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的革命:出版自由
林荣基令人想起一段抗拒「四项基本原则」的历史,虽然那发生在大陆里面。
1988年4月14日晚上,我从南昌飞回北京。 《乌托邦祭》脱稿前,《百花洲》的朋友们,还陪我到临川汤显祖故居一游。
《百花洲》原计划夏季出刊的第四期,整本登完《乌托邦祭》,然而夏季都过完了,仍无ㄧ点儿音讯。这份大型文学双月刊从1982年起,由邮局发行,固定为每期260页,发行量达十一二万份。但是后来的坏消息是:第四期《百花洲》已经印出来,但全压在仓库里,不准发行,后又全部打成纸浆。
《唐山大地震》作者钱钢分析,自「清污」、「反自由化」以来,文艺政策日益紧缩,尤其刘宾雁被开除党籍,报告文学处境日渐险狭,《乌托邦祭》此刻出笼,将犹如投下一块巨石,势必导致新的紧缩。 《世界大串联》作者之一张胜友直言:「晓康,《河殇》热正在兴头上呢,你打算再掀起另一场「庐山会议」风波?恐怕你难以过关啰! 」
一、「二渠道」,关于中国图书市场的「革命故事」
十月间在苏州,胡平、钱钢、张胜友等七嘴八舌说得很沉重时,一向寡言旁观的爱写社会畸形、底层众生、扮过乞丐的贾鲁生,却慢悠悠地说:
「咳,晓康,咱自个儿出书不得了,你还记得我给你介绍过的『二渠道』的书商吗?回北京咱找他们去。」
「二渠道」,这是一个关于中国图书市场的「革命故事」。
长话短说。官办的「主渠道」即新华书店系统,僵化死板,留下巨大市场空间,于是八○年代蚂蚁似的个体书摊,开始蚕食逼近,渐渐占据图书销售量的半壁江山。
个体书商一般以一万五至三万元人民币不等的价格,从享有图书出版序列号垄断权的出版社购买「书号」,自行印制发行。他们的投资取向,自然要钻「意识形态」和「出版检查」的空子,走禁书、内部书、港台言情武侠、历史内幕、现实社会问题等题材的路子。他们的广告词也很绝:「不看汤根飘,美史不知道」(美国名著《汤姆叔叔的小屋》、《根》和《飘》)。
贾鲁生是山东的报告文学作家,年初曾从海南岛飞来北京,到军博《河殇》剧组来,很兴奋地跟我谈他的新作《第二渠道》。不料,由他这篇报告文学而命名了一个新的行业,真乃空前绝后。这个行业由散布在城市街头的无数报贩发展起来,八八年已达四万多人、数亿元销售额,拥有三万个以上的经营网点,星罗棋布于全国城乡。
贾鲁生告诉我,其中有位陈大东,被工商局罚款二十万,正面临起诉,他拔刀相助,要搭救这位「二渠道」。第二天,这位陈大东就在「川鲁饭店」,请一群北京的报告文学作家吃饭,他称「我要做你们的发行商」。吃罢,他又硬拉着我去赶另一场饭局,在「便宜坊」烤鸭店,那里正有几位个体发行大户在聚会,原来陈大东跟他们拍了胸脯,一定把苏晓康请来。
二、私营出版:「书王」陈大东
贾鲁生在《第二渠道》中写了陈大东的故事:
陈大东被人们誉为「书王」。这是一个外憨内秀的年轻人,曾是《山西青年》刊授大学第一届全国诗歌联谊会的理事。文学开拓了他的视野和胸怀,使他在书刊经营中高人一筹……。他的势力范围很快发展到全国十多个省市,控制着上千家销售点……。在全国民间书刊发行的第二渠道系统中,他是一条大流量的支渠……。陈大东的「野心」很大,他想盖一座「希望」大厦,想举办全国性文学大奖,甚至想成立中国第一家个体出版公司……。
别看我在《河殇》里礼赞「蔚蓝色」,骨子里还很「黄河」,真见了这帮「二渠道」个体户,虽是腰缠万贯,一时仍觉得他们跟「文化」不相干。当时我也尚未从一个媒体宠儿、畅销作家的缤纷幻觉中醒过来,又岂甘心离开那「主渠道」?所以我把陈大东这一头先按下,还在翘首以待那些名牌杂志、官办书局…。
直到《新观察》那头落空,我才转而又去找陈大东。
1989年三月底,陈大东拎了一个公事包来我家,送来一笔可观的现金,作为《乌托邦祭》的书稿费。那些年因全国各地报刊大量转载我的作品,我已经算是收入高的作家;陈大东送来的现金,却远超过我几年来的稿费收入。
陈大东还得再花一笔钱,找一家出版社为《乌托邦祭》买一个书号。恰好我的一个文友,调到一家刚刚成立的出版社,当总编辑兼副社长,就卖了一个书号给陈大东。这是那位文友卖的第一个书号,那家出版社也只卖了这个书号,连一本书都没出版过,就关门大吉了。我的那位朋友,也没当几天官,便出国流亡去了。
三个礼拜后,胡耀邦去世,紧跟着的,就是那场大风暴。
在风云突变的前夜,一本印刷极为简陋的《乌托邦祭》,出现在全国各地的书报摊上。红底子封面,中共领袖群像跃然纸上:毛泽东坐在顶端,左有林彪右为周恩来;江青头像居封面正中,她下端是康生,以上皆彩照:林彪再往左,是刘少奇;周恩来再往右,是彭德怀,皆黑白照。
一种典型的历史内幕的地下出版风格。
我至今还保存了一本,视为珍本。
三、元帅「死」在建军节前夜
胡耀邦去世十天后,1989年4月25日,上海《文汇报》登了ㄧ则头版新闻:
文坛春意融融,又见新竹挺秀
首届文汇文艺奖昨颁发
苏晓康等五人获文学新人奖,谢晋等十五人获文汇文艺奖,施叔青等七人获「蓝天杯」国际旅游征文奖
《乌托邦祭》的最后一个插曲,竟发生在「六四」大屠杀之前的一个多月。
在那之前,八八年秋,《乌托邦祭》被江西省出版局封存、准备打成纸浆之际,上海《文汇报》忽在9月24日刊登了一篇该书的节选,标题为〈元帅「死」在建军节前〉,内容叙述1959年7月23日毛泽东大发雷霆,7月31日第一次常委会跟彭德怀算历史总账;第二天8月1日是中共建军节,彭德怀仍以国防部长身份接受外电祝贺…。其中有这两句:
『他的名字、他的头衔,还在被电波载向全国,飞向世界,而他的灵魂却正在庐山之巅经受鞭打和蹂躏。元帅「死」在建军节前夜。 』
上海市委机关报《解放日报》也转载了这篇节选。 ——那时的上海市委书记,正是江泽民。
从后来全国作协、《新观察》等努力推动不能奏效来看,全国公开发表过《乌托邦祭》的,唯有上海。
四、山寨
「出版革命」,其实仅为当年那个「山寨」年代的一出戏而已。
2008年主流话语里有个词叫“盛世”,大概是奥运会哄抬的一场迷幻,邪乎得连三个月前埋葬了五千儿童的汶川大地震都没拦住它,可见民族主义思潮在中国的走火入魔。
然而,民间生出另外一个词来:“山寨”——一切复制、抄袭、剽窃、仿制等行为的便捷总称。这个词也可算作九十年代后,中国“快餐化”地复制西方物质文化的总描述,后来又延伸出中国内部乡镇复制都市、边陲复制中心的描述,其核心含义就是“廉价”二字,一种野蛮生长方式。网上曾贴出一篇从结构主义解读“山寨”现象的文章,作者据介绍是一个“从小在中国生活学习的美国青年”,他分析:
『地方政府搞的山寨天安门和山寨阅兵当然是对更高级权力所具有的享乐和寻租能力的崇拜,农民搭建的山寨鸟巢更是一种对北京作为权力中心的崇拜。富人也同样是山寨的,在这个没有贵族的社会,他们以效仿西方上层社会的生活方式来标榜自己的文化身份和贵族地位。中国成了资本主义全球化进程中第三世界国家自我堕落、自我流放的最典型代表。整个中国就是一个山寨。
“山寨”一词,据说它最早出自一句广东话,但它在汉语里的基本指谓却是清晰的,那就是与朝廷、官府分庭抗礼的所在,所谓“江湖”、“瓦缸寨”、“水泊梁山”是也,或者“占山为王”、“绿林好汉”等,虽然它的这次再现,携带着“市场经济”、“贫/富”、“生产/消费”、“边缘/中心”等新意,所以,它更简洁、确切的含义,则是一个新世代的世界。
仿制、剽窃、抄袭,是无视版权、知识产权、技术专利,形同打家劫舍,矛头直指西方的和国际的,而中国政府不过是它们的附庸和代理——西方大公司欣赏的统治效率和乐于接受的优惠待遇,但恰是这一层夹在中间的“专制”及其颟顸的“贫富扩张术”,使得经济的终端,即民间的上述行为竟统统变成行侠仗义、劫富济贫,网上的说法是“一次流氓无产者的技术暴动”。这差不多是把李自成和马克思结合在一起了。
2008年被称为“山寨年”,据说是因为“山寨化”从IT市场走向了文化市场,比较轰动的,是有人要在网上办“山寨春晚”跟央视别苗头;还有诸如模仿电影《山寨版梅兰芳》、山寨版《新白娘子传奇》、山寨版《“神七”飞天》等等,真所谓“忽如一夜春风来,千门万户皆山寨”。这种草根阶层对主流社会的反讽解构,是否真实,也是令人怀疑的,因为主流殿堂上文化霸权的符号人物如赵本山,已经是一个来自底层的愚昧无知的集大成者。而中国的“奇迹”统统是关于经济的,到经济之外去解释“山寨”现象,显得多此一举,就像网上的一句文化评论:恶搞是挖心窝子,山寨是挠胳肢窝。 』
五、「好汉」世代
网上还有一句话:你登你的庙堂,我上我的山寨——这才是山寨的草根意义。在朝廷(庙堂)之外尚有空间,这个社会才不是有病的,人们所憧憬的“公民社会”,大概要从这里起步,但也可能没走到那里,中国就真的变成一座山寨了。还有一首山寨版《好汉歌》呢:
大河向东流哇
网上的山寨连成片
观念一变天地宽哇
该山寨时就山寨哇
真真假假谁怕谁哇
这仅仅是一个世代吗?
网上说,它不止一代人,而是通称八〇后,也包括九〇后、〇〇后等等。
在它之前,无疑还有五〇后,你可以在法轮功里找到他们,基本是老头老太太了;接下来的六〇后,或更老的六四遗民,则是搞民运的、搞维权的,以及七〇后的下岗工人失地农民;还有一个八〇九〇交界代,即1999年炸馆游行那批人。在这些政治性的抗争或排外活动中,看不到八〇后的影子。
以前那几代人,有一些特征,比如理想主义、“青春无悔”、唱“红歌”、上山下乡、错失高等教育等等,但是他们要么崇拜权力要么害怕政治,却对金钱物质有点不屑;六四一代则却对专制强烈不满。
八〇后的特征是什么?
六、忘八端
网上说:
他们是跟网络一起成长的一代人,没有信息闭塞之苦,普遍受教育程度高;
他们具有对西方普世价值的免疫力,还能较专业化地质疑西方文明制度;
他们都认为中国无所谓民不民主,因为美国一样不民主;
不管政府腐败不腐败专不专制,只要共产党给我钱就行;
习惯性地包装自己,脸上带着“纯真”笑容,崇拜成功、为人处世圆滑、竞争力强。
这几代人,还有喜欢“恶搞”,说好听一点是幽默,比如:
中国人问蒙古人,贵国没有海洋,为何还要组建海军?
蒙古人反问中国人,贵国不是也没有法治还要组建法院吗?
他们特别指出:
“王八蛋”这是民间的一句骂人话;
实际上这三个字原本是“忘八端”,
“八端”指:孝,悌,忠,信,礼,义,廉,耻,
乃做人之根本,忘记了这“八端”——“忘八端”
就是“王八蛋”。
他们还选了“2011年最给力的十大名言”:
1、笑只是个表情,与快乐无关。
2、思想就像内裤,要有,但不能逢人就证明你有。
3、纯,属虚构;乱,是佳人。
4、我可以选择放弃,但决不放弃选择。
5、以前,养儿防老;如今,养老要防儿。
6、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小人报仇从早到晚。
7、如今人们经常需要马桶精神,按一下,什么都干净了。
8、眉毛上的汗水,眉毛下的泪水,你总得选一样。
9、人家有背景而我只有背影。
10、财富改变不了个性,却可以让人露出本性。
作者脸书 2026-7-2
附:
铜锣湾书店林荣基病逝,终年70岁

林荣基出席台北中正区「六四」事件周年悼念集会(4/6/2020)图像来源,SOPA Images/LightRocket via Getty Images
图像加注文字,林荣基逝世,距离他逃脱软禁,刚满10年。
Published BBC 2026年7月2日下午1时53分
多间传媒报导,香港铜锣湾书店店长林荣基在台北病逝,终年70岁。台湾总统赖清德发文「表达最深切的哀悼」。
林荣基因癌症复发和癌细胞扩散,周三(7月1日)昏迷,周四(2日)约19:00(格林尼治标准时间11:00)病逝。
林荣基是香港铜锣湾书店店长。包括他在内,该店股东、员工等5人于2015年失踪,引起关注,其后证实遭北京当局逮捕和控告贩卖中国大陆政治「禁书」等罪名。
他在2019年移居台湾,他说是因为担心香港政府修订《逃犯条例》后送返中国。他曾在台湾接受BBC专访时表示「叫我回去(香港)的话,我真的打死都不想回去,因为我没有安全保障。」
台湾民间支援香港协会发起人,济南基督长老教会牧师黄春生表示,台湾大陆委员会官员在林荣基弥留之际赶到医院探望。他将协助处理林荣基后事。
林荣基台北新书店开业 蔡英文送上鲜花祝福
https://www.bbc.com/zhongwen/trad/chinese-news-52438408
2020年4月27日
林荣基台湾重开铜锣湾书店遭遇的坎坷
https://www.bbc.com/zhongwen/trad/chinese-news-52460639
2020年4月29日
《苹果日报》前员工台北办展记录香港
https://www.bbc.com/zhongwen/articles/c6217715lw2o/trad
2026年6月22日
(文章仅代表作者的观点和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