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聿文 2026年07月15日 来源:上报
7月4日是美国建国250周年。美国从13个英国北美殖民地,在250年里发展成世界头号强国,靠的是美国宪法,是自由、民主和宪政。没有宪法对权力的约束,没有自由社会对政府的监督,没有选票对执政者的更替,美国也许可以强大一时,却很难强大250年。
7月1日,是中共建党105周年。中共从50多个党员的小党,发展到如今拥有1亿多党员的世界最大列宁主义执政党,又是靠的什么?
毛泽东当年的总结是,中国革命取得胜利靠的是统一战线、武装斗争、党的建设三大法宝。这个总结,虽是中共自己的历史叙事,但至少说明一点,它所以能取天下,并不只像它自己讲的那样,有多么先进、多么正确、多么伟大,还因它善于利用、组织和争取各种力量为己所用。
统战之所以被毛看重,摆在三大法宝首位,原因在于,中共统战的对象之一,是当时的民主党派、自由知识份子和对国民党失望的社会力量。而让民主党派和这些知识份子跟着它走的一个重要办法,就是向他们许诺,将来革命胜利后,在中国实行民主。于是有了1945年的延安「窑洞之问」,有了毛泽东和习近平在不同时空对同一问题的不同答案。
1945年7月,延安窑洞里,黄炎培问毛,一部王朝史,似乎总跳不出「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的周期率。毛回答:我们已经找到新路,能跳出这周期率。这条新路,就是民主。只有让人民来监督政府,政府才不敢松懈。
这个回答后来被中共反复引用,成为证明自己不同于历代王朝的一个重要说法。可是,从1949年以后中国政治发展的实际看,毛没有兑现他的诺言,在中国实行真正的民主,让人民来监督政府。相反,在中共取得政权后,人民逐渐被组织进党国体系,社会被纳入单位、户籍、组织和意识形态控制之中。所谓人民监督政府,在现实中变成了党代表、领导、教育和动员人民。
但即便如此,毛当年的回答至少还给人一个希望,即他在话语上承认,要跳出历史周期率,不能只靠执政者自觉,靠党的自我约束,还必须有人民监督,有外部力量对政府形成压力。毛没有兑现这个承诺,是一回事;他曾经承认民主和外部监督的重要性,是另一回事。
可到了习近平这里,答案变了。
2021年11月,在中共十九届六中全会上,习对「窑洞之问」作出进一步回答:经过百年奋斗特别是党的十八大以来新的实践,我们党又给出了第二个答案,这就是自我革命。
这个所谓「第二个答案」,表面看是对毛答案的补充,实际是替换。毛说的是民主,是人民监督政府;习说的是自我革命,是党监督自己。毛至少在语言上把监督权交给人民,习则把监督权重新收回党内。毛的答案没有兑现,但还指向外部约束;习的答案直接否定了外部约束的必要性。
在上周中共建党105周年讲话中,习又用「六个优秀特质」来概括中共为什么能走到今天。这「六个特质」是,矢志追求真理,始终把准前进方向;深深植根人民,始终拥有坚实根基;勇担历史使命,始终掌握战略主动;顺应发展潮流,始终走在时代前列;敢于善于斗争,始终保持必胜信心;注重强健自身,始终充满生机活力。
这六句话,实际也可作为习对中共发展到105年的原因解释。但与毛不同的是,他把中共的成功完全归结为党自身。毛的「三大法宝」,尽管服务于中共夺权,但至少包含对社会力量的承认,对民主党派和知识份子的争取,对未来民主的许诺。习的「六个优秀特质」,则把中共自身神圣化,把中共的成功解释为一种内在优秀,一种历史必然。换句话说,毛还需要向别人承诺民主,习则连承诺民主都不需要了。两者最重要的区别就在这里。
问题在于,一个政权越把成功归因于自身优秀,越容易拒绝外部监督;越相信掌握真理、代表人民、顺应时代,越容易把不同意见视为错误,把社会不满视为敌对,把政治危机视为斗争对象。所谓「矢志追求真理」,在实际政治中容易变成真理由党解释;所谓「深深植根人民」,容易变成党代表人民而不是人民监督党;所谓「勇担历史使命」,容易变成党垄断历史方向;所谓「顺应发展潮流」,容易变成凡是党选择的方向就是时代潮流;所谓「敢于善于斗争」,容易变成对内对外不断制造敌人;所谓「注重强健自身」,最后回到习最看重的自我革命。
可是,从历史来看,从来没有一个政权,仅靠执政党的内部监督能够不亡。原因很简单,从来就没有真正的内部监督。在权力高度集中的体制下,下级监督不了上级,普通党员监督不了领导干部,地方监督不了中央,全党也监督不了最高领导人。这就导致所谓内部监督,最后往往不是监督权力,而是维护权力;不是限制腐败,而是选择性反腐;不是纠正路线错误,而是清洗不忠诚者;不是防止政权衰败,而是把衰败掩盖得更久、更深。
历史周期率所以存在,不是因为历代统治者不懂得反腐,也不是因为他们不知道官僚会腐败、权力会松懈、民心会流失。历代王朝都会整肃吏治,励精图治,甚至皇帝下罪己诏。但问题是,只要权力不受外部制衡,人民没有制度化的表达和选择权,统治集团不能被和平替换,政权就必然在自我封闭中积累危机。反腐可以延缓腐败,但不能消除腐败;整党可以制造恐惧,但不能创造忠诚;斗争可以压制矛盾,但不能解决矛盾。
美国250年能够走到今天,不是因为美国没有危机。相反,美国历史上危机不断,内战、经济大萧条、种族冲突、越战、水门事件、金融危机、政治极化,哪一次都足以动摇国家根基。但美国的制度特点在于,它承认权力需要外部约束,政府可能犯错,执政者可以被替换,社会可以反对政府。也正因如此,它的每次危机都没有导致国家崩溃,而是被制度修正。当下危机亦很可能被克服。
中共则是在不断强调自己伟、光、正,强调拥有其他政党无可比拟的优秀特质,强调自我革命能够跳出历史周期率。可是,当一个党把监督权、解释权、纠错权、历史方向和人民代表权全部握在自己手里时,它实际上已经失去了真正跳出周期律的可能。
没有外部监督的自我革命,最后只能变成自我回圈;没有人民选择的人民监督,最后只能变成党对人民的监督;没有制度约束的权力净化,最后只能变成最高权力对整个体制的控制。习指望用中共的自我革命来跳出兴亡周期率,从历史来看,是不可能成功的。不但不可能,它看似越强大,离历史周期律或许就越近。
※作者为独立学者/中国战略分析智库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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