭示了这一点。官方将文革定性为「十年内乱」。然而,若在并无外力直接干预的前提下,这样一场被界定为「内乱」的重大历史事件,连官方史学专家都难以说清其成因,那么这场席卷全民的政治运动,其基本性质自然更难获得明确界定。由此会牵涉出一系列未来的难解问题。
再谈民间社会记忆。 1980年代前期,许多文革受害者陆续获得平反;与此同时,有关文革的社会记忆也首先经由文学形式释放出来,主要体现在伤痕文学与知青文学之中。此后,文革期间受难的原党内、军内高层人物之回忆录亦相继出版,例如原「林彪集团」成员黄永胜、吴法宪、李作鹏、邱会作等人的回忆,皆属其例。 「文革人物年谱系列」作者余汝信,当年即曾以「特邀编辑」身分参与《邱会作回忆录》的出版工作,并由此与本社结缘。彼时文革所遗留下来的若干根本性是非问题,至今仍未获真正解答。例如,这些一生竭尽全力、对党绝对忠诚的人,何以竟会在一夜之间被定为「反党集团」?进入2000年代以后,随着网络资讯时代的到来,这一记忆场域又有了明显扩张;然而,它的扩张始终只能在官方既有定性的框架之内寻求有限的表达空间。
民间社会记忆最初的主流,主要是「苦主」及其家属的申冤叙事。然而,正所谓「冤有头,债有主」,此类叙事最难贯通之处正在于:受害者及其受害情节往往具体可见,但具体的「加害者」究竟是谁,却常常难以明确指认。更重要的是,受害者遍及从党国高层到基层民众的广泛社会群体,层次之复杂,使所谓「加害动机」愈发显得扑朔迷离。此后,社会记忆进一步出现明显分化,呈现出多头并起、彼此牴牾的局面。受害者家属要求追究更深层的责任,自由派知识人则试图推动从政治层面作出更彻底的反省;极少数前红卫兵与亲历者曾尝试公开「道歉」,但由于无人愿意承接此类道歉的伦理与责任关系,反而再度引发争议。与此同时,还有部分「新左」群体,对文革期间的平等主义诉求、反官僚激情及群众政治参与抱有某种程度的怀旧,并试图淡化其中的暴力经验,甚至期待重新翻转官方既有定性。
至于海外华人与西方学界对的研究,对文革基本性质始终未能形成定论。本社于2012年出版了麦克法夸尔(马若德)(Roderick MacFarquhar)《文化大革命的起源》三卷中文全译本。此书对文革的前因后果作了细致而周密的梳理,并将其政治根源追溯至1956年。这一时间判断,与官史研究者金冲及所谓文革前十年「更难写」的说法,恰可彼此印证。该书的重要贡献之一,在于作者指出:在整个文革进程中,中共高层自彭德怀、刘少奇、林彪乃至邓小平、周恩来,虽无一人对文革甘心情愿,却也无一人曾对毛泽东表现出不忠;相反,人人都在其可能范围之内,尽力忠实执行毛的意志。令人「拍案惊奇」的是,毛身边几乎所有重要人物,其个人命运无不带有程度不同的悲剧色彩。当然,海外学界对此书亦有不同意见,例如作者过于集中关注高层人物关系,忽视制度基因等等。
就更大的学术脉络而言,二十世纪西方「汉学」的重心由欧洲转移至美国,并在社会科学化的过程中,逐渐形成以费正清(John King Fairbank)为代表的哈佛学派及其他研究路向。这一路学术取径的一个基本看法是:若仅以西方既有的意识形态(ideology)与概念术语(terminology)不可能全面了解现代中国。麦克法夸尔正是哈佛学派的重要代表人物之一。他在《文化大革命的起源》「卷首铭」(epigraph)所引《水浒传》宋江之语,「荷天地之盖载,感日月之照临,聚弟兄于梁山,结英雄于水泊」,若为中文读者所留意,则其后叙事情节隐伏「削绝大义,万望天地行诛,神人共戮,万世不得人身,亿载永沉末劫」的悲剧张力。
至于其他海外与西方学术,则大体循着「现代化理论」及其后兴起的「后现代主义」思潮而展开。前者往往预设西方文化具有某种「普世性」,而中国文化则被置于「特殊性」的位置;后者则可视为对此前各种「正统思想」的反思与解构。就中国研究而言,史景迁(Jonathan D. Spence)可谓其中代表人物之一。其著述兼具黑格尔式历史哲学余绪与经验主义(empiricism)传统,善于凭借史料与细节,讲述可读性极强的中国故事。许倬云评「给他一本电话簿,他可以从第一页的人名开始编故事,编到最后一个人」之类的话,固然是赞其叙事才能,但也不免引出一个问题:这究竟是历史,还是故事?对今天的年轻读者而言,听了不免有些糊涂。
史景迁虽无关于文革的专门著作,但对文革的发动者毛泽东,却有相当明确的判断,即所谓「骇人恐怖和荒唐滑稽」(monstrous and ridiculous)。在他看来,毛的「强悍」「怪异」与「握有非凡权力并且愚蠢而昏乱的君主们」同属一个「漫长的中国历史传统」【2】。这样的判语,对不少现代读者而言,包括部分中文读者,读来痛快淋漓,然而其中仍有一层未必说得通之处:无论如何,毛泽东毕竟是历史上改变中国速度最快、力度最大的人物,其影响之深巨,甚至可谓超过秦始皇。倘若史景迁的判断可以成立,那么黑格尔那一著名论断似乎便仍然有效:中国历史乃由皇帝一人以近乎魔术师般的手法所塑成。如此一来,中国便不能说真正拥有历史,至少不能说拥有那种由「时代精神」(zeitgeist)所推动的人类历史。
言归正传,回到文革。依照官方叙述,文革无疑是失败的,故后来才有「拨乱反正」之说。问题恰在于:毛泽东执政不过27年,其间竟以十年时间为下一个十年那场「史无前例的内乱」铺路,那不印证了史景迁的「恐怖荒唐」论吗?在尚不足八十年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历史脉络之中,文革与毛泽东都仍难言其「通」;若进一步放入以千年为尺度的中国历史之中,又当如何论定?
上述一系列难解的历史问题,正是「文革人物年谱系列」展开探索与尝试的起点。首先可以看到,在「年谱系列」的写作中,官史、民间社会记忆以及海外与西方学术研究三者缺一不可。官史固然多有未能贯通之处,却仍不可或缺。在同一次采访中,金冲及曾说:「批林批孔,林彪和孔子有什么关系?(胡)乔木要我们写作时搞明白,毛主席批孔是怎么来的?胡乔木认为,主席在探索前行的过程中,尤其到了晚年,陷入了一种矛盾。」然而,毛主席晚年究竟陷入何种矛盾,官史家却未见进一步说明。
中国传统史学素有「微言大义」的传统,官史家的只言片语,也可自具深远的历史意涵。所谓「文化大革命」,其所以得名,所欲「革」者,实乃中国文化传统之「命」。由此可见,文革、毛泽东,乃至中华人民共和国史,在中国宏大历史叙事中的「通」与「不通」,终究仍与孔丘相关。这是一个无法回避、亟待破局的问题,也是关涉中国文明进程的重大课题。
其次,作者余汝信在《江青年谱》〈代前言〉中,以具体举例的方式说明:「收入本年谱的全部史料,均经过编者以常识及逻辑推理作反覆考证、对勘与辨析。」这样的申明并非无的放矢,而是事出有因。作为「文革人物年谱系列」的首部作品,《康生年谱:一个中国共产党人的一生》于2023年出版。甫一问世,便有人议论此书有为康生「翻案」之嫌。所谓「翻案」,即指责年谱在叙述中「刻意」回避了康生之「恶」;在这些批评者看来,文革期间大量冤假错案皆与康生密切相关,因此,若从受害者及其家属,乃至一切痛恨文革后果者的立场出发,这样的写法显然难以接受。
随后,即有人出版《康生年谱另编》以作回应。该书称,康生「既是一个阴险毒辣的大坏人,又是一个稔熟于中国传统文化的大才子」,乃是「中国学界对康的基本定位」;同时又充分肯定中纪委《关于康生问题的审查报告》结论,用作者的话康生是「害人无数、命案累累的地道坏人」。 《另编》其实是一个相当有趣的尝试:其用意在于打击一切可能为康生这一「坏人」翻案的企图,亦即把「翻过去的案」重新翻回来;然而,其结果不仅是重新回到官史对康生的既有定性,而且也在无形中将文革责任限定于官方所谓「被反革命集团利用」的范围之内,未免有「只敢打死老虎」之嫌。倘若《江青年谱》日后也有幸引出某种《另编》式的回应,结果可想。
由此便引出一个更具历史趣味的问题:如「两条路线斗争」「分清敌我」「大坏蛋」「批倒批臭」「永不翻案」等,这些充满敌我二分与绝对化判断色彩的语汇与思维方式,无不是文革深刻注入现代中国人心智结构之中的产物,且恰与中国文化传统中所重视的「中道」思想背道而驰。 《另编》不过是再次使用了文革式批判逻辑,其作者或支持者们的「现代思维方式」非常普遍,是当今的常态。既然如此,那么对于自认与公认的发动文革者毛泽东而言,文革究竟应当被视为成功,还是失败?这又从某种程度上展示了官方叙述与史不「通」的延续后果。
为什么关于文革,官史、民间社会记忆以及海外与西方学术,皆各有其难以贯通之处?问题的症结究竟何在?答案在于为当代中国人所熟悉、所推崇的历史叙事方式,只能传录历史中的「变」,基本丧失了辨识中国传统历史中「常」的能力【3】。西方社会科学化的史学并无「常」与「变」的分辨传统,不在本文话下。
中国有句谚语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随着岁月流逝,文革这段历史也日渐远去。经历文革六十年之后的中国,究竟身处河东,还是河西?面对这一问题,当代中国人会发现其实自己并不十分明白。所能确知者,不过是时势确已变迁而已。于是,对文革的理解,恐怕也只能停留在「十人十义,百人百义」而各执一词的状态。
以下,作为一种探索性的尝试,我们不妨以《江青年谱》为例,将之置于古人的精神境界之中加以审视。
首先,无论毛泽东或江青,都是逝去之人。按照中国传统,斯人已去,没有化做「撒旦」(Satan)而不复以「人」相待的先例。商鞅、秦始皇、毛泽东、江青,归根结底都是「列祖列宗」。对于祖宗的态度,中国传统提倡「敬」字为先。写到此处,或许有人已经开骂,但不要紧,先看所谓「敬」在古人精神世界中的含义。 「敬」绝非当代的「崇拜」(worship),而是一种修养来的个人德性,内心表现为专注、谨慎和清醒。可以说「敬」是中国古人面对世界时一种根本性的严肃感与责任感的集中表达,也是一切认知与理解的起点。开骂能宣泄情绪,持「敬」则能开始领悟世界。
女权的早期实践
江青原名李云鹤,1914年出生。就在她降生前三年,1911年的帝制终结已经改变了中国的历史方向。她的人生起点,因此天然地落在近代革命的洪流之中,成为较早一代实际上已与传统文化断裂的「现代中国人」。

1919年五四运动爆发,妇女解放成为其核心议题之一。与同时代许多知识女性一样,李云鹤人生早期的基本追求,自然是「女性解放」与「男女平等」;只是由于际遇特殊,她所走出的道路显得格外曲折而醒目。
李云鹤在上海从事演艺活动时期,以「蓝苹」为艺名,并恰好饰演过易卜生《玩偶之家》(Henrik Ibsen, A Doll’s House)中的娜拉(Nora)。剧中的娜拉起初看似是天真快乐典型的妻子形象;但随着情节推进,观众逐渐发现,她在丈夫眼中并非平等伴侣,而更像是一个有「装饰性」和「玩弄价值」的附属品。至结尾处,娜拉决意离开丈夫与孩子,此举在当时的欧洲曾令众多观众震惊不已。该剧不仅开创了针对当时欧洲社会生活中「婚姻制度和性别角色的批判」,成为女性解放的重要里程碑,而且是「现实主义戏剧」的先驱。这两个方面对李云鹤一生都有重大影响。
《玩偶之家》1879年首演于欧洲, 1935年在上海登台,前后不过56年。若仅从时间上看,半个多世纪似乎并不算短;但若置于欧洲与中国各自延续数千年、彼此几乎互不相涉的两性社会关系与制度变迁之中来看,这56年其实短得近乎惊人。蓝苹活跃于上海的时期,娜拉这一角色已经不只是舞台上的舶来形象,而在李云鹤的现实人生中获得了某种真切的现实意义,背后便不只是个人的戏剧性遭际,而是中国城市精英文化正在急遽变形的历史事实。

更值得注意的是,这种变化并非中国自身两性秩序自然演进的结果,而是在极短时间内,将一整套源自西方历史经验的女性解放议题,移植到中国社会土壤之中。中国女权运动以如此奇特而断裂的方式嫁接于西方文化脉络之上,实是一个牵涉极广、后果深远的重大问题。只是此一问题所触及的,已不仅是蓝苹或李云鹤的个人命运,而是整个现代中国精神世界如何被重组、改写,故已远远超出本文所能处理的范围。
若以专注、谨慎而清醒的态度加以审视,其实不难发现:蓝苹是女性解放的舞台形象,而李云鹤则是知识女性解放在现实生活中的实践者。面对报刊上的流言与绯闻,按她自己的说法,「我绝对不是像阮玲玉一样,为着『人言可畏』而自杀,或是退缩」,这已足见其性格之鲜明与意志之坚决。又如她所言:「我开始爱了别的人,在这样(与唐纳分手)的情形之下,我爱了别人,与他有了什么相干」(年谱1937年6月1、2日),更可见她在追求女性解放的同时,对自己所要的是什么样的男人,或者更准确地说,对自己不要什么样的男人,始终有相当清楚的认识。所谓绯闻,无非不过是几段情感关系而已。 1930年代的中国,妻妾成群的男性并不罕见;既然如此,纵使她的绯闻对象再多出十倍、百倍,从「男女平等」的角度而言,亦未尝不是题中应有之义。
李云鹤对女性解放的理解,显然并不满足于仅仅走出传统家庭,「试问,娜拉离开了家庭是不是就不被人玩弄了?是不是能够做一个真正的人?」她在〈演员独白〉中问道。 (年谱1935年6月27日)。从她与美国女作家维特克(Roxane Witke)的谈话可见,她心目中真正倾心的女性典范,乃是1933年好莱坞影片《克里斯蒂娜女王》(Queen Christina)中的形象。历史上的瑞典女王克里斯蒂娜,1632年六岁即位,在位二十二年;其人终生勤于读书,学识广博,醉心宗教、哲学与文化艺术,并试图将斯德哥尔摩建设为「北方雅典」。然而,比这些更具象征意义的,是她对传统女性角色的拒绝:常着男装,拒绝理所当然的政治联姻(当代浮现同性恋取向的猜测, 事情发生于17世纪,难以考证),并以此震动欧洲。若说娜拉意味着从家庭秩序中出走,那么克里斯蒂娜所象征的,则是对整个男女性别社会秩序的反抗。李云鹤所向往的,或许更接近后者。
也正是在这样的精神取向之下,李云鹤的人生道路,便不可能停留于都市文化圈中的个人奋斗,而必然进一步转向更为广阔、也更为剧烈的政治舞台。 1936年西安事变以前,中共在一般中国人的想像中,充其量不过是「聚义的好汉」或「造反的草寇」;西安事变之后,其政治地位则发生了根本变化,开始「登堂入室」,被承认为中国正统与合法性结构中的一部分。大批左翼知识青年投奔延安,正是在这一历史条件下成为可能。
江青与毛泽东的关系
1937年夏,李云鹤抵达延安。在延安时期,她由「蓝苹」改名为「江青」,似乎颇有「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之意,也标志着她自觉进入了人生的另一更高阶段。次年,24岁的江青与毛泽东结婚。需要指出的是,彼时距离毛泽东最终取得政权尚有11年之遥,在1938年的历史情境中,几乎无人能预见其日后竟得「大位」。就此而言,江青所选择的是毛泽东这个男人,而不太可能是其尚未成形的权力。蓝苹在上海的绯闻,经中共新四军系统汇报到延安,党内多人反对婚事,并去信给毛,结果「毛读罢大怒,当场把信扯了」(年谱1938年11月)。毛的性格,自不待言。

江青与毛泽东之间的关系,极难作简单概括。由于毛泽东无上权力位置,二人关系中,毛无疑处于绝对主导,不可能为江青所「利用」。 1949年以前,江青无疑可说是毛的灵魂伴侣。至1966年,「五一六通知」既出,文革正式启动;如此「一阵风雷惊世界」的大事,即使是毛泽东也难免思前想后。当年7月,毛致信江青,倾诉心曲,极为罕见,堪称窥测毛泽东内心世界的重要历史文献之一(年谱1966年7月8日)。
江青未必「懂政治」,但她确实「懂戏」;这一点毛泽东十分清楚。文艺是「文化革命」最具体最可操作的内容,江青之成为「文革旗手」绝非偶然,当然离不开毛的授权。江青也确曾尽其所能忠实执行了文革精神。她所推动的几部「样板戏」,尤其是《红色娘子军》,一方面展示「阶级斗争女权」最后「去性别化」的结果;更重要的是展示了从苏联输入的西方极端意识形态与文艺形式,在中国文化环境中被推至极端后所呈现的状态:此后既无从重现,也不能再向前推进半步,终成「千古绝唱」。

到了1973年7月,毛泽东与张春桥、王洪文等谈话,借批评外交部而进一步疏远了周恩来——这位或许已是当年「梁山泊聚义兄弟」中最后仍堪相与之人(年谱1973年7月4日)。同年8月,毛又发动其人生最后一场政治运动「批孔」;孤家寡人的毛所能依赖者唯有江青,而江青则仍是一往无前。 (年谱1973年8月5日)

由上述事实看来,至少有一点似可成立:若问毛泽东一生之中最为贴近、也最为信任的人是谁,若只能择其一,恐怕只能是江青。也正因如此,官方叙述将文革内乱的主要责任归结于所谓「江青反革命集团」,在历史逻辑上实难谓通。与其说江青「反党」,毋宁说毛泽东「反党」;而就文革的实际发动与运作而言,二者原本就是不可分割的一体两面。
如果我们承认文革乃是中国历史上的一次剧变,那么对于历史有意义的问题便在于:它究竟「变」在何处?而所谓「常」,亦即其未曾改变者,又是什么?文革结束以来,半个世纪已过,这一问题其实已渐渐显出轮廓。文革被称「史无前例」;若就其最具震撼性的方面而言,真正称得上「史无前例」的,正在于中国人对孔子的批判与否定,在这一时期被推到了前所未有的极端。凡事要达到历史上的某种「造极」境地,从来都不容易;而文革何以竟能至此,其答案其实可以部分地从江青一生的经历之中寻得。

江青生于1914年,毛泽东生于1893年,二人相差21岁。这21年恍如隔世,其间中国接连经历了1895年的甲午战争、1905年的科举废除以及1911年的帝制终结。江青最早的精神领袖是鲁迅,其一生的思想根柢,深植于1919年五四运动「砸烂孔家店」的反传统潮流之中。毛泽东不同,他深谙传统文化,青年乃至壮年时期显然尊孔。 1937年所作〈祭黄帝陵〉四言诗便是一证,其中如「赫赫始祖,吾华肇造」「建此伟业,雄立东方」「经武整军,昭告列祖」「实鉴临之,皇天后土」等语,皆足见其精神世界并未脱离中国文明的传统秩序。
毛泽东晚年何以愈益走向反孔,其历史因果的追溯远超本文所能及。就中国历史而论,反孔并不稀奇,但绝非凡握有大权者,都有能力将反孔推至如此地步。明太祖朱元璋便是一例,此处姑不具论。文革之中,反孔之所以能够形成排山倒海之势,无疑首先来自毛泽东那种史无前例的个人权力;而作为「旗手」的江青,其义无反顾,也同样是事实。二者相加,遂使其力量之大,竟至于将素有「当代孔夫子」之称的冯友兰,活生生逼成了「梁效」顾问(北大、清华「大批判组」)。在「梁效」笔下,孔子被斥为「开历史倒车的复辟狂;虚伪狡猾的政治骗子;凶狠残暴的大恶霸;不学无术的寄生虫;到处碰壁的丧家狗」。如此反孔的措辞与声势,在中国文明史上,当真是登峰造极。

鲁迅是江青首个精神导师
冰冻三尺,绝非一日之寒。前文提到,麦克法夸尔固然成功地将文革的政治起源追溯至1956年,但他终究未能将文革放回中国历史之中加以更全面的贯通;其关键原因,正在于他并未进一步追索文革的思想起源。事实上,反孔在20世纪具有极其深厚的思想根基,其中不少观念,到了21世纪,甚至已经化为中国人的常识。不过,这又是一个远远超出本文范围的宏大问题,此处只能略举一端,以见其意。
例如,《江青年谱》序言作者秦晖教授一方面指出,将毛泽东的历史问题归咎于江青,以所谓「女祸」论之,实属无稽;另一方面,他也认为江青以《红色娘子军》为代表的那套女权实践并未成功。这里所牵涉的「女祸」观念,恰好触及一个极有意味的思想问题。其源头目前只能追溯到江青第一个精神导师鲁迅。
是鲁迅让当代中国知识界普遍认为,将政治失败归咎于女性的「女祸论」,根源出自中国传统历史叙事;最常被举出的例子,便是「赫赫宗周,褒姒灭之」。甚至连「红颜祸水」这一说法,也在流传中悄然改变了原有语义:本来「红颜」指褒姒,「祸水」则指龙漦,亦即龙之涎液;但在后世理解中,却逐渐被简化为「红颜」即是「祸水」。
这一点,恰可与西方《圣经》作一对照。在〈创世记〉的叙事中,夏娃受到蛇的引诱,吃下禁果,从而触发所谓「原罪」;她先食其果,继而分给亚当,最终导致二人一同被逐出伊甸园。西方传统解释往往将此理解为女性的软弱与悖逆。然而,问题的关键也正隐藏于此:中西两种文化传统在处理「诱惑」这一主题时,实各有其微妙而深刻的差异。
鲁迅正是在这一层面上,将19世纪末西方〈创世记〉诠释注入中国历史而成新解。 1936年2月,他在杂文〈阿金〉中写道:「我一向不相信昭君出塞会安汉,木兰从军就可以保隋;也不信妲己亡殷,西施沼吴,杨妃乱唐的那些古老话。我以为在男权社会里,女人是决不会有这种大力量的,兴亡的责任,都应该男的负。但向来的男性的作者,大抵将败亡的大罪,推在女性身上,这真是一钱不值的没有出息的男人。 」
然而,若仔细阅读中国传统史书,便会发现其中的因果逻辑与责任归属其实并不含混:被诱惑的主体是男人,作出决策、丧失理智的是男人,最终丢掉政权的也还是男人。换言之,真正承担历史责任的,本来就是君主,而不是女性。就此而言,褒姒并不比《圣经》中的那枚「苹果」多出半分责任;若一定要将亡国之罪归之于褒姒,那固然荒唐,却正是鲁迅式的批判逻辑。循此逻辑推之,上帝真正应该惩罚的,似乎倒更应是苹果与蛇,而不是亚当与夏娃。问题恰恰在于,这样的推论虽然痛快,却也在不知不觉之间,把历史中的责任、诱惑与决断,推向了一种过于简化的理解。
在鲁迅看来,中国历史一页页翻过去,无非处处皆是「吃人」;所谓「女祸论」,不过是男性在历史败局面前推卸责任的另一种说辞而已。耐人寻味的是,偏偏又是身为「文革旗手」的江青所主导的「批林批孔」运动,把这「吃人」二字重新塞进了代表无产阶级的工人之口,化作对孔子的控诉:「孔老二的『仁』就是『吃人』。」
孔丘不是赵姨娘
在所谓「批林批孔」运动中,二十世纪以来深厚而激进的反传统思想积累,至此可谓集中爆发;其所形成的全民性参与应了那俗语「墙倒众人推」,不能不说没有持续的历史效果。 《红楼梦》中,丫鬟平儿曾替赵姨娘说过一句公道话:「好奶奶们,『墙倒众人推』,那赵姨娘原有些颠倒,着三不着两,有了事儿都赖他。」文革之中,儒家传统一切有形可见之物,几乎都遭到了彻底的扫荡;若以「墙」为喻,中国传统这堵墙无疑已被推倒,甚至连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被翻检了一遍。
半个世纪过去,历史所显示的,首先是:孔丘毕竟不是赵姨娘。由孔子所开出的正史传统,也并不是一堵一经推倒便可永久废弃的残墙。暴力不能真正将其摧毁,言语也不能真正将其消灭。子曰:「知我者其惟《春秋》乎!罪我者其惟《春秋》乎!」毛泽东、江青之于孔子,不过是历史上一类「罪我者」而已。此类人物,在中国历史上并非没有先例;其兴起、其用世、其结局,也自有其在历代祖考中的合法位置。
依孔子所开创的正史传统所载,商鞅变法曾使秦国迅速强盛;然而,其执法过严、手段过峻,结下怨恨。待昔日太子即位,当年权倾一时的变法者转瞬沦为通缉之人,连夜出逃,最终又恰恰死于自己所制定的严苛法令之下,此所谓「作法自毙」。

毛泽东死后,江青旋即被捕,莫名其妙地成为所谓「反党集团」的首要人物。彼时,先前在其身后参与「批林批孔」的绝大多数中国人,一面仍在诚心诚意地高呼「继承毛主席遗志」,一面却又热烈欢呼「粉碎」包括毛的遗孀在内的「四人帮」。如此荒唐景象,放眼古今,亦属罕见。曾经以历史维系其价值判断的中国人,经过文革之后,至此几乎已彻底丧失明辨是非的能力。
1980年,在审判庭上,江青自辩道:「你们逮捕审判我,这是丑化毛泽东主席。审判我就是丑化亿万人民,丑化亿万人民参加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殊不知,当年追随其后、投入文革的所谓「亿万人民」,在毛死之后竟会顷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她又说:「我和毛主席结婚已经38年了,我怎么能够反对毛主席呢?……我和毛主席的感情是用历史来证明的。战争年代撤离延安的时候,留在前线追随毛主席的女同志唯有我一个,你们都躲到哪里去了?!」回应她的,却只是法庭后方传来的一阵男人轻薄而讥诮的笑声。至此,她苦心塑造的《红色娘子军》式那种去性别化的、以阶级斗争为核心的「女性解放」,可谓灰飞烟灭。江青的命运,不知怎得,又一次应验了「作法自毙」的历史宿数。
再说毛泽东本人,他对历史上楚霸王项羽的命运极为关注,也曾多次提及。 1962年〈七千人大会讲话〉中,他说:「从前有个项羽,叫做西楚霸王,他就不爱听别人的不同意见。……这些同志如果总是不改,难免有一天要『别姬』就是了。」更著名者,则是《七律·人民解放军占领南京》中的两句:「宜将剩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熟稔历史的毛泽东,当然清楚传统叙事中的项羽乃是「力拔山兮气盖世」的悲剧英雄,而虞姬之从死,亦正是此一历史形象的重要部分。只是到了毛的笔下,项羽被重新诠释为沽名钓誉、终致败亡的典型。这种对传统历史的重新裁断,不能不说对现代中国人的心理产生了深远影响。
若就现实政治而言,毛泽东当然更像秦始皇。然而,不论文革之「变」曾经造成多么猛烈的冲击,其发动者终究无法支配其身后的历史。毛死后,江青曾献上花圈,署名「您的学生战友」;1991年5月14日,她最终选择自杀。彼时距苏联解体,不过七个月而已。置于浩瀚的历史时空之中回看,江青的命运又何尝不像是虞姬?

说到底,中国传统信仰中所谓「天命靡常」之中的那一道「常」,终究并未被文革摧破。中国文明的精神世界,远远大于现代中国人今日所能窥测的范围;而这样的精神世界,也绝非凭借单一理性所能完整穷尽。
2026年5月6日,于香港
注释
【1】刘功虎,〈历史学家金冲及谈新书:「文革」前十年最难写〉,《长江日报》,2014年12月02日 。
【2】Jonathan D. Spence, Mao Zedong A Life, A Lipper/Viking Book, 1999
【3】有兴趣的读者可从余英时先生的〈历史的变与常〉开始了解中国传统史学,此文是《中国历史研究的反思:现代史篇》之〈代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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