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战才八年、四九后也不过七十七年,屠杀后占了三十七年,「新中国」有一半岁月,浸在血里。这乱世,也有讲究,可从文明上讲,从转型正义上讲,从暴力高悬上讲。
一、文明上已经「亡天下」
明末顾炎武作《日知录》,分辨“天下”“国家”为二者:「有亡国,有亡天下,亡国与亡天下奚辨?曰:易姓改号,谓之亡国;仁义充塞,而至于率兽食人,人将相食,谓之亡天下。」所以六〇年“大饥荒”那会儿,中国就“亡天下”了,当年连刘少奇都对毛泽东直言:“人相食,你我是要上史书的!”
再则,陈寅恪对王国维的那篇著名的『挽词序』,也许要算一则「亡天下」的绝唱﹕
『盖今日之赤县神州值数千年之巨劫奇变﹔劫尽变穷,则此文化精神所凝聚之人,安得不与之共命而同尽,此观堂先生不得不死,遂为天下后世所极哀而深惜者也。 』
「同命而共尽」,是一种殉情境界,唯有视此一文化为最高理想者才能达致的,因为在他们看来,「文化」是一个生命体,而不止是信仰、知识、规距。余英时教授一开始在香港,偶然读到从文革中的大陆流传过来陈寅恪的旧体诗,就已经窥见这位大师万分追悔当初没有「乘桴浮于海」。所幸还有他这位中西古今「实证」和「诠释」参伍之真功底者,以剥蕉见心的方式笺释前人,得以穿越最后一位「文化遗民」的神秘暗码,将那文化精神捧还于人间。
中国人倒霉,就倒霉在这「国家」上头。顾炎武说「亡国」,仅指皇帝老儿的家院丢了,此一姓之兴亡,不关匹夫的干系,四百年前他就有此前卫思想,比后现代理论还要透彻。
文革是一场「多数人的暴政」,最后出现了霍布斯所说的「人与人的关系」倒退到「狼与狼的关系」的蛮荒境地;到这种境地,还能限制暴行的,只剩下每个人自己心里的人伦防线。我们今天才惊讶地发现,那时的大多数中国人心里根本没有这条防线。这就是文革后巴金老人万分痛苦的一件事,他问自己:孩子们怎么一夜之间都变成了狼?
人伦防线是一个文明最原始的成果,也是它最后的底线。这条防线在中国文明中是由儒家经历几千年逐渐建构起来的,却在近百年里被轻而易举摧毁了。摧毁的明证就是文革;「吃人」更赤裸裸地发生在广西文革中。我们无法确定,究竟是中国传统的人伦防线,不能抵御如此残酷的政治环境,还是它早已不存在?可以确定的是,中国人除了这条传统的人伦防线,再没有其它东西,如西方文明中人与基督的沟通。
这让我联想到一个很著名的意境﹕本世纪初鲁迅说他从中国几千年传统中只读出「吃人」二字,他大概绝对想不到,扫除了这个「吃人」的传统之后不过半个世纪,中国真的是「人相食」了。这是比奥斯威辛还要难堪的一个人类耻辱。
中国已经「亡天下」。
「崖山之后无中国,明亡之后无华夏。」——民族主义弥漫百年以来,中国人已经不知道这句话了。此时中国经济正逼近世界第二,北京又踌躇满志要「大国崛起」,边陲乃至东亚一片噤若寒蝉。有人考证,此言最早出自日本史学界。两宋重文抑武,积弱三百年,却是中国文明的峰巅;偏偏「蒙古旋风」起于北方草原,成吉思汗横扫欧亚大陆,蒙古铁蹄南下中原,屠尽北方男丁,千里无人烟,汉族精英凋零,待南宋气数尽在崖山,陆秀夫背九岁少帝投海,跟随蹈海者十万之众,华夏文明从此跌坠,未知会有还魂之日?朱明复制暴秦三百多年,华夏再入鞑子之笼又三百年,精华遂荡涤净尽。
二、「转型正义」缺位
八十年代我涉足「文革」暴虐历史,一上来就碰到两大血案:安徽黄梅戏剧团女演员严凤英自杀后被剖腹、北京师大女附中校长卞仲耘被活活群殴致死。震惊之余,我仿佛听到历史深处有一股咆哮——如此沉冤若不能被公义所纾解,天良岂能安宁?一个文明几千年都在乎「人命关天」,难道吞咽得下这「茹毛饮血」的几十年?
接下来二十年表面繁荣,内里依旧血腥。我不敢妄言上帝是否莅临中国,但我看到天良的挣扎,她拒绝隐没——那民族创伤,驱动历史记忆如地火,在民间暗自流转,塑造着「记忆社会化」,推动受害者言说,渐渐显身为公开论述,其中最著名的,包括丁子霖寻访「六四」死难者、王友琴调查「红八月」罹难受虐教师、胡杰独立制作纪录片《寻找林昭的灵魂》、五七年右派向共产党公开索赔、廖亦武对幸存地主群体的口述实录等等,而追寻数千万死于饥饿民众的杨继绳《墓碑》,可谓最新一次宏大的高潮!
中共不仅拒绝蒋经国式的「和平转型」模式,更是强烈防堵九十年代共产体制大坍塌的「苏东波」效应在中国发生,以国家力量反「和平演变」、维持稳定,无所不用其极;
邓小平否定文革清算「四人帮」,算不算一次「追溯正义」?一位海外华裔回忆一九八○年受邓小平接见,亲耳听他吐露真言「我们共产党对人民犯了罪」。这则内幕进入公共话语,引起巨大震惊,其效应与其说是坐实了中共惊人的历史欠帐,不如说是满足了民间关于「中共怕清算」的预期感,并勾引人们提前支付「宽容」的认同。虽然此类和平转型的渴望,或许不过是「大崩溃」忧患的另一种表述而已,我却惊讶有人为什么看不到,三十七年前邓小平下令天安门镇压,依仗的正是毫无「恐惧感」。
三、暴力高悬
今天中国人最大的愿望,一是要改变,二是不要流血和乱世。两个愿望加在一起,就是所谓「和平演变」。但是,最反对”和平演变”模式的,恰好是今天中国的执政者。因此,讨论中国的转型问题,就不能回避暴力的可能性,而关键是军队国家化。
“六四”风暴中,发生过「七上将联署反对戒严信」,可谓一次「兵谏」,但被邓小平轻易化解:《人民日报》刊登聂荣臻、徐向前两位元帅的信称戒严部队绝不是针对学生来的。
“七上将”事件的含义是:
1、解放军镇压老百姓,天理难容,这个“天理”普遍存在于解放军高级将领的心中,这是中共再一次“动刀子”的一个巨大障碍;
2、军队也曾“抗命”,如38军,但是“党指挥枪”的结构,令解放军最终背上“屠杀”罪名,解道唯有“军队国家化”一途,即军队不为任何一个党派所指挥;
3、军队国家化,不能指望高级将领的良知,而必须走宪政的道路,写进宪法里才有保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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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脸书 2024-11-27
九零年代初,我流亡出国后,从巴黎转往美国,曾被西雅图的一群中国留学生,邀请去写一部关于六四和八九的纪录片剧本,取名《乱世之初》,当时「六四」屠杀过去一年了,我刚从中国逃出来,心情还在那场大屠杀之中,脑子里也充满对八九学运失败后果的种种疑窦、忧虑,因此这部纪录片,可称是我最近距离的思考,没有隔开时间的沉淀,也是一个目击者、参与人率真、新鲜的见证;同时,以佘年为首的西雅图中国留学生团队,也收集了大量非常珍贵的「八九六四」影像资料,但是需要一个电视台的专业团队来做后期剪辑,他们找到了华视「新闻记者」专题的齐怡,这个节目的主持人陈月卿,于是我和佘年飞到台北,齐怡和两位剪接师,不分昼夜地根据我的剧本剪接出这部《乱世之初》,在九零年「六四」播出,然后是主持人陈月卿跟我的对谈,回顾、探讨、辨析学潮失败、学运领袖责任、知识分子作用、改革派失误等多方面的问题。纪录片播出后,华视又送了一套带子给我,它竟在我的文件柜里躺了三十四年,今天忽然被我翻腾出来,贴上脸书,但是视频只上传了一半。当年大屠杀让我认为,中国将会进入一个乱世,虽然邓小平的「韬光养晦」,把乱世往后推迟了三十年,但是中国逃过了「周期性」乱世吗?这个政权并没有能力纠正「乱世」,今天不是来了一句「你献了吗?」前面我刚有一帖《张献忠话语与想像》说,这个「献」字背后涵盖的历史、话语,乃是明朝末年的大起义、屠川、人血喂马,一直到改朝换代(满清入主中原)⋯⋯共产党要让人民不遭逢乱世,它就不是共产党了。那次我还跟华视合作拍过一部纪录片《海峡》,疏理中美台和蒋毛、蒋邓之间的冷战恩怨,
https://www.facebook.com/841628330/posts/10159029861643331/。
作者脸书 2026-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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