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丁的自信
翻检以往办理过的案件资料,看到2013年新公民案中丁家喜律师的一段视频,这成了老丁在当年被控罪的证据。老丁在2012年底的一次“共同饭醉”的公民聚餐中拿著话筒说:“我们要不断地发起一些话题,这些活动,第一是完全公开的活动,第二是完全合法的活动,第三是门槛非常低的活动,谁都可以参加……”
当年的老丁还是很自信,作为一个律师,他说的“完全合法的行动”,三个月后就出了危险。2013年3月31日,新公民运动参与者张宝成、袁冬、马新立、侯欣因为举条幅要求官员公示个人财产而被抓捕,当晚笔者在北京通州的家裡收到老丁的电话,“建刚,联繫律师,他们开始抓人了……”当时老丁语气带著轻鬆甚至笑意。老丁之所以自信还是因为对自己专业知识的自信,我们是做律师的,我们知道法律的界限,我们在法律界限内表达自己的声音而已,因为自知“完全合法”,所以完全自信。一个月以后老丁也被抓进了看守所。
在另一份录像中,张宝成等人被抓捕到警车上,张宝成对中共警察说:“以后我们还会警察碰面的”,他的意思是:我们没有违法,警察会释放我们,我们还会继续表达我们的要求。老张也很自信。
和他们一样自信的还有我和一帮律师朋友们,当时我们还在想“个案推动”的方式,兢兢业业办理个案,从个案彰显公义,推动社会进步。我们律师自信是因为我们知道法律的界限,我们出庭辩护依据的是案件事实和共产党自己制定的法律,我们对自己的法律技术有信心。
但是事实呢?
2013年丁家喜被逮捕,后来被判刑4年有期徒刑;刑满释放之后到2019年冬,老丁再次被捕,现在还在关押中,这次罪名成了颠覆国家政权,他被实施酷刑,后果堪忧。
2013年10月29日,喻懋莲、张憬民、张憬川母子三人“妨害公务罪”在北京房山法院开庭,我本人作为辩护人出庭辩护。控方席上三个人,但检察院出庭指派函只有两位,另一位是谁呢?为什麽可以坐到控方席位?我提出异议要求核实其身份,控方陷入沉默,法官却急了,锤子猛敲,大喊:“法警,把陈建刚驱逐出境!”然后几个法警衝过来,拧著胳膊把我架出法庭。
2015年4月20日,我在江苏丰县法院出庭辩护,我的当事人被戴著手铐、脚镣进入法庭,我向法官提出异议,在判罪之前我的当事人是无罪的,不应该被如此对待,开庭的时候应该去除戒具,相关的法律规定就在手边,但法官孙武正说:“不要再提这个事情。”我说这样做是违法的,孙法官说:“违法就违法吧。王队长,把陈建刚弄出去!”于是几个法警衝过来,拧著胳膊把我架出法庭,关进临时挤压被告人的铁笼子,还上了锁。
十多年执业经历,这种经历太多了。
我们都很自信,我们懂法律,我们遵守法律,但结果是违法者来惩治我们。
■律师中一时英彦
2010至2020十年之间,在中国刑事辩护领域的确是英雄辈出,各领一时风骚。
比如杨金柱律师,当年“死磕派”律师的主要开创者,至今律师界还流传著他的传说,北海岸,小河案,吴昌龙案……杨金柱之所以敢在法庭上与检察院和法院死磕,是因为他熟悉刑事辩护法律,知道法律的界限,法庭之外他更知道界限,他高调宣佈“不接受外媒採访”,连看不见的界限都在遵守,但最后他还是被吊销了律师证,因为他公开了聂树斌被怨杀案件的案卷。
再比如死磕派律师另一位开创者、杰出代表周泽律师,十年中周泽参与了无数艰难案件的辩护,他大概是最执著、最认真的辩护律师了,除了办理案件外,几乎没有参与任何有政治风险的律师活动,几乎没有看到他接受任何外媒採访,他一直刻意保持低调。记得在2015年709之前,有一次在江西,我和老周聊天,我担心中国律师的职业环境越来越坏,已经到了人人自危的境地。但周泽还是乐观的,老周说:“还有空间,还可以做。”老周是自信的,他对法律的界限很清楚,他刻意低调,刻意往后退一步以避免惹怒中共,或许他真的以为还有空间,律师还可以真正地辩护而不是演戏。但面对职业环境日益逼仄,面对刑讯逼供从针对当事人到了针对律师,他忍无可忍,公开了吕先三律师被中共刑讯的录像。中共国把刑讯逼供定位为犯罪,但当刑讯逼供人证据在的时候,真正的犯罪者没有被追究,而说出真相的周泽成了违法者,他在今年的1月份被暂停执业1年。
死磕派还有一位头领李金星律师,笔名伍雷,他是这十年中在中国刑事辩护领域最活跃的律师,大概也是成就最高的律师,十年间中国平反的所有冤案中,绝大部分都有他的存在。他也是一位对自己的刑事辩护技术非常自信的律师,在2014年一次律师聚会中,伍雷分享了他对于刑事辩护、冤案翻案的经验,其中包括零口供原则、密集会见原则、案卷公开原则、发动旁听参与原则、审判信息公开原则、揭露办案人员等等方法,一年后709案发生,一大批律师被抓捕,伍雷的办公室被抄家,电脑、案卷一堆资料被抢劫。至于零口供,中共有刑讯逼供、刑求对付;至于会见,一个看守所的警察一句话就可以不让你会见,遑论密集会见乎?至于公开案卷、公开案件信息、揭露办案人员,杨金柱、周泽都是因为这一点被处罚,伍雷自己也是因为这一点被吊销了律师证。
还有一位自成一派的“法治律师”程海,老程以擅长、执著于控告闻名,他也是从不接受外媒採访的,甚至不愿意参与律师活动,拒绝“人权律师”的称呼,他恪守法律界限,依法辩护,依法抗争,依法控告。然后他被停业一年,控告无果;官方不接受他为王全战辩护,他控告无果;他的律师事务所被停业,他控告无果,他被注销律师证,他至今还在控告,他习惯性地称呼那些被他控告的人是“犯罪嫌疑人”,但这些犯罪嫌疑人至今都还逍遥法外,老程却失了业。
案例太多了,数不胜数。我们恪守著中共的法律,依法辩护,依法维权,结果我们一个一个被砸了饭碗,丢了工作的机会。
■律师的困局
我们这些律师每个人都明白法律的界限,都恪守著法律,但我们又一个一个都被“依法处罚”,直至吊销律师证。维权所依据的法律和迫害律师所依据的法律本是一家,都是出自中共製造。对律师的停业、注销、吊销证件处罚都有中共国的法律依据,每个律师都被中共司法系统认定为“严重违反执业纪律,依法予以处罚”;判处律师有罪的每一份《判决书》都援引了中共的法律,个个“犯罪事实清楚,证据确凿”……,比如律师出庭辩护成了煽动颠覆国家政权罪行,律师办理案件成了寻衅滋事,不一而足。
这些法律都是在剥夺我们辩护的权利,甚至是在剥夺我们做人的权利,我们能不遵守这些法律吗?在中共大墙国,除了法律,我们还有什麽?我们所擅长的是依法辩护,从法律出发,从法律中寻章摘句,从实施中吹毛求疵,但一样的法律,一反手就可以把我们送进监狱。
著名演员吴孟达刚刚去世,想起他和周星驰合作的最后一部电影《少林足球》,其中有一个著名桥段,魔鬼队总教练强雄说:“裁判、球证、旁证全是我的人,你怎麽和我斗?”我们在中共大墙国的人权律师面临更艰难的困局,警察、检察官、法官、司法局、看守所、监狱都是共产党的人,我们依法抗争怎麽能够取胜?他们一反手就打败我们每一位自信满满的律师,甚至把我们送进监狱。街道办、居委会、村委会、国宝、国安、派出所、公安局、煤气公司、电力公司、车管所、火车、飞机、幼儿园、学校电信公司、各种手机应用,一切一切都是中共的人,我们每一位律师都在他们的控制中,我们怎麽和他们斗?你要依法抗争,中共可以立即株连你的家属,让你家属失业,让你儿子不能上学,让你家断煤断气断网,让你拿不到证件,让你不能出国甚至不能出家门,让你半夜被砸门查房,让你被无名人员殴打……中共有无数种方法依法迫害你,你凭什麽和中共斗呢?你所依据的法律价值几何?
这就是在中共国“依法维权”的困局,不依据法律,我们就一无所有,依据法律,而我们是孤身一人,共产党拥有一切,他们随时可以以任何罪名把任何一个律师送进监狱。共产党的法,本就是镇压之法,迫害之法,是独夫民贼暴君与万民为敌的法。
■跨过香江
2020年,中共的残暴统治赤裸裸推进香港,在香港颁布《国安法》。有一次香港、台湾和中国大陆律师在网络上召开了一个视频会议,讨论港人在《国安法》之下如何自保,我再一次听到了熟悉的话语,一位律师说:“如果不依据法律,我们什麽都没有,所以我们只能依据法律……”这是一位香港大律师。识字的人都知道香港的《国安法》,本身就是一部镇压港人的法,是一部剥夺港人自治权甚至人权的法,依据这部法律就是自己走进中共的牢笼。
可是不依据法律,让香港的这些大律师能如何?让手无寸铁的一千多万港人能如何?
随著中共铁腕统治推进香港,中共国律师面临的同一个困局,随著中共特务、中共警察化妆成的港人同时跨过了香江,一步就推进了香港。
■沉渣泛起
前几天的新闻,北京维权人士徐永海和王国齐被中共当局取消了工龄和养老待遇,而当局所援引的依据,是1959年时中共规定“反革命分子”及“坏分子”待遇的一份历史文件。这份历史文件是1959年,由当时的中国内务部颁布的《内人事福字第740号文件》,但腊肉宾天之后小平秉政,在“一个中心两个基本点”的前提之下力倡法制建设,1979年颁布中共国《刑法》,按照新法优于旧法的原则,刑法取代了腊肉时期所有的治罪发令。几十年以来“反革命”、“坏分子”的称呼也的确成为了历史,但2021年的今日,为何又沉渣泛起呢?
独裁者是不需要遵守法律的,即便是独裁者自己制定的法律也不需要遵守。专制独裁政府的本质的恐怖统治,而不是依法而治。至于写在纸上的法律,只是对外欺骗而已,一旦开始镇压,执法者无论是暴君还是其爪牙,都不需要遵守,如果要援引法律也是为了更便于逼迫。
2011年的时候,文革罪名沉渣泛起,是文革中的腊肉幽灵不散,暴君再起。失效不失效谁说了算?能否使用来整人,谁说了算?
■法国孟子的话
孟德斯鸠在270多年前说:极之而三权者(立法、司法、行政)合,既议其法令,又主其施行,又审其所行者与法之离合,是立法行政司法三权者聚而集于一人一众之身,是一人一众者,无论为贵族,为平民,其治皆真专制,虽有粟且不得食,政治自由云乎哉?使三权而不分,一曹议法之长官,其权既不制矣,而即拥其行法之权,藉众谋之佥同,虽深朘其国之众民可也,又况辅之以讼狱亭法之权,彼民之冤抑者,无处赴诉。行上下其手之奸,虽毁其性命身家,不过片言一纸间耳。
简言之,如果立法、司法、行政三种权力集中到一伙人手裡,这伙人可以无比残酷地压榨国民,可以任意製造冤案,可以凭一句话、一张纸就毁灭平民的身家性命。
现实中的中共国,中共不仅掌握了立法、司法、行政三权,按照共产党的宣传“党领导一切”,共产党控制一切,共产党掌握每个中国人的一切,在这样的国家,共产党面对律师的“依法维权”不仅可以说:“立法、司法、行政都是我的人,你凭什麽和我斗?”甚至不再需要法律,立即取消律师抗争的平台,把律师送进监狱,株连律师的家人。
■困局的本质
中共国依法维权的困局本质是中共掌握了司法、司法和行政三种权力,律师和当事人一无所有,沦为完全的被统治者。中共“党领导一切”就是中共统治一切,垄断一切权力,剥夺人民的一切权利,而一旦一方丧失了一切权利,生杀予夺只能由他人决定的时候,这不再是一个平衡的关係,这是统治与被统治、奴役与被奴役的关係。
而奴役意味著战争,中共和中国人之间本质上就是战争关係。
中共是明白这种关係的,为了维持权力,他们持续对人民进行镇压,使用不同方式对人民进行镇压,可以暗杀,可以虐杀,可以坦克碾杀,可以送进监狱酷刑折磨,可以株连家人,瓜蔓抄,而我们被统治的亿万生灵,尤其是这10年间的维权律师,还在用法律抗争这种文明的对等方式与擅长屠杀的中共做抗衡,其实结果真的不需要等到今天就可以知道。
要人权,要尊严,如果仅仅局限于“依法抗争”,我们的前途就是继续被奴役,中共国在四十年改革开放尤其是最近10年中已经证明了这一点,现在轮到了香港,香港下一步的依法抗争,也是在一步一步让港人沦为中共的奴隶,一边依法抗争,一边走进中共的牢笼,失去所有的权利。
建刚草草
2021年2月28日于美国华盛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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