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舒凡 | 首发 民间档案馆China Unofficial Archives Apr 14, 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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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前,我还不知道刘海鸥是谁。作为“95”后的我,出生在文革结束近20年之后,读过一些关于文革的作品,但对那一代人——尤其是女性,如何度过文革十年,以及她们一生因此所受的影响,并不能通过自身去理解。对“红卫兵”、“造反派”、“思想改造”的理解,也仅是文字层面的。
我最初是被她的自传体“文革连环画”《画说我的一生》一书吸引,逐渐了解到,她也是家族自传《半壁家园:刘辽逸家事百年》的作者。她的作品,曾被中国民间杂志《记忆》连载和选登。她的父亲是著名翻译家刘辽逸,1951年起长期在人民出版社工作,介绍苏俄文学,是《战争与和平》的译者。刘辽逸早年追随共产党,不惜与家族决裂——她的祖父带领大家族去了台湾,只有父亲这一支留在了大陆。新政权下,刘海鸥的父母作为知识分子,并不受待见——文革时期,他们都被下放牛棚。刘海鸥出生于1947年,算是“生在红旗下,长在新中国”。她在大连出生,在北京度过童年和青少年,成长期经历了文革,曾去新疆等地串联,文革结束后在北大读哲学研究生,1980年代开始任教。后来,她在强大的计划生育压力下生了二胎,最终离开了中国。
和其它关于文革的回忆录不同,刘海鸥出版于2023年的这本自传,每一节叙事都配上了中国人熟悉的连环画。她清醒而明确地向世人袒露自己的经历,自己的思考,自己的发现:她曾经非常“左”,在文革刚开始的时候,她竭力改造思想,希望成为真正的“革命者”,但最终发现:革命原来是一种特权,她是造反派的“革命对象”。
在一章一章阅读她的人生时,我屡次被她的文字逗笑,有时候她的语气好像我钟情的女性脱口秀演员,机灵、快速、敏捷,而且犀利、迅猛,直击要害。用现在的网络语言来说,好像一个段子手,用夹杂着幽默的叙述口吻,并保持着写作者的独立与抽离态度。我认为,这在文革时期成长起来的人的写作中尤为罕见——那不是一个鼓励人,更不是一个鼓励女性拥有独立视角的时代。在一个消灭人的个体性,要求人全然泯入整体的时代,她始终没有完全泯灭掉自己的个体性,而且把这一切都写和画了下来:
例如,在她小时候的认知里,长头发的是女性,短头发的是男性,所以当她看到毛泽东的照片时,她对毛的性别曾陷入深深困惑——因为毛主席的头发不长也不短,以至于她在坐黄包车的时候,不由自主地问司机,毛主席是不是不男不女;在爱的表达被禁止的时代,她偷瞄长相英俊、气质忧郁的男同学(后来这位男同学因精神问题进了医院);在文革中武斗激烈的兰州和新疆,她和同伴们在炮火中一起打扑克牌。
她也写和画下来:出生于知识分子家庭的她,怎么进行自我改造——她曾站在火车轨道上,想象自己是舍身救人的“革命英雄”欧阳海,但却发现自己很恐惧,不能无私地为他人献身,而对自己的“阶级改造不彻底”感到愤懑;她热烈加入革命队伍,满怀热情地贴大字报,却因为体型,被红卫兵嘲笑叫刘企鹅,还被铁锨毒打,满身伤痕地回家,却从未向家人诉说过;她目睹自己所在学校的老师,被红卫兵折磨至死的过程……

《画说我的一生》(上)封面
《画说我的一生》一书中,有640幅连环画。文字和画面的结合,让作者在叙述文革中的经历时,能有效地呈现出个人与时代交织、冲撞、矛盾的画面。例如其中的一幅画,一个青少年女性一面背诵阶级斗争的语录,满脸正义感,但一面,脑海里缭绕出莫扎特的音乐旋律,于是她举枪对准了这个脑海里出现的莫扎特——这个画面对我——作者的诉说对象、一个后辈来说,冲击力是不同寻常的,我既觉得新鲜、欣喜,又觉得同情——为看到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欣喜,而能感其所感。
就像文革是一个高度集体化的运动一样,其实,后来对文革的叙述也常常是集体化的,例如1980年代,一场对文革记述与反思的文学运动,也曾被概括为“伤痕文学”。对文革这样一段复杂的历史,因为很多事情过于沉重、暴力与荒诞,也很容易被奇观化和浪漫化,让后代的阅读者难以相信——究竟发生了什么?
所以,当我看到B站(指中国青年网络平台 Bilibili)上青年们对文革怀旧,对毛的虔诚与热爱重返时,几乎可以理解,并觉得那是一种诱人的情绪——我们最终可以实现人人平等,人人都可以过上幸福而不受苦的生活——这也许跟当时积极参加自我改造的刘海鸥的感情动力并无差别,但是文革究竟是什么?为什么今天的人会轻易陷入对文革的怀旧中?
进而我们也可以追问,为什么文革中的标语对现在的年轻人来说都是诱人的?——再把现在的我们和50年前的青年联系在一起,为什么个体可以在一场运动中丧失人性,被话语和权力统治,肆无忌惮地伤害权力所针对的对象?而与之相对的,是什么,让个体在一场席卷所有人、破坏人性的运动中,仍能保留人性的完整?
在书中,刘海鸥也曾多次反思自己,在文革中为何那么“糊涂”,以及为何这场运动可以迅速、强势地裹挟每一个个体。在读研究生时,她的题目也是“中国人为什么会这样”,研究文革中的群众究竟是怎样参与其中的。她认为,中国的文化传统和思维模式中对权威的顶礼膜拜;“随大流”的集体思维习惯;以及非黑即白的思维,还有生存至上的实践理性哲学,都在极端的高压环境之下,成为了文革的推手。
1990年代,刘海鸥生了一场大病,那时她曾感慨,人为什么不能活得轻松一点呢,不再关心那些沉重的命题呢?可事实上,她这一代人的生命,始终跟政治直接地、暴力地交织在一起,她难以做到不再关心——所以,从那时起,她开始书写自己的经历,最后形成这部画传。她说,选择用连环画的形式来表达,是她发现年轻人对那段历史兴趣不大。她的女儿7岁時跟着她到了澳洲,不会读中文,她的初衷,就为了让自己的孩子能理解这段历史,把自己的真实经历,“留给孩子、留给后代。”

(以下访谈内容经过整理。)
舒凡:《画说我的一生》的记录从童年开始,前几章的画作基调是温暖、明亮的,到了文革前夕这样的调子被切断了,画面直接重现了文革中非常沉重、暴力的经历,比如你自己被殴打,以及目睹老师被殴打,其中一位被学生殴打致死等。对你来说,重现这段经历是这个创作中最沉重、最痛苦的吗?
刘海鸥:其实到了我这个年龄,很多事情已经看开了。在创作时,我并没有特别强烈的痛苦感,因为我已经把当下的自己和过去的经历分开来看,是以一种“旁观”的状态在回忆。
不过文革中有一件事,对我打击最大,是我被打的那一段,我40年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连父母都不知道,因为当时觉得非常羞耻。起因是我把(毛主席)“万寿无疆”误写成“无寿无疆”,被当作“反动”问题,后来在学校被造反派殴打。当时家里人并不清楚情况,我父亲也没有问我。直到他去世后,我和姐姐争执,她误以为是我带红卫兵抄家,说我是多么多么左,爸爸对这件事多么不满意,我才意识到这件事一直没有向家人解释清楚。后来我把事情告诉了母亲,一边说一边哭,这是我第一次在她面前哭。后来我又给姐姐写了很长一封信,解释前因后果,她看后向我道歉。把这件事说出来之后,我才真正放下了。
舒凡:为什么当时觉得不能告诉父母呢?
刘海鸥:当年没有告诉家人,一方面是觉得羞耻,因为觉得这是我的错,另一方面也是不想让父母难过,被打得那么惨嘛。直到跟姐姐吵架的时候,我才意识到家里人一直有这样的误解,我爸爸就是带着这样的误解走的。我告诉母亲的当晚,她把脸转过去一晚上一句话也没说,我知道她很难过,但她没有说什么,只是整晚沉默。
舒凡:你在这里提到羞耻感,让我想到你在文革初期想要彻底“改造自己”,去第一个贴大字报,却遭到红卫兵羞辱,他们给你起了“刘企鹅”的外号。,你也在提到文革中遭受的羞辱几乎都与“胖”有关。还有其他女性,像喻瑞芬老师,最后被折磨致死,她单独被揪出来,也跟她胖有直接关系。我很好奇,为什么“胖”会成为一种被羞辱甚至被针对的原因,尤其是对女性而言?
刘海鸥:这种羞辱其实从小就存在。当时,电影、小说和绘画中地主资本家都以大腹便便的形象出现,所以很多人把“胖”与剥削阶级联系在一起,认为胖是因为吃得好、家庭条件好,所以看到胖的人,就容易把这个人归为“有问题”的阶级。当然,当时社会整体都很贫困,大多数人都很瘦,而我因为家庭条件较好,从小吃得好一些,就显得稍微胖一点,因此经常被骂、被起外号,也从小缺乏自信。我小时候在学校就有小孩追在身后骂我,甚至后来当老师后,也一直被羞辱,被人叫缩脖坛子。
在文革中,这种偏见被放大,变成一种带有阶级意味的攻击。对女性来说,除了政治上的打击,还会叠加对外表的羞辱,显得更强烈。另外,当时男性胖子本来就很少见,所以这种针对更多落在女性身上。总体来说,这是阶级观念和社会偏见共同作用的结果。
舒凡:这样的经历会让您对自己的女性身份有不一样的感受吗?会不会觉得如果不是女性,就不会受到这样的对待?
刘海鸥:我觉得没有。当时我并不觉得是因为性别才被针对,而是因为“胖”被当作阶级问题的象征。那时的逻辑主要是按阶级来区分,而不是按性别。整体社会的阶级观念非常强烈,这个盖过了所有别的标准。

舒凡:你在文革中一方面努力进行自我改造,甚至否定自我,但另一方面又始终保留着对音乐、艺术、自然的感动,在这样一场近乎癫狂的运动中,你没有参与对他人的伤害。在那样一个破坏人性的环境中,是什么让你保留了人的完整性?
刘海鸥:从小的家庭环境和本性来看,我其实是一个天性自由的人,这一点一直没有真正改变,只是被压抑,或者不断压缩了。六十年代初文艺界有过一次解放,引进外国音乐电影,跟我的天性是合拍的。另外,我父母都属于自由知识分子,家里的大量外国经典文学和家庭环境推崇的自由思想,也塑造了我比较强的个体意识。
后来在不断的政治运动中,我一方面努力按照“阶级观念”改造自己,打磨自己,另一方面内心始终有疑问,也保留着对自由和美的感受,这种内在冲突一直存在。当时我在学习那些英雄事迹,比如欧阳海,也努力按照那种标准要求自己,但有一次听到莫扎特的音乐,我一下子晕了,那种被压抑已久的情感一下子释放出来,可紧接着,我又会觉得这种感受“不对”,认为这是不符合当时思想要求的,需要压制。这种自我否定越来越强,也与当时整个社会愈发“左”的氛围是一致的。
不过,在心里,我对自由的感受并没有消失,同时也一直存在疑问,并非完全接受那些观念。只是整体上,还是跟随当时的社会和政治方向走。
等到文革结束、被全面否定时,我突然意识到,过去十几年的信念和自我改造几乎全部被推翻,这对我是一次巨大的打击,相当于自我被彻底否定。
舒凡:您提到过,这种否定之否定给您带来了巨大的痛苦,现在的您会怎么分析这种痛苦呢?
刘海鸥:十一届三中全会对文革的全面否定,相当于把我这一代人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信仰一下子击垮了,这让我非常困惑和痛苦。不过这种痛苦没有持续太久。随着改革开放,文学、电影、音乐等重新出现,这些被压抑已久的东西一下子与我产生共鸣,迅速被重新唤醒。
可以说,我原本的天性只是被压抑,一旦环境放开,就很快恢复、生长。后来我考入北大哲学系读研究生,这对我的思想启蒙作用很大,导师们思想开放,他们讲的东西一下子就打开了思路。我接触到的西方古典哲学,就是讲人类的认知之路,也对我很有启发,也促使我对过去的信念进行了再一次的反思与否定,也进一步重建了自己的认知。

舒凡:您觉得文革对人性破坏最严重的方面是什么?比如告密、失去信任,还是羞辱与折磨他人?
刘海鸥:我觉得最大的破坏是对人性的整体摧毁,包括良知和道德的崩塌。那种“打倒一切、怀疑一切”的氛围,使很多人失去了基本的价值标准。这种影响不仅发生在当时,还会延续到下一代,形成长期的后果。不过也不能一概而论,我的看法可能有偏颇,也需要谨慎看待。
舒凡:我在阅读有关您的经历时,发现您笔下的新疆那一段的串联经历可能层次最为丰富,在激烈的武斗中,有独立成长的女孩、新婚女性的家庭、等待团聚的人,以及兵团中的上海女性。一面是武斗的炮火,一面是人们的日常生活、街头飘扬的维族音乐,这和我们常见的文革叙述(如《牛棚杂忆》)很不一样。新疆是否可以说是您在文革中感受到人性最丰富的地方?
刘海鸥:当时并没有“人性”这样的自觉概念,因为在那个年代,“人性”甚至被视为负面的词汇。我的感受更多是来自日常经验,而不是抽象思考。其实不只是新疆,文革中的任何地方都同时存在“两种世界”:一部分人积极投入运动,另一部分人大多数仍在过自己的日常生活。新疆也是如此——一方面武斗非常激烈,甚至有枪炮声;另一方面,小贩照常做生意,人们照样生活。
所以文革并没有对所有人产生同样的冲击。有些人是受害者,尤其是知识分子;但也有一些人并未受到根本影响,甚至在某种程度上成为“受益者”。比如有人从混乱中获取资源,或对既有秩序的破坏中获利。因此,他们对文革并不强烈反感。
就我个人而言,这种体验并不限于新疆。在贵阳,我会在破旧街巷中听到小提琴声,看到居民窗帘的非常美丽的图案和色彩。但与此同时,又会被革命歌曲激发出强烈的激情。所以这种状态是一种持续的摇摆:一方面是对美、音乐与日常生活的感受,另一方面是被时代情绪裹挟的热血与激动。这两种力量始终并存。
舒凡:那您觉得新疆、贵阳这些城市和政治运动的中心北京有什么不同?比如在北京,人们是否更统一、更全面地投入运动?
刘海鸥:文革初期(1966年夏到秋),北京的“红色恐怖”非常强烈,气氛高度紧张,稍有不慎就可能遭遇严重后果。但到后来,随着红卫兵外出串联,北京反而出现短暂的缓和,人们逐渐恢复一些日常生活。我自己在1967年基本都在外地,没有长期待在北京。
总体来说,各地情况相似:一方面是激烈的派性斗争和暴力冲突,另一方面仍然存在普通人的日常生活。这种“两种世界并存”的状态,是文革时期的普遍现象,而不仅限于某一个地方。

舒凡:除了文革中的获益者之外,我也从我的爷爷奶奶辈观察到,有一些人——很多是知识分子,自身经历了文革的折磨,也没有动摇过对党的信念,仍然相信党始终是伟光正的。您提到自己是在生二胎(1986年左右)时——你把那段时间描述为人生中最残酷、最无人性的遭遇,“伟光正”的光环在您心中完全黯然失色。可以理解为,二胎时期的经历最终导致了这种信念完全的崩塌吗?
刘海鸥:对于我而言,这种信念的崩塌和生二胎经历是有直接关系。那时,我必须向党组织报告并获得许可——20天内,他们试图干预、甚至剥夺我肚子里的小生命。我那时已经临近预产期了,但党组织却千方百计地要我流掉孩子。他们多次开会、谈话,使用各种手段,目的只有一个。这是我第一次直接面对一个系统性威胁生命的情况:这个系统不是来保护你、让你活下去的,而是要让你的孩子死。这种直接、面对面的生命威胁,让我绝不能退缩。我只能硬着头皮顶住,坚决捍卫孩子的生命——这是我必须硬扛、绝不退步的时刻。
相比之下,文革时期针对个人的压力主要是红卫兵、派系斗争,而不是系统直接针对一个生命。在二胎的经历中,我必须硬扛、坚持到底才能保护孩子。这种系统直接对生命的剥夺,是我经历过最残酷、最无人性的事情。
舒凡:您生完二胎几年后,移居澳洲,写到海鸥南飞,终于感受到自由。这种自由的感受对当时的您来说是什么样的?
刘海鸥:就是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生活和表达思想。不用在表达的时候,同时想着表达的后果,可以没有顾忌地,写自己想写的东西,表达自己的想法,能够放心做自己想做的事,不需要自己主动去想,我这样表达了会被别人怎么理解。
舒凡:您在书里提到,当您被人羞辱,叫刘企鹅的时候,女儿看到这里说,“企鹅很可爱”啊,您感慨,要怎么让没有经历过这个时代的人,能认识到一个没有人性的社会对人的伤害呢。有时候我也觉得对于文革,还有中国历史上其他的政治暴力,因为参与者对暴力的参与程度之深、之骇人,再加上审查和压制,本身缺少探索真实的渠道和资源,后人更愿意选择不相信,觉得这些暴力是虚构的。您觉得,作为亲历者,怎样把这种真实传递给后代呢?
刘海鸥:我觉得其实没有特别有效的办法。即使我写出来,也有人不相信,甚至怀疑经历是编造的。我无法证明这些事情。但像大饥荒时期的惨状——饿死、吃人——在我家乡是真实发生过的,而且有很多例子。只是现在亲历者和见证者几乎都去世了,知道的人越来越少,很多只能靠二手讲述。
这些历史本来就被掩盖,比如当年的死亡数据曾被下令销毁。我们只能从零散的记录、家族记忆中拼凑,比如人口突然减少、逃荒被阻拦、亲人饿死在途中等。这些如果不被记录,后人就更难相信。
我能做的只是写下来、出版,让更多人看到,哪怕只是少数人。当作一种历史档案保存下去。我自己印书、送人,也希望他们看完后能放到图书馆传播。例如我女儿看完后,就开始感兴趣,也想从自己的角度记录这些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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