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

作为中共最高领导人，胡锦涛算是少有的没怎么主动作恶的人了，中国人对胡的印象正如给他的外号一样贴切：“面瘫帝。胡的十年让人想起“平庸之恶”这个概念，罪恶不一定来自恶魔，也来自那些放弃思考、随波逐流、尽职维持现状的普通人。胡就像那么多中国的普通人一样，谨小慎微逆来顺受，最终过完屈辱的一生。

他拥有过最好的改革窗口，2002年至2012年，是中国历史上条件最成熟的改革窗口：

经济高速增长，GDP年均增速超过10%，社会矛盾被繁荣部分稀释。国际环境友好，中国刚刚加入WTO，融入全球体系，西方对中国充满期待。党内威望相对稳定，没有明显的路线之争。社会公民意识开始萌芽，互联网给了普通人前所未有的表达空间。

这是中共建政以来，推动真正政治改革代价最小、阻力最低的历史时刻。

但他没有用，他知道问题在哪里，这不是能力问题，是选择问题。

胡锦涛非常清楚中国面临的深层矛盾：腐败系统化、贫富分化加剧、法治缺失、民众权利无保障。

他的政策话语：“科学发展观”、“和谐社会”、“以人为本”——恰恰说明他看见了问题：发展不科学、社会不和谐、人不被当作本。

他用正确的词描述了错误的现实，然后什么都没有改变。

胡锦涛执政十年，几乎没有一次公开承认制度性问题的存在。温家宝至少说出过“政治体制改革”这几个字，胡锦涛连这几个字都极少说。

一个领导人，看见了问题，却选择沉默，选择维持，选择把一个越来越腐烂的体制原封不动地交给下一个人。

这种沉默，不是无辜，是共谋。

（中）

胡锦涛任期，没有发动大规模政治运动，没有下令屠杀，没有明显的个人腐败记录，没有家族财富丑闻。这在共产党内历史上也算奇迹，加上涛哥的平民背景出生，让中国人在他身上感受到中共领导人少有的“人味儿”。

这就跟胡耀邦一样，有人味儿在共产党这个体制内不是优点而是弱点。胡锦涛时代名义上，他是最高领导人，现实中，他面对的是一个被江系人马深度渗透的权力体系。

徐才厚，中央军委副主席，主管军队干部人事长达十年，郭伯雄，另一位中央军委副主席，与徐才厚共同把持军队人事，两人几乎完全控制了军队晋升体系，买官卖官系统化，胡锦涛对军队的掌控极为有限。

政法委系统在周永康手里，他是政治局常委兼中央政法委书记，掌控公安、检察、法院、司法、国家安全全套系统。

这是江系在胡时代最重要的权力堡垒。政法系统在周永康手里形成独立王国，维稳经费不透明，执法不受监督，黑监狱、截访系统都在他的庇护下运作。

曾庆红，这个江派大管家，在胡锦涛时代初期担任政治局常委，主导中央组织部多年。他在位期间将大量江系人马安插进党政各级关键位置，为江泽民退休后的持续影响力构建了人事基础。

李长春，政治局常委，主管意识形态和宣传系统。在他主导下，媒体管控在胡时代后期明显收紧，2008年之后互联网审查全面升级。

再看地方诸侯，上海是江泽民大本营，历任上海市委书记在政策执行上与中央若即若离。重庆，薄熙来盘踞一方，以唱红打黑建立个人政治品牌，实际上是在挑战胡锦涛的中央权威。

其他如石油系统，也受周永康把持，周发迹于中石油，在石油行业形成了庞大的利益网络。蒋洁敏后来担任中石油集团董事长，同样是江系人马。石油行业在胡时代是江系最重要的经济命脉之一。

胡锦涛能真正掌控的，仅仅是国务院日常行政和部分经济政策，这就解释了为什么温家宝在经济领域还能有所作为，而政治改革完全推不动。

这个权力格局，是理解胡锦涛“平庸之恶”的结构性背景，他的软弱，一部分是性格，另一部分是结构性困境。

胡就像一个中国传统社会中的“小媳妇儿”一样，明明想勤俭持家，实际上处处受制。婆婆（江泽民）退了还在管事。小叔子们（周永康、徐才厚、郭伯雄）各占山头。家里的钱（军队、政法、人事）都不在自己手里。说话没人听，政令出不了中南海。想改变什么，处处碰壁。

这口窝囊气，一憋就是十年。

（下）

作为曾经的中国最高领导人，不是靠好人两个字就能概括的。纵有万般无奈，历史终究会作出评价，看看胡锦涛的十年，他主导下的这个体制做了什么。

首先是维稳体制的建立。中国的维稳经费2011年首次超过国防预算，一个国家花在防范自己人民身上的钱，超过了花在防范外部威胁上的钱。

然后是黑监狱在他任期内系统化出现，上访者被秘密关押在法外场所，没有任何司法程序，没有任何法律依据。

还有强制精神病院被用于关押维权人士，“被精神病”成为那个时代中国特有的政治迫害方式。

再就是互联网审查在他任期后期持续收紧，谷歌2010年退出中国，防火墙越建越高。

可能这些都不是在他授意下进行的，但都是在他默许之下发生的。

还有中国人都记得的四万亿：这笔到今天还在还债的历史遗产。

2008年金融危机，胡锦涛政府推出四万亿刺激计划。当时在短期内稳住了经济，长期埋下了三颗定时炸弹：

地方政府债务，各地以融资平台大规模举债，今天的地方债危机直接根源于此。

产能过剩，钢铁、水泥、煤炭产能在刺激计划中大规模扩张，此后十年的去产能之痛由此而来。

房地产泡沫，四万亿大量流入房地产，推高了此后数年的房价，为今天的楼市崩溃埋下伏笔。

胡锦涛虽然还在世，但自从在党代会上被习近平架走那一刻开始，他已经死了。

那一幕，是他政治生涯最真实的终章，一个在台上沉默了十年的人，在台下同样沉默地被带走了。

他是否反对习近平的权力集中？他是否对某些决定心存异议？没有人知道，因为他从未说出来。

在那个会场里，他用沉默维护了自己，也用沉默，完成了对体制最后的服从。

胡锦涛不是凶手，是旁观者。跟十几亿中国人一样，面对被欺辱时，总是选择沉默和忍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