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晓康:孤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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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疫情下,窗外一直是淅淅的冬雨,社区里雾蒙蒙,几只路灯在眨眼,湿漉漉的路道上几无人影,不像平时总有遛狗者蹒跚而行……我这辈子未经历战乱,却经历了文革、屠杀、逃亡、流亡、车祸,这次又加上瘟疫,见到的生离死别也够了,可是外面的残酷,我们还是不清楚,多少老人走了啊,就在这时,我看了Nomadland,女主角开了辆房车四处游荡,勾起我自己一桩往事,原来我也曾幻想过这种四处游荡的生活,当然理由完全不同,所以含义也彻底不同,那是2000年初,医生告诉我傅莉的复健治疗告终,对我打击极大,觉得人生从此锁住了,而我拼命抗拒,天天出去疯跑,甚至想去买辆Trailer(拖车式活动房屋)……若非日后将此情景写进《寂寞的德拉瓦湾》,我可能再也不会想起来。】

1个女人和32个男人被困孤岛两千天,最恐怖的事发生了! | 界面· 财经号干嘛还要买房子,何不带著傅莉四处旅游?反正没有治疗可以期待了,定点居住有何意义?呆在家裡不过是昏迷、休克、呆傻、死亡的另一种形式。走动的含义,不是在住宅周遭练走路,而是周游北美。走的含义对我们来说,不止是空间的,也是时间的。这一步走出去,我们大概才能走出已然八年的「车祸」,然后,才可能从北美走向欧洲,下一步就是上飞机了。问题是,不先开车在北美兜一兜,我们几乎没有勇气登机。

我已经在设想去买一辆好车,现在最时髦的车型叫运动工具车(SUV),宽敞而马力大,多带些衣物,拉著傅莉先南下佛罗里达海滨(遇到飓风可就惨了)。沿途住旅馆,最要紧的事情是先找到一种轻便轮椅,方可上路。如今的方便还在于,带一台手提电脑,一支手机,到哪裡都可以上网查电子邮件。这是想像力给出的另一种维度,使我不至于死在旧的情境裡,可以马上跳出尴尬,跳到另一个天地。

我马上先瞎逛起来,把傅莉留在家裡上网。开车一上路,情不自禁又朝新建住宅区跑。那时有一种高尔夫住宅群方兴未艾,建筑商先营造绿茵茵一大片草坪,或也点缀一两处湖塘,再环绕四周盖房子,市场目标是退休老人,外籍移民更疯抢这类住宅,都快成了「印度村」、「中国村」。我竟忍不住也去「抢」,找到那裡的销售经理,煞有介事地选址、选型、放押金(一般都是一千元支票),扣住这块宅基地一个月,然后再去宣称放弃,取回支票撕掉。彷彿过了一次毒瘾。

互联网给我的最早便利,乃是按照建筑商和价格搜索新建住宅群,虽然我并不要买房子,也买不起。建筑商都有网页,一日新发现一处,立马找出路径,星期天跑去。出门走高速一路往东南,二十几英里进入海滨的一个镇。那一带都是国家公园的山野,低度开发,商业工业均无痕迹,安静的处女原野,却已然有些住宅开发。这裡除了高速公路,没有铁路和机场,是那种Trailer(拖车式活动房屋)来往出没之地,也是徒步、登山跋涉者光临之处。一百多个宅基地围绕一个小湖,我也要了一个,又放押金,期限很宽,于是在我找到下一家之前,不必来取押金。我于是玩起「放押金」游戏,傅莉戏谑称我「Deposit person」(放押金的傢伙)。

新泽西的心脏地带,奶油岭(Cream Ridge),一个很西方化的地名,却是玉米田和马场的集中地,遍地穀仓依旧,还有一座历史悠久的磨坊,也曾是南北战争的战场,彻底的田园风光(rural)。一个设计获奖的建筑商,认为此地环境具有它的设计所需要的那种足够的空间和足够的宁静,在无垠的农田裡孤零零地盖一个住宅区。我也嘲讽地去放了押金,心裡想起一种「郊区乌托邦」的批评,指其奢谈「物理兼心灵的空间景观」,是在田园情调的表象下弄得「不是荒原也不是文明」。这种郊区(Urban),像一隻巨大的阿米巴变形虫,迅速爬行四面八方,耗竭城市,吞噬田园、农村、原野和森林。

「郊区模式」意味著独门独院、新鲜空气、原野和绿地、安静、安全、好学校等,有其合理的一面;但也具有人际疏离、单调乏味、社区冷漠、青少年闷在家裡、阶级隔离、长途开车等负面。这就是资本主义的精緻化。精緻的含义首先就是档次,以货币度量的档次——房子价格、地税高低,巧妙地把阶级代换成了档次,粗野的阶级斗争已经被消解在住宅区(廉价)、商店(大路货)、学校(公立)的档次之中,而这种文化也使人习以为常、不去越轨。罐头包装式的住宅可以很豪华,但像好莱坞一样,是製造给平民们的——日后酿成「次贷危机」的源头,正在这裡。

晨起大雨滂沱,天色黯然。此刻我若带傅莉在游荡之中,临时停住一家旅馆内,无处可去,顶多缩在旅馆裡逛网路,就像汪洋裡的一座孤岛。待在孤岛上就只有孤岛的想像力,于是总是想找另一座孤岛(房子);对外界的接受能力也很低,互联网毋宁加剧了我们的这种孤臣孽子心态。

后来又设想租一辆Trailer(汽车拖带的活动住房)到处游荡,可算一种对「孤岛」的抗拒。后来才知道那种Trailer在美国是没有职业、买不起房子(或不想买房子)的人家的房子,开著它随季节迁移到处打短工。但我还是乐此不疲,设计出游,比如买车还是租车、买什麽样的车、往北还是南,以及旅行之中订旅馆、加油、修车的知识等等。

朋友总很诧异:「你不觉得闷吗?」
我说那怎麽办?

与其憋在家裡,你不如出来做点事。
我说不可能。

傅莉现在做点饭吗?
不能。
是不能,还是不肯?

很难说。前几天,她见苏单上暑期班总是不吃早饭,就开始给儿子滷鸡蛋,要我给她买来现成的滷料,给她找一个小沙锅,她可以一次滷十个,早晨还剥好了蛋等儿子来吃……。

我忽然抽咽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