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书给张爱玲的田园书屋

冯睎干十三维度   2026年7月19日

 

看到香港的独立书店连环遭殃,不禁怆然。特区国安警好像死神一样,拎着镰刀逐间书店叩门:先是一拳书店的店主及店员在三月被捕,然后是上月的猎人书店,现在就连已宣布八月底结业的留下书舍,以及有五十年历史的田园书屋,都逃不过被国安警「收割」的厄运。当然,我也没忘记被取消参加香港书展资格的乐文书店和榆林书店。

昨天跟朋友聚会,当中一位是香港人都认识的牧师,他感慨不已地跟我说:「想不到连田园也出事!」田园在1976年开业,主要售卖香港、台湾出版的人文及社会科学书籍,堪称香港的元祖级楼上书店。在我念中学的时代,每隔几天,必须逛一遍旺角所有小书店才满足,「上瘾」程度不下于今天年轻人看抖音。田园,自然是「巡视业务」的必经一站。

当年与我结伴行书店的Paul,看了我上一篇文章后,也忍不住传来讯息:「最近没有一则新闻比书店更让我伤心⋯⋯他们孕育了我们这一代的精神面貌,比学校更重要。」我完全同意。数十载匆匆过去,当年有些购自田园的书,如今还安然静躺在我的书架上——像附图的上下册《唐人传奇》,1987年初版,才港币十元,比台湾原价七十元更便宜——只是书店已不再岁月静好了。

 

趁田园犹在,我想讲一件关于它的轶事,知道的人应该不多。十多年前,我开始协助宋以朗整理张爱玲、宋淇和邝文美的书信,三人谈论的当然都是跟我无关的话题,但有一封宋淇的信却令我眼前一亮,有种莫名的亲切感。这封信写于1990年五月一日,宋淇告诉张爱玲:

「四月廿四日又由『田园书屋』寄出书一包,他们常寄给外国客户,说非挂号不可,因常有遗失情事,计六册:(从香港到美国西岸应为一个月左右。)

(一)杨绛——《将饮茶》——回忆录四篇

(二)琼瑶——《我的故事》——自传,连载或许读过,现是单行本。

(三)杨绛——《洗澡》——长篇小说,很别致,下次再谈。

另三册为大陆小说,原因为凑满2 kilo,否则照付邮费。我好像记得给的是你现在的新地址,我下次顺便去一问。」

看宋淇上世纪给张爱玲写的信,本来是远在天边的事,但忽然邂逅一个熟悉的书店名字,我的灵魂就好像从虚无缥缈的天际,被唤回熙来攘往的旺角了。不知道当年的田园店员,是否知道自己寄书的对象,正是神隐多年的华语文坛祖师奶奶呢? (注1)

在今天书店饱受前所未见的蹂躏后,忆起上世纪港英年代云淡风轻的往事,实在有一阵说不出的悲凉。适值田园开业五十周年,也许传说中的「五十年不变」没有骗你,只是大家没有想过这句漂亮口号,原来仅应验在一家阅尽香港沧桑,最终仍不免卷入时代漩涡的小书店上。

1. 另有一封1985年三月十八日的信,是宋淇向独立书店老板打听张爱玲作品的销量后,写给张爱玲报喜,并安慰她不用担心生活: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最近去问了一家书店,老板是几个大学生,各有专业,然后志同道合,业余开了家新书店。我详细问他书的销路和各作者受欢迎的程度。据他的经验,每过一阵,必有一本书特别畅销,但如以平均销路以张爱玲为最稳定,最可靠,每年必可实销若干册,不像别人那样大起大落,琼瑶的新作还有人买,可是极少人看了新作之后,再去买她以前的作品,所以几册出名的旧作只选了几种,各置一册,聊备一格。三毛的潮流已过,最近也没有新作,跌得很厉害。与两年前简直有天渊之别(⋯⋯)所以我看你不用愁,至少每年的固定版税收入,可以保证你最低生活的需求。《惘然记》销路不错即其一证,《海上花》的过错不在你。即使你暂时没有书要出,这几年总不致有问题。」

最初我以为也是田园,但宋淇在1985年说老板是几个大学毕业生,又把它称为「新书店」,背景跟田园不合。不知道有没有资深书迷知道是哪一家书店?

 

来源:新世纪

 

(文章仅代表作者的观点和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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