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多岁以后,我才开始学会漂泊。
年轻的时候,人们把离开叫作远行、梦想或者闯荡。那时候,远方意味着机会,未知意味着可能性。人相信自己可以凭借热情、能力和时间,在任何土地重新站起来。即使离开故乡,也只是人生地图上多画出的一条道路。
但五十岁以后,漂泊往往不是选择,而是一种命运突然降临。它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将一个人从原本的生活里连根拔起。
拔起的,不只是身体,还有几十年缓慢生长出来的东西:熟悉的街道、朋友的电话号码、某家小馆子的味道、节日里的气息、方言里的笑话,甚至某个转角处一棵树开花的时间。
年轻时离开故乡,人会想:“总有一天,我还会回去。”但到了这个年纪,人开始隐约知道,有些离开,也许没有回程票。
拿到法国十年居留卡那一天,别人向我表示祝贺。那当然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它意味着安全,意味着身份稳定,也意味着漫长的不确定终于暂时告一段落。
我当然高兴。但高兴过后,心里却生出一种说不出的空洞。我突然意识到,从法律意义上,我有了新的落脚之处;但从情感意义上,我仍然不知道自己究竟属于哪里。
故乡还在那里,但已经回不去;而新的土地,也还来不及成为故乡。
人到了某个年龄以后,会越来越明白,所谓故乡,并不仅仅是一块土地。
故乡是一种无需解释的存在。在那里,你不用证明自己是谁。你说的话、吃的东西、记忆里的声音和节日,都自然属于那个世界。你不会意识到它们的重要,因为它们像空气一样存在。
失去以后才发现,人最难承受的,并不是贫穷,也不是孤独,而是突然失去了那层看不见的空气。
在欧洲生活,我开始学法语,开始熟悉新的街道和新的规则。我感谢法国给予我的庇护,也感谢它提供的安全与尊严。但很多时候,我还是会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我走在街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听着陌生的语言,会忽然想起某一句古诗,想起小时候听过的俗语,想起春节夜里的鞭炮声,想起那些曾经觉得理所当然的小事。
我突然意识到,文化并不是书本里的知识;文化是一个人思考时脑子里最先浮现的声音,是深夜或凌晨的一个梦,是孤独时突然想说的一句话;是悲伤时脱口而出的感叹;是一个人无需翻译便能够理解世界的方式。
对于流亡者来说,最深的疼痛,也许不是失去土地,而是失去文化之根。土地可以重新寻找;工作可以重新开始;房子可以重新租下。但根被拔起来以后,却很难再原样种回去。
我开始理解,为什么许多离开故土的人,会对台湾有一种特殊的想象。这种想象不只是政治意义上的民主,也不只是制度意义上的自由,它更像一种文化上的寻找。因为在那里,人们可以继续说中文,可以继续读中文,可以继续保留那些来自共同文明的记忆;但同时,又不必为说出一句真实的话而感到恐惧。对于一个失去故乡的人来说,这是一种近乎奢侈的事情。
有时候我会想,人这一生究竟有没有真正的根?树有根,所以树不能移动;人没有根,所以人能够走遍世界。可奇怪的是,人又总在寻找根。年轻的时候向外走;年老以后,却开始向内寻找。我慢慢明白,也许根从来不在土地里。根在记忆里;根在语言里;根在那些仍然愿意用自己的母语说真话的人身上。
回望故乡,我渐渐发现,人走得越远,故乡反而越大。小时候,故乡只是一个塆村。那时候世界很小,故乡就是村口的路、田里的风、屋后的竹林,以及熟悉的乡音。
后来离开家乡读书,故乡变成了一座县城、一整个省;再后来越走越远,跨越国界,漂泊异乡,我忽然发现,故乡竟慢慢变成了整个中国。
这种变化很奇怪。年轻时,人总以为成长意味着不断走出去;后来才明白,走出去以后,记忆反而会不断向后蔓延。离开的距离越远,记忆覆盖的范围越广。那些曾经习以为常的东西,会在失去以后重新聚拢起来,构成一个更大的精神空间。
当然,我说的不是政治意义上的疆域。三十多岁时,我就已经逐渐摆脱了传统大一统叙事和皇权中心主义的想象。我越来越明白,一个现代社会的共同体,不应该建立在抽象的版图崇拜之上,更不应以强制统一作为价值本身。人们完全可以拥有不同的历史记忆、政治选择与未来道路。
但政治归政治,文化归文化。文化记忆常常比政治边界更古老,也更柔软。那些共同使用的文字、诗歌、故事、语言里的情感方式,以及几千年来累积下来的精神经验,并不会因为行政边界而立刻消失。
所以在我的记忆里,台湾始终也是一种故乡。并不是因为某种政治意义上的归属,而是因为在我的精神地图里,它一直存在于中文世界的一部分。那里有人继续说着熟悉的语言,保留着共同的文化记忆,也守护着另一种华人社会发展的可能性。
也许到了这个年纪,我已经不再执着于土地意义上的故乡。故乡不一定是地图上的位置,它也可能是一个人精神可以停靠的地方。
漂泊多年以后,越来越觉得,人真正寻找的,也许并不是回到过去,而是在广阔世界里,重新找到一块能够安放心灵的土地。而所谓文化之根,也许并不在脚下。它在记忆深处,在语言之中,在那些仍然愿意真诚说话、自由思想的人群里。
走得越远,我才越明白:故乡从未缩小,只是它慢慢从一座村庄,长成了一整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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