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  小西cicero  海边的西塞罗  2026年7月23日 | 转自 新世纪

 

但为什么,我们却乐此不疲的玩了两千年。

各位好,这两天连着写了两篇与三国相关的长文:

《争洛阳》好不好,要看它怎么理解这个“乱天下之谜”

《“圣主”桓灵,为什么反把大汉搞亡了》

都实在太长了,写出来很耗费心神,今天稍微休息一下,写个稍微短一些的。

昨天我的文章谈到,被刘备钦定为“昏君”的汉桓帝和汉灵帝,在真实的历史上很可能非但不是昏君,反而是两个极有作为的皇帝。面对当时汉朝出现的问题,他们凭着自己的政治本能试图力挽狂澜。而且,这些做法(比如削弱士族、权力上收等)也是被后世王朝、甚至现代所认可的。也就是说,桓灵二帝思路对头,手腕高超,但做出来的事情,因为失败了,导致他俩成了亡国之君,后世史书为了把罪责归咎于个人而非帝制本身,才把他们描述为昏君。

但实际上,自秦以后的古代中国所走的那条帝制道路,那种一遇到问题,首先想到的就是集权而不是分权的政治审美倾向,恐怕才是历代王朝到了末年都出大有为之君,结果越死越折腾、越折腾越死的根本原因所在。

但这就带来了一个问题,为什么我们的祖先会选择这种制度、和这套一问“天下恶乎定?”就回答“定于一”的政治审美体系呢?

“天下恶乎定?定于一”这话,出自《孟子》。有一种学说认为,中国在春秋战国时代的黄河水患已经较为严重了,而沿岸各个诸侯国却都“以邻为壑”,于是就产生了呼唤一个“雄主”出来混一域内的思潮。

这个说法与著名的“治水理论”不谋而合,该学说最著名的提出者是德裔美国历史学家卡尔·魏特夫(Karl Wittfogel)。他在 1957 年出版了里程碑式的著作 《东方专制主义——对于极权力量的比较研究》。

卡尔·魏特夫认为:在干旱或半干旱、以及饱受周期性严重水患折磨的低地地区,人类为了生存,必须兴建大规模的灌溉渠、防洪长堤或疏浚工程。在古代生产力低下的条件下,这些工程绝非个体、家族甚至单个地方村落所能完成,它需要庞大的人力动员和绝对集中的物资调度。

于是,一个能够凌驾于所有人之上、统筹征调全国劳动力与财富的中央强权便应运而生。为了管理这庞大的治水系统,又催生了人类历史上最早的官僚机构。在这个过程中,水权等同于生存权,最终全被垄断在统治者手中,从而在政治上必然导向缺乏制衡的“东方专制主义”。

这个理论似乎很能在古代中国找到佐证,毕竟我们的神话传说中就有“大禹治水”的故事,而禹死后,他的儿子启立刻就杀了原本要禅让的候选人,自己开创了父死子继、兄终弟及的夏朝。这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次“化国为家”,帝制似乎真的就是这么治水治出来的。

 

 

但是且慢,任何理论的形成,我们不能只看成功案例,也要看反例。同样是面对水患,有些国家民族的确如古代中国一样,越治理越专治,但也有另一些国家,做同样的事情,反而因此搞出了民主乃至市场经济起源。

这方面最著名的例子,就比如荷兰了。

荷兰是个超过四分之一领土位于海平面以下的国家,面对北海肆虐的风暴潮和内陆泛滥的低洼水患,如果连着几年不修堤,老百姓全得被冲到北海里去喂鱼。但奇怪的是,荷兰的治水模式从一开始就不是“中央政令的下达”,而是“利益相关者的自发联合”。

为了保护共同的家园,邻里、村落、地主之间不得不自愿让渡一部分权利,坐下来签署契约,共同出资、出人去修筑名为“圩田”的防洪堤坝。

而恰恰就是在这种协作过程中,为了切实的保证所有人都为了公益平等的付出自己相应的劳动,荷兰人在13世纪(相当于中国的南宋末年到元朝初年)发明了人类历史上最早的股份民主制实体——水务局(Waterschappen)。

这个水务局的运作模式特别有趣,她的原则是,谁在圩田里拥有的土地多,谁承受的水患风险就大,谁就要交更多的“水税”。相应地,交税多的人在管理委员会里就拥有更多的投票权。

而多纳税获得的投票权,并不是用来在朝堂上争权夺利,而是用来投票选举那个真正能保卫大家身家性命的行政官员——“堤坝伯爵”(Dijkgraaf)。

这个名为“伯爵”的职位,确实拥有类似于欧洲中世纪领主贵族般的强力执法权。在防汛抗灾的生死关头,堤坝伯爵就是最高统帅。如果哪家地主偷懒不出钱、不派劳力修堤,或者在抗洪时擅离职守,堤坝伯爵有权直接对其开出巨额罚款,甚至动用强制力量进行刑事惩罚。

但是,这位手握“生杀大权”的暴君式长官,其权力的合法性却完全来自自下而上的推选。在竞选过程中,候选的“堤坝伯爵们”必须公开自己的治水方案、财政预算和工程规划,在圆桌和集市上大声疾呼,说服选民为什么自己的排水方案比竞争对手更省钱、更高效、更安全。

是的,这种为了公共事务而向纳税人阐述施政纲领、争取选票的情形,已经颇为类似于今天的美国总统大选了。

甚至在某种程度上说,它可能比现代西式民主更加有效,因为它搞得是财产民主制。

而如果你了解一点美国历史,就会知道一个经常被忽略的细节:美国那批奠定立国精神的“始祖移民”——1620年乘坐“五月花号”前往新大陆的清教徒,他们虽然是英国人,但他们并不是直接从英国启航的。这批因为遭受英王宗教迫害而流亡的清教徒,此前已经在荷兰的莱顿等地“润”了整整十一年。

在这十多年间,这批英国清教徒置身于荷兰社会,亲眼目睹、并深深融入了这种历史悠久的水务局选举。他们惊奇地发现,原来在这个世界上,即便没有一个至高无上的君主发号施令,一群自由人靠着契约、选票和对公共事务的辩论,也能把一个国家治理得井井有条,甚至能把一片汪洋大海变成沃野千里。

因此,当他们最终登上五月花号、在冰冷的大西洋上签署著名的《五月花号公约》时,他们脑海里最成熟的制度蓝本,早已不是英国那套陈腐的君主特权,也不是已经死去上千年的希腊罗马选举制,而是荷兰水务局里那套“利益相关、契约自治、选贤任能”的治水逻辑。

美式民主最早的根基,就这样在不经意间,被这批熏陶了多年的清教徒,从荷兰的圩田里连根带泥地拔起,深深地埋进了新大陆的土壤之中。

所以你看,魏特夫说的不对,治水并不是专制制度形成的最关键因素。同样是为了治水,为了最高效的实现公共利益的最大化,人类固然可以走向帝制,但同样可以选择走向民主。

而且从最终结果上来看,后者的执行效率未必不如前者——恰恰是在宋元以后,黄河水患是随着绝对君主制的极端化而一天天加剧的,明清的河道总督一直都是贪污腐败发生的重灾区。与之相对应的,荷兰的水务局却把堤坝管的很好,还萌芽了人类最早的股票交易所、资本主义等等……

所以,“治水理论”不是帝制形成的托词,专制恐怕不是解决水患唯一办法,恰恰相反,很可能还是最笨、最适得其反的那个办法。正如它在面对其他问题时一样。

所以我觉得,面临同样的社会治理难题,古代东西方走向了不同的道路,恐怕还是有一点运气的因素的——荷兰人运气好、历史短,就发明了“水务局”这样的治理办法。我们遭遇这个问题太古老了,只能想比较原始的笨办法,最后就只能公推出一个大禹王来,他说啥大家干啥。大禹王后来就渐渐变成了皇帝。

但我想特别强调的一点是,无论帝制是怎样来的,发展了三四百年到了东汉末年那个时候,它就已经显而易见的不利于任何人了。

老百姓自不必说,帝制导致的治乱循环,每隔两三百年,就来一次“白骨露於野,千里无鸡鸣”,社会财富乃至生命彻底清盘。

官员其实也未必有什么好处,这套体制具有强大的“逆淘汰”机制。它不需要有独立思考和担当的政治家,只需要绝对服从的办事员。在王朝末年,面对危机,官僚们的最优解不是“解决问题”,而是“如何对上交差”和“如何保护自己”。

甚至在这套体系的最顶端,皇帝和觊觎皇位的人,他们自己也在惶惶不可终日中度过。你看看《三国演义》里汉献帝的那个样子,成天提心吊胆的过活。那戏剧中被骂做“篡汉奸贼”的曹操就真的活的有多么舒坦么?

我觉得有一篇特别体现历史上曹操真实心境的文章,叫《让县自明本志令》(又称《述志令》),这篇文章堪称曹操的“政治自白书”。

它的背景,是建安十五年(公元210年)。此时的曹操已经位极人臣,做了丞相,挟天子以令诸侯,在北方彻底站稳了脚跟。但随之而来的,是朝野上下铺天盖地的猜忌、咒骂与暗杀。人们说他包藏祸心,说他早晚要篡汉自立。有人劝他如果是大汉忠臣,就赶紧急流勇退,辞去官职,还就封国(当时的中国皇权还没有加强到臣子毫无退路的地步,功臣理论上还是可以“就封”养老的)。

对于汹汹物议,曹操的第一反应当然是杀,但大杀一批人之后,曹操可能自己也觉得累了,甚至有点可笑——我这个当年豁出命去刺董的大汉忠臣,怎么落到今天这个模样了呢?

于是他就写了这篇文章,自述心曲,讲自己这一路是怎么走过来的:最开始,他真的是想安安生生当个“日子人”,想当个郡守,把地方治理好,立功与朝廷后就辞官隐居读书、秋天打猎。

后来天下大乱,他被迫起兵,也只是希望为国家讨贼立功,死后墓碑上能刻上一行“汉故征西将军曹侯之墓”,于愿足矣。

但是不知不觉间,历史的洪流和残酷的帝制的逻辑,把他一步步推到了今天这个高度。回首每一步走来,曹操都

“然欲孤便放兵权,退就封国,不可。何者?诚恐己离兵权,期见剪屠。孤败则国家倾危,是以不得慕虚名而处实祸也。”

你们这帮人,天天劝我交出兵权,退回封地去当个富家翁。这绝对不行。为什么?因为我一旦没有了军队保护,立刻就会被政敌满门抄斩、死无葬身之地。而且我倒了,国家立马就会陷入更恐怖的军阀混战。所以我绝对不能为了贪图一个“谦让”的虚名,而让自己和家人落入灭顶之灾的实祸之中。

曹操说的是实话么?是实话。你就看他自己拿一路走来,眼见了多少失败者被抄家灭族吧,光曹操自己就杀了多少?他早已无处可退,必须在这修罗场里厮杀到底,最后累死在这杀伐中。

 

 

老三国吉平刺杀曹操这一段演的特别有希腊悲剧的那种美感,曹操躲过一劫后狂笑——哈哈哈,我成董卓了!

那一刻,他大约望见了自己终于走向了他人生的反面和他今后的命运。

所以,有人觉得曹操写《述志令》的心情是自豪、坦诚的,我觉得纯属胡扯——这分明就是一个落入死局的奋斗者无奈的嘶吼和叹息,我这一生奋斗下来,初心本来是好的,奋斗和运气也不差,怎么最后就落到了这样一个不敢脱甲,不敢放权,睡觉时甚至要假装“梦中好杀人”来防范暗杀的境地了呢?!

中国人喜欢看三国、聊三国,但我觉得很多人未必读的出三国的意义,和最底层的那种悲凉:中国的古代帝制系统,在它第一个王朝结束的时候,其实就已经宣告理论破产了。成为了一个大修罗场、绞肉机,无数人在追求王权的路上机关算尽、刀刃相向,最终杀得尸横遍野。但即便那个站到了顶端的人,他看到的,也是一个“进退维谷”“望断天涯路”的无解死局。

这样的历史,当它发生第一次的时候,是个悲剧,但当它如鬼打墙一样重演两次、三次、四次、五次……演到看客们都麻木了、看累了,它就越来越是闹剧。

所以《隋唐》不如《三国》,而明末则又不如隋唐。

之后的治乱循环,哪里还有什么英雄气?不过是在长达两千年的垃圾时间,一再的重复、蹉跎。

直到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了英雄。

……

累了,今天就写到这吧,为文不易,喜欢请关注、赞赏、转发,您的支持是我坚持创作的不竭动力。

 

歌曲《滚滚长江东逝水》 演唱:杨洪基

 

(文章仅代表作者的观点和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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