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业:呼唤美德-美国这是怎么了?(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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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 美国自由女神像原先不是绿色?

美国纽约的自由女神像是世界级的观光景点,也是美国的象征之一,但它原先并不是绿色。此图摄于2019年3月9日。(Lars Niki/Getty Images for Old Navy)

 

(笔者按:《美国这是怎么了?》是关于美国价值和文化的思考和反省,而并非关于政治正确的表述,谬误难免,希望听到批评的意见。但凡为中国民主而奋斗的人,都会拿美国作参照系,这就是笔者写此文的初衷。)

一场闹哄哄的选举过后,人们在反思,怎么会这样?一个伟大国度的公民,其美德在哪里?

美德蒙羞了,暗淡了?美国这是怎么了?

美德 (virtue)

何为美德?使得对善的追求成为可能所需要的德行,称之为美德。

更宗教一点的说法是,使人在历史的旅途中幸免于恶的德行,称之为美德。在另一种意义上,使得人们至少拥有一个良好的生活环境所需要的德行,称之为美德。

美德的主体是人类个体。美德体现个体的智慧和品德,作为实践,兼有理性美德和品格美德。理性美德以理性规则规范人的行为,品格美德以伦理发展体现人格力量和个人品质。一个坚持个体美德的人才有可能进入一个良好的生活状体和行动状态。

美德试图回答:我要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 具有美德的人高尚,卓越,优秀而不凡。

自由是践行诸多美德之先决条件。对于一个没有自由的人而言,没有一片社会土壤能让其展现美德;只有自由的人才有机会自由而自律地践行其美德。

人的审美水平决定人对美德的内涵的理解。理性美德从教育中获得,品格美德从实践中获得。

美德为人们带来一个美好的、良序的世界。

从《荷马史诗》中不难看出古希腊人的英雄崇拜。不仅护疆守土保卫家园的英雄被赋予雄健、勇武,代表正义的美德形象,而且一个维护城邦共同体利益,尽忠职守的公民也可以被认为是建立功勋并具有美德的人。斯巴达斗士如此,雅典贵族也如此。古希腊雕塑大都体现男体崇拜,不论是从战场归来的英雄,还是奥利匹克竞技场上的胜者,其形象都被唯美化,并且尺度比普通人要更为高大和硕健。古希腊的悲剧之所以扣人心弦,在于它以悲剧反衬美德的社会意义。

亚里士多德奠定了古希腊的美德伦理,他认为美德的践行是与目的的实现联系在一起的,他是美德目的论者。简而言之,美德是用于造就社会良序的。亚里士多德的贡献在于明确了美德的主体为个体,价值本体是个体;美德首先是个体美德,自我美德,自律美德;其区别于社会美德。

古罗马继承了古希腊的英雄情结,其英雄大都是开疆扩土克敌攻坚的所向披靡者。

进入中世纪,基督教把英雄情结拉回到宗教的精神领域。在神面前,即便是英雄,也需要学会虔诚、忏悔、宽容、和自我救赎。如果说古希腊的美德是外溢的,那么基督教义下的美德则变得更为内敛。

文艺复兴从男性崇拜转向女性崇拜,艺术审美从男体表现转向女体表现。美德也随之从被神化了的英雄回归到人,回归到人性,回归到爱。美德从外修内敛升华到了更高的文化和精神层面。

进入思想启蒙时代,美德更被赋予了自由的品格,并综合了正义和博爱。美德从社会生活上升至政治生活。至此,美德拥抱了人类生活的各个层面和角落,它无所不在。所谓“美德于天下”。

那么,什么是美国人的美德呢?它又是如何形成的呢?

美国之所以成为世界上最伟大的国家,是因为它的公民和精英们具备着美国人特有的美德-公民美德。正是在两百五十年的艰难岁月和伟大征程中铸就公民美德和伦理催生了美国的伟大制度、伟大宪法,以及今日的美国。

美国人的美德不是口头虚构出来的道德观念,而是在美国历史的沉淀中厚积而薄发的,它源于美国人争取独立和自由的实践。

早期来美的清教徒,他们反抗宗教迫害,带着坚定的新教信仰和道德伦理来到北美大陆,他们虔诚、向善、富于人道情怀和抗争精神。

作为英属殖民地治下的臣民,他们带来了英国的法典、法制和法律传统,限制政府权力的政治架构,以及欧洲的艺术、音乐、哲学和文学。

作为移民,他们兼有开拓者的性格和创业者的精神,这些移民不可或缺的美德。作为开拓者,他们白手起家、勇敢、勤劳、坚韧不拔、临危不惧;作为创业者,他们智慧、远见、富于创造,行走在科学和文化的前沿,开启新的纪元。

经历了独立战争的美国人被赋予自由、正义、独立和忠诚的品德。第一次,一个国家宣称建立在“人人生而平等”理念之上,这就是美国。

经历了南北战争的美国人又被赋予了基本人权。从此,人人皆为自由人。美国人以国家主人的身份建立起以自由平等、代议制民主、个人主义、人权、法制和私有财产为基本内涵的美国信仰。

自1964年美国颁布《民权法案》之后,所有美国公民具有了同等的选举权,就业权和同酬权。所有的美国公民具有了同等的政治权利、社会权利和经济权利。

这就是美国人的美德,综上所述,可以清晰地看到美国公民美德和精神人格的成长历程,它的内涵像大海一样广褒,它是美国国家认同的灵魂。

盎格鲁-撒克逊清教徒文化及其政治价值乃是集上述丰富的美德和价值之大成,它构成美国特有的精神气质。美国之所以为伟大的美国,美国民主事业之所以成功,均根植于此。

遗憾的是,今日,公民的美德暗淡了,首先是政治家的美德暗淡了。

近代伦理学家麦金太尔(Alasdair Macintyre)说:“我们身处其中的现实世界的道德语言,……,处于一种严重的无序状态。”,“我们诚然还拥有道德的幻想,……,但是无论理论上还是实践上我们都已极大地(如果不是完全地)丧失了我们对于道德的把握力。”正如麦金太尔担忧的那样,道德语言和实践正在步入一种严重的无序状态的浩劫中1。

麦金太尔对亚里士多德的美学伦理去粗存精,去伪存真,给出了符合时代的全新解释,并在将其定义为“亚里士多德主义”之后,要求人们回归亚里士多德的传统美德。

公民有美德,才能滋润出清明的政治,或者说,清明的政治必然建立在公民美德之上。当公民美德暗淡的时候,政治也就变得暗淡。反之,当政治卑劣的时候,公民美德也将受到污染。

政治需要美德。伟大的政治家如华盛顿、杰弗逊、佛兰克林、林肯,之所以受到人们爱戴和崇敬,首先是因为他们具有美德。遗憾的是今日的政治家们鲜有人受到如此爱戴。左翼政治家们单膝下跪,然而人们看到的不是虔诚而是政治煽情,是难以掩饰的虚伪和对民主尊严的亵渎;右翼政治家们煽动民粹,忽悠民心,杜撰各种神话和英雄悲剧,远离正直与理性。在国家需要政治家们展现其美德的时候,他们让人民失望了。

民众需要美德。不论是在独立战争中还是在南北战争中,美国人都展现了为自由和正义而战的勇敢和牺牲精神。然而今天,作为政治家们的追随者,分属不同派别和阵营的民众却在一定程度上失去理性,失去公民美德。在蔓延全国的打砸抢示威中,在冲击国会山的事件中,在选举的过程中,频频看到人性和美德的缺失,令世人失望。美国人在二百五十年的艰辛历程中铸就的美德,正在被遗忘被丢弃。

媒体需要美德。媒体曾经以监督政府的姿态出现的公众面前,它们曾不带偏见地向公众提供新闻,它们曾恪守言论自由的信条。言论自由是民主的前提,封杀自由,民主体制便成为一具僵尸和空壳。资本控制下的媒体与政治干预下的学术,不免越来越令人担心。美国各大媒体在政党政治中选边站,鲜有媒体公正地向两党同时提供舆论平台。媒体虚报新闻,制造谎言,曲扭事实,压制言论,沦为政治工具,意味着媒体的堕落,这是媒体的悲剧,是自残。高科技社交媒体也参与其中。封杀不同言论,是封杀自由的第一步。媒体和社交媒体正在丧失其独立的品质和美德,它们对言论的垄断正孕育着言论专制的潜在危险。

在国会工作的议员们需要展现其美德。正义是民主的品行。民主制度,相对其他制度而言,更具有正义性。只有当议员们代表选民意志发言时,代议制才是正义的;当议员为了私人利益而背弃选民意志时,他就不代表正义了。当有些议员在经济利益上与极权国家有着纠缠不清的勾兑时,他们不得不软化自己的政治立场,降低政治人格,同时也丢弃了自己的政治美德。

正义是政治生活中的第一美德。当民主程序符合正义时,国会的决议才代表正义,而简化听证,草率辩论,放弃取证,在急迫中仓促作出的决议,是不严肃的,也是不正义的。比如对前总统的几次弹劾,都未能安排足够的时间听证和取证,不论被弹劾者是否是一名合格的总统,这样的程序(!)是不严肃且非正义的。近年来的国会运作,没有让人们看到值得欣赏的政治审美,或值得审美的政治。

民主原本是讲究妥协的政治,但是当今的政治分歧和政治冲突变得越来越无调和的余地与妥协的可能。人们不会奇怪,在政治美德缺席的前提下,这些争论将无休止地延续下去,而没有结论。

唯独立判案司法才能彰显公正,如果司法被政治绑架,陪审团被恐惧所笼罩,那就没有司法公正可言。法官和陪审团的个人美德:公正、无私、勇敢、独立,是司法公正的前提之一,如果这些美德得不到彰显,那是司法的悲哀。

如果将最高法院法官的任期从终身制改为非终身制,使公正裁决受到政治胁迫成为可能,那么三权分立就会变得徒有其名。而提出这一法案的政党,是否还具备一个民主政党的资格?至少,这个党缺乏美德。

教育,首先是美德教育。美德教育的核心内容是公民教育。公民教育的主要内容是国家认同,是权利和义务。让孩子们知道美国的建国历史、建国理念、以及开创者们的品德。让孩子们知道美国是世界上最伟大的国家。让孩子们知道他们作为继往开来者所需要具有的美德是:自由、正义、勇敢、坚韧、善良、智慧、仁爱、宽容、忠诚、牺牲、真诚、谦卑,等等。孩子们需要知道什么是美,同时也应该知道什么是恶。非常遗憾的是,美国的学校教育弱化了美国历史和公民教育。

美德是民主的光彩。议员要有美德,选民也要有美德,白宫的人要有美德,高院的法官也要有美德。固然,民主制度是必要的,宪法是必要的,但是民主制度是人运作的,不论是制订还是执行法律的人都要有美德。全体公民都应该具有一定的美德。这样整个制度整个国家才能在美德下运作,整个制度整个国家才能有光彩。

世界进入“后美德时代”,美德深陷于巨大的无序和混乱中。美德对建立一个美好社会的功能已无法发挥积极的作用。自由、正义和美德正在逐步地变得暗淡,这将使共和变得空洞,民主变得徒有其名。但是,我们坚信美国的民主体制具有自我修复的能力,我们坚信政治美德终将回归。发扬和继承亚里士多德的美德经典,追随麦金太尔对美德的现代阐释1,重建新时代下的美德伦理和正义伦理。

在民主社会里,政治的德行,民主的德行,取决于公民的德性,取决于公民的自由、正义和美德。因此坚守公民身份的内涵,提倡公民自律,重建公民美德是当前具有挑战性的使命。教育与宗教是否应该先行,是否应该有所担当呢?!

呼唤自由且自律的美德,呼唤正义。极权社会阉割美德,曲扭人的灵魂;极权社会是一个滋生恶德、滋生恶行的社会。极权主义下的政权掌握在没有美德的人手中,这是国家的悲哀。极权社会对美德重新定义重新包装使其服务于罪恶的政权。在极权社会里,当政者的德行、政治的德行决定着民众的德行:犬儒、谄媚、冷情、恐惧、虚伪,人人为谎言所困,人人自危。一个美德认识被曲扭的社会,究竟能维持多久呢?

 

参考:
1. Alasdair Macintyre :《After Virtue: A Study in Moral Theory 》, 1981, 中译本,《追寻美德》,宋继杰译,译林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