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知青家园 2025年10月9日 | 转自 新世纪
江平 口述 陈夏红 整理
01
1960年的秋天,发生在我身上的一起意外事故,弄残了我的一条腿,更是将我从地狱抛入了它的最底层,给了我人生途中命运的又一个重大打击。
去过大台的人都知道,大台煤矿那有一条铁路经过,这条铁路连着板桥古村和门头沟。这条铁路在经过大台的时候,有一座铁路桥。而这条铁路桥在原来修建的时候,是弯着的。这样,火车行走当然很不安全。于是,铁路部门决定把这座桥拆毁重建,取直铁路线。这也正是1960年的事情,工地离我们不远,工地上散放着一些钢丝之类。我的受伤就跟这些钢丝有关系。
有一天,领队王寿山说,我们场园要用碾子。可是这个碾子是石头做的,又大又沉,不是像粪土可以分成几筐背上去。那么这个碾子怎么样从梯田上层弄到下面梯田里去呢?光有麻绳肯定不够,万一麻绳断了,这碾子再掉下去是很危险的,必须有钢丝护着点儿。
所以,当时王寿山就安排我和刘圣恩两人去工地上去偷点儿钢丝。既然说“偷”嘛,那意思就是说不用得到人家的同意,拿了就用;否则万一人家不同意,反而没什么好拿的了。
我和刘圣恩很快从山上下来,就跑到铁路桥工地偷钢丝。那工地那时候也没有人看管,钢丝就在工地上乱放着,我觉得拿点也没什么关系。拿了一些之后,我觉得不太够,我就跟刘圣恩说,你先走吧,刚才拿的这点儿钢丝似乎不够,我再拿点去。
就在我回头拿了钢丝往回走的一瞬间,意外发生了。我被桥上下来的火车卷入了车底下。为什么我会被火车压着呢?因为当时大台铁路桥弯度比较大,跨度也比较高,跨度高又有些弯度,所以所有从上面下来的火车,都在下来之前先停下,拉响汽笛之后,悄无声息地滑行下来。
那么我再次拿了钢丝转身走的时候,正好是火车从上面滑下来的那一刻。当时我可能下意识地躲避,但躲避不及,还是被火车的惯性带到了火车头底下。后来我说,我背对着火车下来的方向,没听见声音。当时确实没听见声音,因为它是滑行下来的。也正是因为火车是滑行下来的,它毕竟还有个往下的惯性,坡度还比较大,它不可能马上停。火车司机看到前面有人,赶快拉闸,可是还是来不及了。
当时我马上就不省人事。我醒过来之后,有人告诉我,说我被火车头拖在地上25米后,火车才刹住车。火车头下面还有些各种管子之类,我倒地后,又被这些管子挂着了衣服,一直拖行了二十多米。
火车停下来之后,司机发现有人在火车头底下,赶快把我拉出来。据现场的人后来跟我说,当时现场血肉模糊,在被火车拖行的过程中,我的小腿还没有完全跟身体脱离,但确实已经压断了。当时身上其他也是伤痕累累。据大夫后来讲,共有十多处伤痕。还好,现在都没留下疤痕。
当时是我们两个人一起去的。刘圣恩看到这个意外情况,马上就回来,一道跟铁路职工们把我送往门头沟医院。当时也没有其他更快的交通工具,他们把我平放在火车头上的车厢里,不紧不慢地赶往医院抢救。毕竟当时火车只能以正常的速度开,不可能太快。
送往医院的过程中,我还多少有一点意识。受了这么大伤,流了这么多血,整个人已经昏昏沉沉、迷迷蒙蒙的。有一段时间,我甚至能听见他们说话,隐隐约约听见他们互相讨论:怎么样?还有没有救啊?还有没有希望啊?……
当时血流得确实太多了,整个小腿断了。小腿断了,止血带怎么绑就很关键,止血带要是勒得太厉害的话,一方面会造成止血,另一方面又造成了血管堵塞;止血带如果太松,那根本不能止血,失血过多也会有生命危险。所以后来他们大概是止一阵血,又放开一阵,这样交替轮换,总算活着挨到医院。
从大台到门头沟医院,火车大概走了近两个钟头。现在看起来,当时门头沟医院的急救技术还是可以的,它尽管是个矿区医院,整个手术应该说还是不错,到现在我还是很感激门头沟医院。
经历这么大的事故之后,我总是暗自庆幸,我常常开玩笑说,我这条命是从火车轮子底下捡回来的。
02
当时把我送到医院急救之后,学校人事处长等也都赶过来了。他们最关心的问题,当然就是事故发生的原因。有的人怀疑我是不是自杀,或者是别的什么原因导致了意外事故。
但最终学校认定我不属于自杀。他们觉得我的遭遇,完全是偶然事故,毕竟急急忙忙去偷人家东西,又怕人家发现,而且钢丝也很沉重,上面的火车又是无声无息滑行下来的……这么多因素交织在一起,谁也不可能顾全。所以这个问题,最后总算下了结论,认定只是意外的工伤事故,因为是在正常劳动中发生的,因此属于因公致残。
我想这一点,他们从我在医院中的表现也可以看出来。我在医院里尽管受了很严重的伤,但他们发现我情绪还不错。我记得当时同病房有个小孩,得了癌症还是其他什么绝症,我还经常鼓励他要坚强。而对我来说,这个腿断了,也没什么,反正还可以安装假肢,生活还可以继续嘛。所以就这件事情来说,学校刚开始怀疑我是不是有自杀倾向,后来把这个问题搞清楚了。
但是不论怎么说,对于一个不到三十岁的青年,政治上划了右派,新婚妻子又离婚,现在又碰上这么一个车祸,这三个打击实在是太重了。这三个打击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划右派稍微早一点,后来就是离婚、车祸。应该说,在人生中碰到这样的事情,确实是很痛苦的。我在那时候给自己写的一句格言,就是“困难只对怯懦者存在”,鼓励自己必须坚强。我想我后来之所以能够经受一些东西,宠辱不惊,泰然处之,跟这三大打击有很大的关系——因为人生最痛苦的事都已经经历过了,其他的算什么呀。
当时伤口换药的时候,那个疼真是钻心刺骨。因为伤口刚开始也不能全缝死,留一些口子,让脓水能够流出来,另外伤口面也需要消炎。所以每次换药的时候,都是扎心的疼,换药的时候就没有麻药了,大夫从伤口中抽出棉花,再把药放进去。这一出一进,跟割肉一样的疼。人生肉体上和精神上最痛苦的事情,可能也就这样了吧?
03
我常常跟人说,我是死过好多次的人。在大台火车轮底下失去一条腿,这已是第二次。以前在后八家劳动的时候,也曾经死里逃生过。
当时的后八家那一块,房子都是小土房,取暖都用小煤球炉子,没有烟囱,冬天又非常非常冷。那么我们住在里面怎么办呢?我们同宿舍的几个人最后商定,最后一个睡觉的人,在睡觉之前负责把炉子拿出去;煤球炉子绝对不能在屋里放一晚上,否则会煤气中毒。
我记得有一天,是我先回到屋里的。回来后,屋里很冷,我就先生着了炉子,然后就躺床上,想稍微歇一阵儿。谁知道这一躺下来,差点就永远起不来了。我当时心里明明想着在睡觉之前把煤球炉子搬出去。可能是因为实在太累了,我躺在床上慢慢就睡着了,没把这个炉子拿出去。
忽然间我自己惊醒了,一下子坐了起来。心里还有点意识,暗想煤球炉子要不拿出去,太危险了,我赶紧坐起来搬煤球炉子。当时还没搬动煤球炉子,自己突然间天旋地转,晕倒了,一头就栽在了煤球炉子上,把炉子也弄翻在地。
还好这一惊、一摔,紧张加上疼痛,不知道怎么着,立马又醒过来,赶快就跑出来了。当时棉衣已经被火星烧着,还好房子没有着火。这一次也是差一点命丧黄泉,一念之间逃出了大难,倘若我当时要是睡得再沉一点而不醒来的话,那肯定得熏死在里头了。
04
还有一次在劳动中,我们在场院里码麦垛。那麦垛是很高的。我站在麦垛上面,下面的人扔一个麦捆上来,我接住后把它整整齐齐码起来,就这样扔一个、接一个,接一个、码一个,这活本身需要一点技巧,但干熟了一点都不难。
但即便这样,意外还是发生了。我在接麦垛的时候,一不小心脚下踩空,结果重心不稳,一下子就从很高的麦垛上摔下来。摔下来之后,也是天旋地转、眼冒金星,着着实实歇了一段时间。
那几年,大概是倒霉到家了,总会摊上这样的事情。也可能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人生经历了这么多磨难,居然到最后还捡了一条命回来。
人生最痛苦不过划右派,那我是经历了;人生最痛苦不过因为政治上的原因离婚,这我也经历了;人生最痛苦不过身体残废,这我也经历了。人生再痛苦,还有什么呢?
05
大概到了1961年年初的时候,我的伤口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安装了假肢,这样就能够离开双拐行走。接着“右派”的帽子也算摘掉了。摘掉“右派”帽子后,带来了短时间的欣喜。原以为摘掉帽子后,可以恢复原来的政治地位和待遇,没想到摘掉帽子后,我只不过是从“右派分子”晋升为“摘帽右派”。而“摘帽右派”,则永远没有再改正的机会,它永远留在你的档案里,白纸黑字永远抹不掉的。后来在北京政法学院解散后的日子里,我真正尝到了它的“紧箍咒”式的威力。
摘帽之后,中国的政治气候也稍趋理性,我的命运也出现了一定程度的转机,学校安排我到外语教研室教俄语。从1960年到1966年,这六年我就都在外语教研室度过。
那时候我想,能够再上教学岗位,而且教我还比较熟悉的俄语,从我本人来说这也是个很大的安慰,毕竟有固定的工作岗位,即便不能够教法律,教外语也是很好的嘛!
那段时间,我跟北京政法学院的学生关系非常好。我主要上课对象是61级和63级,因为外语要上两年。外语课每周都要去上,而且当时外语课排得也不少,那时候毕竟还是单身,年纪又不大,跟学生接触也比较多,关系相当不错。尤其是跟政教系61级的三个班,跟他们来往很多,那些学生才不在乎你是不是右派,大家年纪相差不大,也能聊在一块。那时候的有些学生现在跟我还有来往。
但这也只是在政治宽松的条件下,师生关系比较融洽,打成一片,一旦到政治条件紧张的情况,重新提出“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时,就又是另外一个样子了。
06
令人想不到的是,后来“文革”时期出的问题,根源也就在这个时候跟学生的来往。1965年学校搞社会主义教育运动,也就是所谓“小社教”,在学生中开始阶级教育。那么,在这个过程中就有人开始揭发我,使我大吃一惊。这是我人生中很大的痛苦。
从大字报中揭发出来的一些材料来看,当时校党委是决定把我清除出校的。为什么要把我清除出校呢?我有哪些罪状呢?有许多的原因,其中很重要的一个原因,就是没有改造好,拉拢腐蚀学生。
这就有点荒唐了。我到外语教研室之后,我的性格一直没有变,就是对学生的要求有求必应。政法系61级有个学生叫朱遂斌,很喜欢外语,也经常到我宿舍来。他来自农村,家境困难,困难到连回家的路费都成问题。
有一次,他来跟我说,连回家的路费都没有了,想要向学校申请助学金。我就说,这点钱还跟学校要什么啊,我给你吧,别跟别人说就是啦。
但后来揭露出来,说我这种做法就是拉拢腐蚀同学,批判者质问我:为什么学生要到学校申请助学金,你不让他申请反而自己给他?这不是拉拢腐蚀是什么……我还真哑口无言,好人真是难做啊。
还有一件事情也很荒唐。政教系三个班我都很熟,班上的学生也经常来我宿舍玩。有一次,有学生善意地问我:江老师你还能跳舞吗?我说,啊呀,我这是假肢,跳不了啦。这学生就说了,那苏联还不是有个“无脚飞将军”嘛,这“无脚飞将军”人家两条腿断了,还不是照样能跳舞嘛,江老师你跳跳看。于是推辞不过,我就在宿舍里面放了个唱片,试跳了一两下。学生当然很开心了。可是这事儿也被揭发出来,还是一句话:在家中开舞会,拉拢腐蚀同学。
更荒唐的事情是,有一次学生搞点小演出,没有西服穿,就过来跟我借西服。那时候,正好是1961年到1964年这期间,可以说国民经济刚度过了最艰难的时候,人们的思想也比较缓和,学生开始有兴趣搞点文艺演出活动。有学生跟我借西服,我正好柜子里还有两件在苏联时穿过的西服,就借给学生了。这事也被揭露出来,说我用西方资产阶级的生活方式拉拢腐蚀同学。
可以说,到最后我跟学生的任何接触,都可能成为我的罪状。比如什么朗诵诗歌啦,看苏联时拍的照片啦,听听苏联的唱片啦,如此等等。
后来我被揭发出这些问题时,心里确实不舒服。我心里想,这个领导班子为了能够摆脱自己的困境,就时不时拿右派分子开刀了,管你是不是摘帽右派。
北京政法学院第一把手刘镜西的儿子刘冠军,当时正上中学,外语不太好,一把手就点名让我来帮助他儿子补习外语,也不在乎我是不是右派,也不担心我拉拢腐蚀青年学生。可是运动一来,拉拢腐蚀青年学生的罪名就安到我头上了,院党委决定把我清除出学校,请我给刘镜西儿子补习外语的事情再也不提了。
这事也可以说明,当时我们这些摘帽右派的地位,是很脆弱的。只要碰到阶级斗争或者什么运动,需要做炮灰的时候,你肯定是在劫难逃了。
来源:《沉浮与枯荣:八十自述》[法律出版社2010年9月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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