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伟棠 2026年06月30日 来源:上报

「猎人书店」和其他爱香港人一样,一向光明磊落,走在某条红线的前面坚持言行一致,表达港人心声。 (图片撷取自Youtube/追光者 Pulse HK News)
香港独立书店「猎人书店」于6月24日遭警方搜查,港警指其出售「具有煽动意图」刊物,拘捕书店的两位负责人黄文萱与其丈夫。正当我犹豫是否应以无用之笔回应这一事件,26日黄文萱两人获得保释,香港的爱书人、爱书店人乃至爱香港人似乎能喘气片刻,那么,就写吧。
「猎人书店」和其他爱香港人一样,一向光明磊落,走在某条红线的前面坚持言行一致,表达港人心声。问题是这条红线从未明确,尤其关于文化、书籍,警方某代表在传媒追问下更表示港府不会设立具体的「禁书黑名单」,强调设立清单反而会便利犯法,使「贼人」可借修改书名来逃避执法。
的确,「玫瑰就算换了名字,但依旧芳香」(A rose by any other name would smell as sweet.),莎士比亚这句对白,曾受英式高等教育的警方某代表想必也熟悉。而从我们的角度想,书店就等于玫瑰的名字,书籍、书籍所承载的精神才是玫瑰的芳香,我们就会知道最终守住什么是最关键。
义大利学者小说家、书狂翁贝尔托·艾科的名著《玫瑰的名字》,书名也来自莎士比亚此句,他写的是一间修道院里的命案,修士们因为接触了「笑的知识」而逐一被以启示录七位天使吹号所带来的灾厄而杀死,但最后即使一切陷入熊熊烈火,「笑的知识」依然存在和流传(多年后,流浪修士重回修道院遗址捡拾文献碎片,重组出一个小型图书馆),因为这关乎人性,而非律法。
猎人书店出事之际,我正好在读一位曾在自己的祖国遭禁的诗人切斯瓦夫·米沃什(Czesław Miłosz,1911—2004,生于今立陶宛,波兰最著名的诗人,1980年获诺贝尔文学奖),读到了这一首诗:
但是还有书籍
但是书籍将会站在书架上,此乃真正的存在,
书籍一下子出现,崭新,还有些湿润,
像秋天栗子树下闪闪发亮的落果,
受到触摸、爱抚,开始长时生存,
尽管地平线上有大火,城堡在空中爆破,
部落在远征途中,行星在运行。
「我们永存,」书籍说,即使书页被撕扯,
或者文字被呼啸的火焰舔光。
书籍比我们持久,我们纤弱的体温
会和记忆一起冷却、消散、寂灭。
我常想象已经没有我的大地,
一如既往,没有损失,依然是大戏台,
女人的时装,挂露珠的丁香花,山谷的歌声。
但是书籍将会竖立在书架,有幸诞生,
来源于人,也源于崇高与光明。 (杨德友译)
诗成于美国柏克莱,一九八六年,其时米沃什已经去国流亡二十五年之久。如果没有对书籍的信念,他的漂泊和写作未必能越过二战后弥漫在无论铁幕哪一面的虚无。米沃什是肉身流亡,把文字的载具直接偷渡到相对自由的地方,可以说他自己就是一间波兰语文学的书店、甚至图书馆。至于走不了的东欧作家、苏俄作家,他们秉承纳粹时期和斯大林时期的传统,坚持内心流亡,写作「抽屉文学」(指创作者在政治高压、审查制度或不受市场青睐的环境下,抱持「写给自己看」或「留给未来」的心态,将作品暗自深藏),亦留下了皇皇巨著无数。
布尔加科夫、普拉东诺夫等作家的杰作就是以「抽屉文学」方式流传,而更有什者是诗人曼德尔斯塔姆,他死于远东流放地之后,甚至一个保存他手稿的「抽屉」都没有——全靠他的遗孀娜杰日达和几位挚友的口耳相传、反覆背诵,他的遭禁诗篇得以挺到苏联「解冻时期」而重见天日。
如此看来,历史比我们面临的现实还要乐观一点,这乐观源自写作者的信念,即使曼德尔斯塔姆,他也预言道:
是的,我躺在大地里,我的嘴巴在翕动,
我说的话,每个学童将默默记诵:
大地在红场比任何地方都要圆,
它斜坡的自由度越变越硬⋯⋯(黄灿然译)
他没有承诺出版、书店、图书馆,而是把未来的学童都纳入口耳相传者的队列,并坚信是这种传诵使自由变得更坚硬的。
在禁书和禁书店,出版社和图书馆审查已然存在的当下,我也想像过绝非乐观的未来,就在我的短篇小说集《末日练习》和长篇小说《战后绮谭》这两部「科幻小说」里。
《末日练习》里的压轴作<白云无尽期>写到一位诗人当他所有的诗集都被禁之后,他发明了一个病毒程式来反制:
「他为了防止审查官的远距格式化攻击,把每一行诗都做了繁复的编码——每一下格式化命令都会导致它自动衍生随机的变奏版本,因此后来流传在网上的《不觚之地》有超过五千个版本,当攻击者意识到这样的效果只会适得其反方才罢休。」而且这一切得到了未来读者的协助:「网上的新无政府主义者,不管是不是懂诗的爱诗的文青,都自觉加入了这五千个版本的传播与改编之中,他们把这首诗称之为后审查时代的《格萨尔王》,一部虚拟口语的吟游文学⋯⋯原作是怎样的,他们已经不在乎,原作者是谁他们也不在乎⋯⋯」
《战后绮谭》里的写作者们尤其如是,即使在全然失败的另一个平行世界,也坚持用各种变形的文字和意象向彼此传达自由的欲求。小说结尾处,流亡台湾多年的小说家回到香港,在中环码头遇见久违了的青年游行队伍,他们首先争取的,就是释放图书馆里的禁书,也正是此举鼓励了科幻小说家隐居离岛,开始写一本关于近在咫尺的历史的书。
历史和未来之间,并不遥远,它们的每次接触,就是当下,而当下的意义,由我们的每一个微小的坚持所凝铸。
※作者为诗人、作家、摄影师。 1975年出生于广东,1997年移居香港。曾出版诗集《八尺雪意》、《半簿鬼语》、《寻找仓央嘉措》、评论集《异托邦指南》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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