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亿灵活就业”的词汇不是中国走出困境的答卷
日前,中共有关研究机构发布《2025中国蓝领群体就业研究报告》,中国灵活就业群体正呈现爆发式增长,自2021年突破2亿人后,近几年以每年约4000万人的速度激增(2024年2.4亿,2025年2.8亿,2026年达3.2亿)。以总就业人口7.25亿计算,超过44%的劳动者处于灵活就业状态;若剔除体制内岗位,在私营与民营经济中这一比例更为显著。在官方的叙事语境中,这被描绘为“新业态蓬勃发展”、“劳动者自主选择权提升”的积极表征。然而,穿透修辞的滤镜,任何一个生活在当代中国社会的人都能真切感受到玩弄词汇的障眼法,掩盖不了经济凋敝下民众大规模失业、民生步履维艰的冷酷现实。
当一个经济体中超过四成的城镇劳动力不得不依靠“灵活”来维生时,它昭示的绝非劳动力市场的提档升级,而是正规就业体系的结构性崩塌。中国经济当前面临的绝非简单的周期性回落,而是深刻的“制度性坏死”。要真正摆脱这一困局,仅仅依靠小修小补的货币政策或口号式的产业升级已无济于事,唯有向内进行实质性的政治体制改革,向外重新融入世界现代文明的主流,才是避免历史性衰退的唯一出路。
在经济学和健康的劳动力市场中,“灵活就业”本应是一个带有主动选择色彩的词汇——它指代自由撰稿人、独立软件开发者、高端咨询顾问等凭借专业技能,为追求工作与生活平衡而主动脱离组织束缚的群体。
然而,中国语境下的“3.2亿灵活就业”,其基本盘是由外卖骑手、网约车司机、建筑日结工、流动摊贩以及大量因企业裁员而被迫开启微商与带货的失业白领构成的。对这其中的绝大多数人而言,“灵活”不是自由的羽翼,而是溺水时的稻草。他们显然不是不想上班,而是无班可上。
官方之所以高度青睐这一概念,其核心逻辑在于统计学上的“消肿”。按照现行统计标准,每周从事一小时以上有酬劳动即可被认定为就业。于是,原本庞大的失业群体,被“灵活就业”这一极富弹性的词汇尽数吸纳。它成功地将高达两位数的潜在失业率,压缩成了表面上温和可控的“5%左右的城镇调查失业率”。这种将失业的悲剧转化为兼职的喜剧的话术转换,本质上是一种面对经济衰退时的掩耳盗铃。
其次是社会保障体系的全面缺位。 与正规就业不同,灵活就业者绝大多数处于“裸奔”状态。他们无法享受由用人单位承担大头的五险一金,若想参保,必须以极高的比例全额自缴社保,这对于本就收入不稳的他们而言是一笔沉重的糊口税。他们没有带薪休假,没有常规意义上的工伤赔偿,更没有离职补偿金。一场大病、一次交通事故,就足以让一个灵活就业家庭顷刻间陷入绝境。
最后是全社会消费降级的心理闭环。 当一个国家44%的城镇就业人口处于今天不知明天赚多少的心理悬空状态时,最理性的生存策略必然是极限缩减开支、疯狂储蓄以防不测。这直接解释了为何官方拼命出台刺激消费的政策,民众却依然捂紧钱包。一个缺乏安全感的群体是无法产生真实消费力的,而消费的萎缩又反过来进一步憋死了成千上万的末端中小微企业,形成越穷越不买、越不买越穷的死循环。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中国正规就业池的枯竭,根本病灶不在于外部环境的恶化,而在于国内政治经济架构对“市场逻辑”的长期驱逐。
改革开放前三十年,中国创造出远超过往数百年财富积累的奇迹,靠的是松绑——让民营企业享有相对自由的契约空间。众所周知,民营企业贡献了中国50%以上的税收、60%以上的国内生产总值、70%以上的技术创新成果,以及80%以上的城镇劳动就业。
然而近十年来,经济治理的底层逻辑发生了根本性偏移。“国进民退”与所有制歧视深化。在资源配置、信贷发放和市场准入上,低效的国有企业拿走了最好的蛋糕,而承载80%就业的民营企业却在夹缝中艰难求生。
同时,政策的不可预测性摧毁了“企业家精神”。 一纸公文可以叫停一个行业(如教培),一个指示可以让万亿估值的赛道瞬间封冻。当企业家的产权随时可能因一顶“资本无序扩张”的帽子而被重新定义时,当地方政府为了缓解财政枯竭甚至开始“倒查三十年税款”时,企业家的理性选择只剩下两件事——停止扩大再生产,或者变现润出。
现代经济学常识告诉我们,就业是由资本的“投资冲动”创造的。 当掌舵者把经济问题当作政治安全问题来防范,把市场自发的力量视作需要被时刻规训的异己时,资本就会选择罢工。3.2亿灵活就业,本质上就是私人资本大罢工之后,留在沙滩上的劳动力难民。
面对日益逼近的经济冰川,官方寄希望于“新质生产力”、“大规模设备更新”等带有浓厚国家计划色彩的产业工程来破局。但历史一再证明:你无法用制造问题的思维,去解决由该思维制造出来的问题。 中国经济的沉疴,早已超越了财政政策与货币政策的射程,它是一个“政治信任危机”。要破此局,必须进行两场刮骨疗毒式的结构性重构:
其一, 向内启动以约束公权力为核心的政治体制改革,必须落实如下几步。
第一、确立绝对的“法治”而非“法制”。必须在宪法和法律层面上,给予私有产权与国有产权完全同等的、不可侵犯的地位。杜绝以“公共利益”或“国家安全”为口袋罪名随意插手民事经济纠纷。只有法律成为超越最高长官意志的挡箭牌,民营企业家才敢做十年、二十年的长期投资,正规就业池的水位才会重新上涨。
第二、将行政权力关进制度的笼子。 政府必须从“全能型的下场运动员兼裁判员”,退回到“守夜人”的本分角色。大幅度精简臃肿膨胀的官僚层级与财政供养人员,减轻压在生产性阶层身上的沉重赋税。
第三、开放公共讨论与媒体监督。现代经济是一个高度依赖真实信息流动的复杂系统。当报纸上全是凯歌、网络上禁止唱衰、学者不敢谈论真实基尼系数时,决策层必然陷入信息茧房,任由错误的经济政策一路走到黑。一个健康的社会,其媒体和多元声音就是它的痛觉神经;失去痛觉的经济体,往往在坏死发生时还以为自己强壮无比。
其二、向外抛弃冷战思维,重新融入世界文明主流。
过去四十年中国经济的腾飞,建立在一个基本前提上:搭上了由西方主导的、以规则为基础的全球化快车。
然而近年来,中国在外交和地缘战略上表现出的好斗姿态,以及与反西方阵营的深度绑定,促使美欧等核心消费市场对中国实施了“去风险化(De-risking)”和供应链剥离。中国试图搞闭关锁国式的“国内大循环”,在逻辑上完全是不成立的——一个占世界人口18%、却仅占世界消费总额12%左右的庞大生产机器,如果不卖给富裕的外部世界,其产能过剩必将压垮自身。
中国要想重归文明主流,就意味着在价值观上, 承认并尊重自由、民主、人权、法治等人类社会的普遍共识,而非将其斥为“西方那一套”加以排斥;在经贸上, 恪守国际契约,保护知识产权,放弃通过高额国家补贴去卷死全球同行的“重商主义”倾销模式;在地缘上, 成为现有国际秩序的建设性维护者,而非充满怨气的颠覆者。只有重新赢回国际主流市场的信任,外资才会回流,外贸的死水才能重新泛起波澜。
世界发展历史经验早已证明,再宏大的国家叙事,一旦剥离了具体个人的幸福,都会沦为空洞的图腾。
“3.2亿人灵活就业”,这短短八个字里,叠满了几千万个清晨在冷风中刷着抢单页面的外卖员的叹息,叠满了无数个深夜不敢熄火、坐在网约车里啃面包的父亲的疲惫,也叠满了无数个名校毕业却只能在直播镜头前强颜欢笑的年轻人的迷茫。
一个伟大国家的韧性,从来不取决于它拥有多少枚高超音速导弹,也不取决于它的国家电网或烟草公司盈利几何,只取决于这个国家的普通劳动者在付出辛劳后,能否免于匮乏、获得尊严,并对明天保有确定的期许。
历史留给中国的时间窗口正在变窄。当词汇的麻醉剂药效退去,阵痛便会以千百倍的剧烈程度反噬肌体。在此奉劝中共统治集团放下意识形态的执念,承认常识,尊重规律,勇敢地推开政治现代化的大门——这不仅是中国经济唯一的自我救赎之路,更是对3.2亿在风雨中奋力谋生的同胞,最应交出的一份历史答卷。
对华援助协会特约评论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