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洪耀南  央广 Rti 2026-7-17 | 转自 新世纪

警方國安處人員15日同時搜查位於旺角的「留下書舍」和「田園書屋」(圖),後者自1976年經營至今,專營香港、台灣的文學、歷史、哲學等書,是香港較有名氣的獨立書店。
警方国安处人员15日同时搜查位于旺角的「留下书舍」和「田园书屋」(图),后者自1976年经营至今,专营香港、台湾的文学、历史、哲学等书,是香港较有名气的独立书店。图片来源:美联社/达志影像

警方国安处人员15日同时搜查位于旺角的「留下书舍」和「田园书屋」(图),后者自1976年经营至今,专营香港、台湾的文学、历史、哲学等书,是香港较有名气的独立书店。

七月二日,铜锣湾书店店长林荣基病逝台北,享寿七十岁。不到两周,香港警方国安处搜查「留下书舍」与「田园书屋」,拘捕五名相关人士。两件事接连发生,令人很难不把它们放在一起看。

 

铜锣湾书店的流亡之路

十年前,林荣基因经营书店、贩售中国大陆无法出版的政治书籍,被中国当局拘禁,后来流亡台湾;十年后,他刚在异乡离世,香港又有书商因店内的书被捕。人已经走了,他所经历的事却没有成为历史。

二○一五年,与铜锣湾书店及母公司巨流传媒有关的五人先后失踪,后来证实均被中国当局控制或拘留。林荣基在深圳过境时被带走,蒙眼押送,长期受到监控,并被迫录制「认罪」影像。据他返港后公开披露,中国当局让他回香港,是要他取回书店的顾客资料;他最后没有依照要求返回中国大陆,而是留下来召开记者会,说出被拘禁的经过。

二○一九年,香港政​​府推动修订《逃犯条例》,林荣基担心自己可能被引渡到中国大陆,决定离港赴台。他后来在台北重开铜锣湾书店。同一块招牌离开铜锣湾,挂在台北街头,本身就是对香港处境最直接的说明:一家香港书店,必须离开香港,才有办法继续存在。

香港曾经是中国境内出版最自由、也最活泼的地方。过去到香港旅行,不少中国大陆游客会特地去铜锣湾、旺角的楼上书店,购买在内地找不到的书。六四、文革、中共党史、高层政治、维权运动,以及遭官方排除的个人回忆,在香港都还有出版和流通的空间。这些书的品质当然参差不齐。有些考证严谨,有些捕风捉影,甚至靠政治秘闻招徕读者。但出版自由的意思,本来就不是政府替读者保证每一本书都正确,而是让不同说法有机会进入市场,接受查证、质疑和反驳。一本书若有错,可以由另一本书指出;如果书中涉及诽谤,也有一般法律可以处理。警察不应成为书评人,更不该决定读者可以接触哪一种历史。

国安法下的模糊红线

如今情况已经完全不同。警方这次依《维护国家安全条例》展开调查,指五人涉嫌在店内展示具煽动意图的物品,以及出售具煽动意图的刊物。这是四个月内第三轮涉及独立书店的拘捕行动。三月,一拳书馆负责人及职员被捕;六月,猎人书店负责人等人被捕;到了七月,又轮到留下书舍与田园书屋。

书店没有武器,书商也没有组织暴力行动。警方所处理的是书架上的出版物。按照当局的说法,这些刊物可能引起他人对香港政府、司法机构及执法部门的憎恨。问题正在这里:批评政府、质疑法院判决或记录警察执法,何时开始等同危害国家安全?如果一本书让读者对政府产生不满,究竟是文字「煽动」了读者,还是书中记载的事情本身就值得愤怒?

保安局局长邓炳强回应事件时,要求书商自行确保所售书籍不会危害国安,并把这种责任比作食品安全:卖食物的人有责任确保食物不会令人肚痛,也不能有毒。这个比喻相当突兀。食品有成分标示、卫生规范和检验标准,思想和政治评论却没有一套可以客观检测的「毒性标准」。政府拒绝列出禁书清单,又要求书商自行判断,等于把一个原本应由执法机关说明的法律界线,丢给每一家书店承担。

判断错误的代价不是行政罚款,而可能是最高七年监禁。在这种情况下,书商最合理的选择不会是逐字研究法律,而是避开所有可能惹麻烦的作者、题材和出版社。政府甚至不需要逐本下令禁售,只要维持红线的模糊,再办几宗案件,就足以让出版业自行收缩。这也是没有禁书清单比公布禁书清单更令人不安的地方。若有清单,至少还知道边界在哪里;现在的做法则是让出版社不敢出、物流商不敢运、书店不敢卖、图书馆不敢藏。久而久之,审查不再需要由政府逐项执行,而是由每一名作者、编辑和书商在工作之前先替政府完成。

看不见的审查与空白

香港的书店不会在一夜之间全部消失。书展仍然可以人潮汹涌,商场里也不缺畅销小说、旅游指南和投资理财书。问题是,能够记录政治、挑战权力及保存不同历史记忆的书,将愈来愈难出现在架上。书店的数量可能没有归零,书店作为思想空间的功能却正在消失。北京一直把香港的出版自由看成国家安全的缺口。但从另一个角度看,那也曾是中国社会少数仍能接触不同资讯的窗口。许多不能在中国大陆出版的作者,至少可以在香港留下作品;许多被官方删去的历史,也还能在香港找到纪录。对北京来说,这些声音也许刺耳,却能提供官僚系统之外的资讯。

一个政府若把所有批评都当成敌意,把令人难堪的记录都视为威胁,最后只会愈来愈难了解自己所治理的社会。消除不同意见可以制造安静,却不能解决造成不满的问题。香港出版业的衰退,因此不只是几家独立书店的经营困境,也显示「一国两制」原有的制度差异正在消失。香港没有正式采用中国大陆的出版审批制度,却透过国安执法、海关查验、图书馆下架、书展资格与业者自我审查,逐渐产生相近的结果。

林荣基把铜锣湾书店带到台湾,保住了一块招牌,也留下了一段香港曾经可以自由卖书的记忆。但书店终究不只是招牌和店面,而是作者愿意写、出版者敢于出版、书商愿意陈列、读者能够选择。少了其中任何一环,自由出版都很难维持。今天的香港仍有书店,也仍然举办书展。只是书架上少了哪些书,人们未必知道;还有哪些书从一开始就没有人敢出版,更不会留下纪录。这种看不见的空白,才是香港从书城走向禁城最清楚的标志。

 

作者》洪耀南 淡江大学外交与国际关系学系助理教授、淡江大学两岸关系研究中心副主任。

 

(文章仅代表作者的观点和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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