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香港01

前面讨论的是:维权者、维稳体系、信任结构

接上:

艾地生 | 维权与维稳:信任结构与秩序边界(上)

但这些结构究竟落在谁身上?答案是:基层。基层既是国家与社会相遇的地方,也是维权与维稳相遇的地方。因此第四篇的关键词应该是:夹层、角色冲突、人性困境。

 

 

基层:维权与维稳相遇的地方

谈论维权与维稳,人们的目光往往投向两个方向。一种目光看向上层,看政策如何制定,看权力如何运行;另一种目光看向维权者,看访民如何上访,看业主如何抗争,看劳动者如何讨薪。但很多时候,人们忽略了一个最重要的地方:基层。因为中国社会绝大多数具体矛盾,并不发生在北京,而发生在基层。

农民工讨薪时,遇见的是基层;业主维权时,遇见的是基层;土地纠纷时,遇见的是基层;环境污染时,遇见的还是基层。国家与社会之间的大部分接触,都发生在这里。基层不仅是治理的末端,也是维权与维稳真正相遇的地方。

很多人习惯于把维权者和维稳者看成对立双方,但如果走进基层,就会发现现实远比这种想象复杂。一个上访群众可能有自己的委屈;一个基层干部也可能有自己的无奈;一个讨薪工人希望拿回工资;一个派出所民警则希望不要出现群体事件。双方都觉得自己有理由,双方也都认为自己承担着责任。冲突就产生了。但这种冲突未必源于恶意,很多时候,它只是来自不同的位置。从存在主义的视角看,基层最大的特点是每个人都被自己的角色所定义。

访民被定义为维稳对象;社区干部被定义为责任主体;民警被定义为风险管理者;网格员被定义为信息收集者。当人们进入这些角色之后,他们开始按照角色逻辑行动。问题在于,人首先是人,然后才是角色。而基层最大的张力,恰恰来自两者之间的冲突。一个信访干部可能知道群众是有道理的,但他的考核指标要求的是“息访”;一个社区工作人员可能理解居民的不满,但他的任务是防止矛盾升级;一个基层民警可能同情讨薪工人,但他的职责是维持现场秩序。于是,他们陷入一种特殊的处境。他们既是执行者,也是承受者,既管理别人,也被别人管理。

结构主义的分析,基层其实是整个治理体系压力最集中的地方。上级需要稳定,群众需要解决问题;媒体需要回应,考核需要达标,风险需要控制。所有压力最终都会向下传递。而基层,往往就是压力传递链条的终点。这样一个有趣的现象出现了:许多基层干部每天都在处理问题。却没有能力解决问题。他们能够登记问题,能够汇报问题,能够解释问题。却未必能够决定问题。他们离矛盾最近,却离权力最远。这使得基层逐渐形成一种特殊的治理逻辑:解决不了问题,就先控制问题;改变不了现实,就先稳定现实;化解不了矛盾,就先管理矛盾。久而久之,维稳开始变成基层最重要的工作之一。

对于基层而言,风险是立即的,而改革往往是长期的。问题是,维稳逻辑虽然能够降低短期风险,却未必能够增加长期信任。群众看到的是问题没有解决基,层看到的是压力不断增加。双方都感到疲惫;双方都感到委屈;双方都觉得自己是受害者。

于是一种奇怪的局面出现了。维权者认为基层不作为,基层则认为自己背负了太多无法承受的责任。双方互相不满,却又同时被困在同一个结构之中。

从这个意义上说,基层是理解中国社会的一把钥匙。在这里,人们能够同时看到国家和社会,看到权力如何传导,看到矛盾如何形成,看到信任如何建立,也看到信任如何流失。更重要的是,人们能够看到那些被宏大叙事遮蔽的人。访民不是数字,基层干部不是数字,民警不是数字,网格员不是数字。他们都有家庭,都有焦虑,都有恐惧,都有自己的生活。他们可能站在不同的位置,却未必拥有完全不同的命运。

当一个社会的信任不断下降时,受到影响的从来不只是维权者。基层同样会成为代价的承担者。他们要面对越来越复杂的矛盾,越来越沉重的责任,以及越来越高的风险。因此,理解基层,不只是理解基层干部,也是理解整个社会如何运行。

如果说维权与维稳是一面镜子的两侧,那么基层就是这面镜子本身。所有社会矛盾都会在这里留下痕迹,所有治理逻辑都会在这里显现后果。一个国家是否健康,不一定首先体现在宏大的口号里,而体现在基层是否还有解决问题的能力,是否还有回应诉求的空间,是否还有建立信任的可能。社会最终不是靠文件连接的,而是靠人与人的关系连接的。而基层,正是这些关系发生的地方,也是一个国家真实温度所在的地方。

 

为什么越来越多的人选择退出

当维权者疲惫、基层干部疲惫、普通人也疲惫之后,就会出现一个更深刻的问题:

为什么越来越多人不再维权,也不再关心维稳,而是选择退出?前面讨论的是“参与”各方:维权者在参与;维稳者在参与;基层在参与;国家与社会在参与。这里接着讨论的是:当越来越多人不再相信参与能够改变什么时,会发生什么?

这不是冲突的故事,而是沉默的故事;不是反抗的故事,而是退出的故事。从历史上看,很多社会真正的危机,未必始于激烈的反抗,而往往始于广泛的冷漠。

 

人们通常把一个社会的问题理解为冲突,抗议、上访、群体事件、公开争论。这些都容易引起关注,因为它们能够被看见。然而,一个社会真正深刻的变化,有时恰恰发生在看不见的地方。不是越来越多人站出来,而是越来越多人退回去;不是越来越多人表达,而是越来越多人沉默;不是越来越多人参与,而是越来越多人退出。如果说维权代表一种相信,认为现实仍然有改变的可能,那么退出则意味着另一种心态:不再相信。从存在主义的角度看,人不仅需要生存,也需要意义。一个人之所以参与公共生活,不仅因为他生活在社会之中,更因为他相信自己的行动能够产生影响。他相信发声有价值,相信参与有意义,相信努力与结果之间仍然存在联系。当这种信念逐渐消失时,人们并不会立刻愤怒,更多时候,他们会变得冷漠。因为愤怒仍然是一种投入,冷漠则意味着抽离。

于是,一种新的社会现象开始出现。越来越多的人不再讨论公共事务;越来越多的人不再关心公共问题;越来越多的人不再期待制度改进。他们把精力收回到个人生活之中。工作、家庭、孩子、消费、娱乐,或者离开。这并不一定是因为他们对现实满意,很多时候恰恰相反,他们只是觉得参与已经失去意义。

退出并不是满足,而是失望,不是认同,而是放弃。从结构主义的角度看,退出其实是一种特殊的社会反馈。维权是一种反馈,抗议是一种反馈,批评是一种反馈,甚至抱怨也是一种反馈。这些行为都在向系统传递信息:这里存在问题,这里需要回应。但退出不同,退出意味着反馈停止,系统开始失去感知能力,社会仍然运转,数据仍然存在,秩序仍然维持,但越来越多真实感受不再进入公共空间。危险的现象就出现了:表面的稳定增加了,真实的信任却减少了;表面的声音减少了,内心的疏离却扩大了。

从治理角度看,这种状态往往比公开冲突更难处理。因为冲突能够被发现,退出却难以被看见。一个愤怒的人仍然在与社会发生关系,一个退出的人则正在切断这种关系。历史上许多社会都出现过类似现象。年轻人不再关心政治,知识分子不再参与公共讨论,普通人不再相信公共事务与自己有关。大家把注意力转向私人领域,尽量避免风险,尽量减少表达,降低期待。从短期看,这似乎有助于稳定。但从长期看,这意味着社会活力正在流失。因为任何社会的发展,都需要参与者;需要愿意讨论问题的人;需要愿意推动改变的人;需要愿意承担公共责任的人。如果越来越多人选择退出,留下来的往往只剩两类人:掌握权力的人,以及依附权力的人,而广大的中间力量逐渐消失,社会因此失去弹性,也失去纠错能力。更值得关注的是,退出并不仅仅表现为沉默,它有许多不同形式。有人退出公共讨论;有人退出社会竞争;有人退出婚姻和家庭;有人退出生育;有人退出职业理想;有人退出国家;有人选择移民;有人选择躺平;有人选择低欲望生活。这些现象看似彼此无关,实际上却共享同一种心理逻辑:降低投入,降低期待,降低风险。当人们越来越不相信未来时,退出便成为一种自我保护。这是一个耐人寻味的悖论,人渴望自由,但退出并不一定带来自由。很多时候,它只是逃离失望;人渴望平静,但平静并不一定来自满足,也可能来自放弃。因此,一个社会最值得警惕的,不一定是愤怒的人越来越多,而是仍然关心的人越来越少。愤怒意味着希望尚未熄灭,冷漠则意味着希望正在离开。一个不断产生维权者的社会,说明人们仍然相信改变;一个不断产生退出者的社会,则可能意味着人们开始怀疑改变本身。这才是更深层的转折。

任何社会最终依赖的,都不是服从,而是参与;不是沉默,而是认同,不是被动接受,而是主动投入。如果越来越多人选择退出,失去的将不仅是社会活力,更是社会与未来之间那种看不见的联系。

因此,真正重要的问题或许不是:为什么有人维权?为什么有人维稳?

而是:为什么越来越多人既不维权,也不关心维稳?

当一个人不再期待改变的时候,他并不一定离开这个社会。但他的心,可能已经先离开了。而一个社会最大的损失,往往不是失去人口,而是失去那些原本愿意相信未来的人。

一个社会真正的稳定来自什么

前面的讨论中,我们依次看到了维权与维稳的关系,看到了它们如何形成张力,看到了信任如何在其中逐渐流失,也看到了基层如何承接这种张力,以及越来越多的人如何选择退出。如果把这些线索重新收拢,会发现一个更根本的问题始终存在:一个社会真正的稳定,到底来自什么?

权利、秩序、信任、基层、参与,汇聚到一个最终命题:稳定不是压制冲突的能力,而是持续纠错的能力。维权 = 纠错能力;维稳 = 秩序能力;信任 = 系统润滑;基层 = 现实接口;退出 = 系统失灵信号。最终要回答一个问题: 一个社会真正的稳定到底来自什么?不是控制,也不是压制,而是“持续修复能力”。

很多直觉性的回答是:来自权力,来自秩序,来自控制,来自强制能力。但如果回到更长的历史观察,这些答案都显得不够充分。因为它们解释的是“短期稳定”,却无法解释“长期稳定”。

一个社会可以通过强化控制变得安静,也可以通过压制冲突变得整齐,甚至可以通过减少表达变得“无事发生”。但这些状态,并不等同于稳定。它们更像是暂时冻结的张力。真正的问题在于:当问题出现时,这个社会是否具备处理问题的能力。从这个角度看,稳定并不是一种静态状态,而是一种动态能力。这种能力,可以用一个更接近结构主义的词来描述:纠错能力。

一个社会越能纠错,它越稳定;一个社会越不能纠错,它越依赖控制。维权的存在,本质上就是一种纠错机制。当个体认为自身权利受到侵害时,他试图通过制度渠道修正偏差。这意味着系统仍然被信任。维稳的存在,则是另一种机制。当局部冲突出现时,它试图防止问题扩散,维持整体运行。这意味着系统仍然试图保持连续性。理想状态下,维权与维稳并不冲突,它们共同构成一个社会的“自我调节系统”。

一个负责发现问题,一个负责控制风险,一个负责提出信号。一个负责承载压力。真正的问题并不在于它们存在,而在于它们之间的关系是否还能形成平衡。如果维权能够被有效回应,那么问题和矛盾就不会激化;如果维稳能够保持适度边界,那么维稳力量就不会扩张。但当信任开始下降时,这种平衡就会逐渐被打破。维权开始不再相信制度能够回应;维稳开始不再相信社会能够自我修复。于是,双方都开始强化自身。一个走向更激烈的表达;一个走向更强的控制。最终形成一个双向强化的循环。

这正是前面所描述的结构。

但比对立更深层的变化,是第三种现象:退出。当越来越多人不再相信表达有效,也不再相信秩序会回应时,他们选择离开系统本身,不再维权,也不再对维稳发生关系。他们退出公共空间,退出讨论,退出期待,退出未来。从系统角度看,这是一个极其重要的信号。因为维权意味着系统仍然能被感知,维稳意味着系统仍然能被管理。而退出则意味着系统正在失去反馈来源。一个没有反馈的系统,表面上可能更加安静,但实际上正在失去修复能力。

我们可以把这核心归纳为一个结构:维权是社会的感知能力;维稳是社会的承载能力;信任是两者之间的连接能力;基层,是两者发生碰撞的现实界面;退出,则是反馈系统的断裂信号。如果用一个更抽象的词来概括这一切,那就是:系统健康度。而系统健康度的核心指标不是冲突多少,也不是控制多强,而是它是否仍然能够发现问题并并修正问题。

从这个意义上说,一个社会真正的稳定,从来不是没有问题,而是有能力面对问题;不是没有冲突,而是有能力吸收冲突;不是没有压力,而是有能力转化压力。历史反复证明,那些长期稳定的社会,并不是最安静的社会,却是最有修复能力的社会。

它们允许表达,允许争论,允许修正,允许偏差被指出,也允许制度不断调整自身。这种能力,比任何单一的控制手段都更重要。控制只能压制问题,而不能解决问题。而一个无法解决问题的系统,最终只能不断积累问题,直到某个临界点。

因此,维权与维稳的真正意义,并不在于谁压倒谁,而在于它们是否仍然构成一个可以运作的反馈系统。

当反馈仍然存在时,社会就仍然有未来;当反馈消失时,社会就只剩下维持。而维持,并不等于稳定。稳定,是动态的平衡;维持,是静态的延迟。这一区别,决定了一个社会最终走向哪里。因此,这一系列的最终结论可以归结为一句话:一个社会真正的稳定,不是消除冲突,而是保留纠错能力;不是压制差异,而是维持信任连接;不是强化控制,而是保持反馈通道。当这些能力仍然存在时,社会即使有矛盾,也仍然是可修复的。当这些能力消失时,即使表面平静,也可能只是更深层不稳定的前奏。

 

作者:艾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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