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悬崖上
刘晓波是不是基督徒?这将成为中国当代政治史上的一个课题,抑或是中国基督教史的、还是中国当代知识分子史的?很久我都有一个疑惑:晓波生前为什么没有受洗?偶然读到《王怡的麦克风》中的【摘抄:铁窗后的福音】,第一次知道晓波在狱中的终极思考,竟然达至如此之深的程度,他当然早已超越肉身、生死:
『时间停滞,我正在被无尽的空间所驱赶,似乎自己将随时堕入绝境。虚无在脚下,万有在头顶,交替挤压——歌唱着挤压——我必须承受平庸的纠缠。 ……我很想祈祷,在这个星光黯淡的夜晚,但我没有信仰,没有上帝,只有一点点可怜的烛火。我相信自己是一座大毁灭后仅存的残破城垣,立于天地之间和阴阳交错的急转弯处。空无是一间房子里的一座钟,帮我在屡屡错过的时刻找回准确的分分秒秒。我能够让肉体抛弃灵魂,在精神只用来维持肉体虚荣的瞬间,远距离观察思想的碎片。 』
其实,信仰是一个精神过程,而非思辨或者哲学过程,对于哲学博士刘晓波来说,他读福音,一定会写许多思辨文字,但是他的思考,却必定是关于人生和生命的,他不选择在狱中、或在中国受洗吗?他不要在受刑期间受洗以免太过「表演性」?或者他真的还没有彻底想明白,他的政治抱负会不会受到教会的局限?这些我们也许永远不知道了。
他究竟在挣扎什么?我多么想知道……因为那是一个临界点,每一个人在那里,都是不一样。
二、晓波身后的历史逼视
二〇一〇年岁尾,我赴挪威奥斯陆参加诺贝尔和平奖典礼;
刘晓波的「非暴力抗争」理念,无疑既是自由主义的,也是温和保守的,虽然中共待他「如临大敌」、决不姑息,未料深仇大恨的民间却恨他还要「美化中共」,这样的尴尬,却是超过了胡适他们当年的。总之,将个人当作一种不可化约价值的那种环境,在中国尚为遥远,所以我想,刘晓波的寂寞将不会短暂。据说这次在奥斯陆有一本纪念册等着刘霞的邀请者留言,但我没遇到它,否则我会这么写:
『晓波,你是没有敌人,但是大众的麻木、幼稚和仇恨不会放过你。 』
我也提到「三个迷思」:晓波迷思、辛亥迷思、「六四」迷思;
一个更深刻的疑问是:历史逼视。
事缘国内朋友出来跟我商议,在美国为刘晓波建「先贤寺」,以及研究以刘为「道统」的中国新价值体系,这就一下子过早提出中国民间产生的诺贝尔桂冠者(Nobel Laureate)的身后建构,而带来一大堆争议,广而言之,这里有更宽泛的文化歧义:
1、以诺贝尔的普世价值「和平」、「没有敌人」(无仇),定义一个中国政治异议者,在中国传统价值体系中反而不易落实;
2、以美国或西欧之「国父」、「先贤」等概念,建构中国「民主建国」话语,也很难从现代中国语境中找到基点,中国仍然只有救星、领袖、民族英雄之类的概念;
3、先贤寺与纪念堂、皇陵的冲突在哪里?海外流亡境地「筑陵」,未来难道还要「移陵」不成?
维权网:「我没有敌人,也没有仇恨」——纪念诺贝尔和平奖得主刘晓波先生逝世九周年
作者脸书 2026-7-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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