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尔开希 2026年07月03日 来源:上报

国民党的疑美论或许能在短期内动员情绪,但无法支撑一个政党长期执政的正当性。 (资料照片/陈恺巨摄)
一个政党如何同时需要美国的信任,却又依赖对美不信任来动员支持?
近期,中国国民党主席郑丽文率团访问美国,密集拜会美国国会、智库与政策圈人士,试图重建与华府之间的沟通渠道,并强调台美关系对台湾安全与区域稳定的重要性。
这样的行动本身,具有明确的政治讯号意义。
它意味着国民党清楚知道,美国仍然是台湾安全架构中不可或缺的一环;也意味着任何试图重返执政的主要政党,都不可能回避与美国的制度性互动。
换言之,这次访美,不只是外交行程,更反映出国民党对台湾主流民意与国际现实的一种务实回应。
然而,真正值得关注的,并不是国民党「去美国说了什么」,而是它「在台湾说了什么」。
因为在过去十多年里,「疑美论」几乎已经成为国民党最稳定、甚至最核心的政治论述之一。
这种结构性的张力,正在逐步侵蚀其政治可信度。
疑美论的内在逻辑与其政治局限
疑美论的基本叙事并不复杂。
其核心主张是:台湾之所以面临中国军事压力,是因为民进党推动台独立场,不断刺激北京;而美国基于自身利益,最终可能无法兑现对台承诺。因此,台湾应降低对美依赖,改善两岸关系,以降低冲突风险。
从逻辑结构上看,它具有一定的一致性,因此长期以来能在特定政治市场中存在。
但问题在于,一个政治论述的生命力,不取决于它是否自洽,而取决于它是否能说服多数社会。
在台湾社会中,这套论述长期面临三个根本限制。
第一,它难以解释中国军事威胁的来源。
即使在国民党支持者之中,也有相当比例理解到,中国对台军事压力并非短期政策反应,而是长期战略目标。将结构性威胁主要归因于台湾内部政治选择,在公共理性上难以成为主流共识。
第二,它所依据的「美国不可信」叙事,多数来自历史案例的延伸,而非当代经验。
相比之下,台湾社会过去数十年所经历的,是台美安全合作深化、科技供应链整合、以及民主价值联盟的持续强化。这些现实经验,使得「全面否定美国可信度」的论述,难以形成广泛共鸣。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它始终未能提出替代方案。
如果美国不可靠,那么替代的安全架构是什么?如果主张改善两岸关系,那么在香港经验、新疆问题,以及中国持续军事恫吓的现实之下,台湾如何确保自身安全不被牺牲?
当一个论述只能拆解现状,却无法建构未来,它就会逐渐失去政治说服力。
真正的矛盾不是疑美,而是中国论述空洞化
国民党当前最大的问题,并不是「是否亲美」,而是其中国政策长期缺乏可被验证的现实框架。
更具体地说,它在面对中国议题时,往往依赖三种语言:
一是对美国不信任的延伸叙事;
二是对民进党政策的归因叙事;
三是对「避免冲突」的愿望性叙事。
但这三者,并不能组成一套完整的国家战略。
真正的问题在于,当国民党在华府积极重建信任时,它在台湾内部却仍依赖削弱盟友信任来维持政治动员。
这种矛盾,使其论述结构出现根本性裂缝。
认知作战的更高层次逻辑
近年来,关于中国认知作战与资讯战的讨论逐渐增加,但常被简化为「外部渗透」的问题。
然而,更深层的战略逻辑并非如此单一。
以我个人的经历而言,中共的政治宣传与统战机器,从来不是以「让人相信中国」为唯一目标。相反,它更现实的战略,是逐步削弱目标社会对既有盟友与制度的信任。
因为在战略上,中国清楚一件事:台湾人民未必会主动选择中国,但当人民开始相信「没有人会真正帮助台湾」,政治选择的范围就会被重塑。
因此,认知作战的第一步,往往不是建立对中国的信任,而是建立对美国的不信任;不是要求立即转向中国,而是削弱民主同盟的可信度。
在这个意义上,「疑美论」不必然等同于外部操作,但它确实与这种战略目标产生结构性的重叠。
这也是为什么它在台湾社会中始终存在争议:因为它触及的不是单一政策,而是整个信任结构。
访美行动与国内论述之间的断裂
从这个角度回看国民党的访美行程,矛盾变得更加清晰。
一方面,它需要美国的理解与支持,以维持自身作为潜在执政党的国际可信度;
另一方面,它在国内政治论述中,却长期以削弱美国信任作为主要动员工具。
这不是战略平衡,而是论述自我抵销。
真正的关键问题因此浮现:
国民党究竟如何同时向美国证明自己可信,又向台湾社会说明美国不可靠?
这个问题,本身就难以成立。
国民党真正需要回答的问题
如果国民党希望重新取得执政正当性,它必须回答一个更根本的问题:在一个中国持续扩张军事与政治影响力的时代,台湾应如何在安全、自由与国际空间之间取得平衡?
这个问题无法透过「疑美」来回答,也无法透过「降低紧张」来回避。
它要求的是一套完整的国家战略,而不是情绪性的政治叙事。
政党的真正风险不是失败,是失语
任何民主政党都可能在选举中失利,也可能在政策判断上犯错。但真正导致政党长期衰落的,往往不是一次败选,而是失去提出国家愿景的能力。
当一个政党的核心论述,只剩下对盟友的不信任,而不是对国家未来的想像;只剩下对执政者的否定,而不是对人民的承诺,它失去的就不只是选票,而是人民对其执政能力的信心。
疑美论或许能在短期内动员情绪,但无法支撑一个政党长期执政的正当性。
政党真正的生命力,不在于它能制造多少焦虑,而在于它能为国家指出多少希望。
※作者为维吾尔人、无国界记者组织荣誉董事/落籍台湾中国民运人士/立法院人权促进会秘书长
(文章仅代表作者的观点和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