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柴玲回忆录 DR 网络照片
【按:柴玲的回忆录,先出的英文版,中文版一出来她就快递给我求书评,我写了这篇,原标题《穿海魂衫的女孩》,她读后很失望:「怎麽会这样?」可能她没懂我写的「性别话语」那一套,假如她并未明瞭,一场革命偶然地将她这个领袖置于「屠杀与堕胎」的隐喻之下,那就可惜了,因为换一个人,意义就不同了。在此声明一点,这篇书评,写于「柴玲指责远志明」之前,如果这件事情发生在前,我或许不会写它。】
天安门广场的绝食总指挥,最初是去拽她丈夫回家的;一个自称认识邓家的人,私下找柴玲先是婉劝“给老人一点时间”、后又唆使她“干脆彻底一点”;赵紫阳丝毫未察觉他的对话、疏导方针对静坐学生是无效的,且懵懂于他们以运作绝食来回应他;“让广场血流成河才能唤起民众”这句话,不过是柴玲转述的李录语录;她在美国求得的第一份职业,竟要改名“伊丽莎白•李”;“尖子班”公司的女创始人生养了三个女儿,她非常痛苦她本该是七个孩子的母亲……。
这些隐秘,与其说为八九天安门运动增添了关键性史料,倒不如说展示了一个罕见的文本:一个女性在一场革命中的苦难。这个来自黄海之滨的“尖子”女生,担任举世震惊的“反专制”学生运动的头号领袖,慢说是一场误会,至少是一个偶然,她则必须承担随之而来的一切后果,包括恐惧、逃亡、遗弃、辱骂、审判、千夫所指……直至她找到了“一个更高的力量”。柴玲的回忆录写了快二十年才付印,就是因为她在没有彻底“重读”自己之前,是找不到结尾的。一场“革命”后的性别意识觉醒,一种颇为时髦但也老生常谈的“女性主义”书写,因为铺垫在波澜壮阔却结局悲凉的“八九天安门”背景下,竟获得了某种来自东方的新鲜感,和嵌入集权社会的立体感。
原始恐惧
柴玲的成长背景很特别,不是大城市但也不是穷乡僻壤,不是标准的干部或知识分子家庭但也不是工人农民。她生于一个小渔村旁边的军事基地,由奶奶抚养大,父母都是受过高等教育的军医。这种既在边缘、又受文化交叉辐射的特定环境,赋予她善良、敏感、倔强、覆杂也多愁善感的性格,但基本上,她是一个好胜争强的女孩。更重要的是,这种出身不仅使她领悟从社会下层到上层的通道(“尖子”),一旦接近上层就能敏感到这个体制的粗暴。
柴玲在回忆中很清晰地表达出“八九一代”的造反初衷,绝非盲目浪漫,他们是中共历史上开始具有“个人对抗体制”意识的第一代人。她浓墨书写的“北大小卖部事件”是生动的一例。那个售货员和北大公安局警员,即这个体制的最一低级代表(或零件),举手投足之间就可以伤害、侮辱、整肃他人,其手段则是“档案”,连毛泽东都有一个小档案柜,藏著诸如刘少奇、周恩来、林彪、彭德怀的黑材料。
『当谣言继续四起的时候,我感到被指责的迷雾包围,没有办法证明自己的无辜』——柴玲直到二十年后还没法证明她的“无辜”,她“人生的雨季”其实一直就是这两个字——所以,她第一次在纪念碑下听演讲提到“为什么党有我们的个人档案”,有茅塞顿开之感,“革命禁忌”一瞬间就被打开了,无论她是不是“职业革命家封从德”的妻子,她都会“参加革命”的。五月十四日所谓“十二学者上广场”那次,在沸汤的夜色里,我们一行人被两排学生手拉手地护送到纪念碑下,我身旁有个女学生,戴顶网球帽,身材娇小,有点特别,我就记住了她,逃出中国后才从“八九六四”的影像资料中再次辨认出来,她就是那个倔强的总指挥。
其实原始恐惧一直陪伴著柴玲,比如私下接触的那两个“举止麻利、穿黑西服”的男子开车送她回北大,她疑心自己会“人间蒸发”;饿昏了被送进医院,她也很警惕被注射别的药物(毕竟是医生的女儿);很吊诡的是,她却一点都没有共产党逼急了会动兵的概念(也许就因为是军人子女)。所以,广场上的学生们,对地安门邓府里“垂帘听政”废黜一个总书记的“高级政治”,毋宁是麻木冷漠的(这正是“原始恐惧”的变相)。
她的“革命家”机智,也更像一个女孩的聪慧、灵秀,如最初情切切寻找封从德到28号楼秘密会议中,以“温柔的女性声音”摆平一群臭小子;静坐低潮之际感性演讲鼓动绝食,并草拟极具感染力的《绝食书》;戒严令一下马上运作结束绝食(却令“革命丈夫”封从德咆哮失态)。但她政治上的幼稚,跟“绝食总指挥”角色很不相称,如视共产党为铁板一块,也看不出赵紫阳与李鹏的区别;她很智慧地提出“对话和平反动乱”两个诉求,却丝毫不觉得赵紫阳殚思竭虑上奏邓小平收回《四二六社论》的努力,跟学生有何相干;也不懂阎明覆为什么无权给学潮“定性”;甚至大军围困之下,她竟然还对侯德键说「赵紫阳的军队会站在我们这边」……。这些,又在后来全都成为她委屈的源头。
幸存者“十字架”
『柴玲是她自己坐船来的,』司徒华回忆说;“黄雀行动”始终没有找到这对“革命伴侣”。我自己逃亡了一百天,对柴玲的逃亡叙述,自然感同身受,非常具体而微地懂得她十个月里的每一种焦虑、望眼欲穿和绝望,要是轮到我去捱他们那份罪,可能就疯掉了。
柴玲逃出来以后,一直为“不撤退”死硬辩护,又叫我失望。但是,六四屠杀的后果很冷酷:“屠城派”在高压维稳之下实现“经济起飞”,导致公共舆论「柿子拣软的捏」,中文语境里一派声讨学生“不撤退”,追究责任,偏又相逢网络兴起,于是“语言暴力”泛滥成灾。更不幸的是,五月底柴玲曾让一个叫金培力的美国学生,录下自己的一段遗言,语无伦次地讲了一通什么「血流成河」的话,后来不仅使中共如获至宝,也成为批评声讨者最王牌的“证据”。她已经到了「跳进黄河也洗不清」的地步。
这种讨伐,颇让我想起意大利电影《天堂影院》导演朱塞佩•多纳托雷的另一部 Malena(中国译作《西西里的美丽传说》),马丽娜是一个失踪军官的遗孀,小镇丽人,当战争压抑了所有人的欲念,她的美貌却成了镇上唯一可以任人猎取的尤物,男人垂涎她、女人嫉妒她,她越是洁身自好则越是刺激众人的兽性,一次轰炸夺走她父亲,她只有去当妓女接待德国兵为生,战败之后全镇人拿她出气、当众羞辱,等于全镇人都强奸了她一次而获得满足。这部电影解剖西西里人“劣根性”之犀利、深刻,几乎可以媲美鲁迅。
柴玲则被逼出了自责:『为什么我没有预见到大屠杀?为什么我还活著?』在九十年代普林斯顿时期,她有一次打电话给我,说波士顿那边有一群人把吾尔开希叫去“清算广场激进主义”,开希要她也过去“揭发李录”。
『他说我要不去,他们就把我撂出来,你说我怎么办?』
『揭发人的事,得你自己决定,别人没法替你拿主意。』
我有点避嫌,丝毫不敢鼓励她这样或那样,只任她独自去面对。即使到了这一步,柴玲还一直守著一个秘密:「血流成河」这句话,其实是她从李录那里鹦鹉学舌来的。
打碎“性别偶像”
到此便引出一个问题来:柴玲的“革命经历”中,一直有两个男性主宰著她,封从德和李录,虽然他俩都是她的副指挥,但她崇拜他们,对他们言听计从,甘愿被他们控制。比如,封既是她仰慕的偶像、革命家,也是“咧嘴一笑”的男孩子,她在“北高联”筹委会“做秘书、跑后勤”,自己承认『我做的这一切都是出于一个忠实的妻子对她的丈夫的奉献』,尽管封认为她只有“小女人的观点”,而且一选上“北高联”常委,马上就把“自己老婆”开除掉。直到那一刻,柴玲才声称『一个全新的、独立的女子也诞生了』——这是一连串多么活灵活现的“性别语言”,但是柴玲告诉我,她甚至在书写时都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然而,后来李录一出现,柴玲又成为一个附庸。她很多次写到李录『清晰的头脑、镇静、有决断力』,但是读者从她的笔下看到的李录,正是反对撤退最坚决的人;她写到军队被北京百万市民堵在四郊时,5月27日李录说:『我们实际上是在等待一场镇压,只有到广场上血流成河的时候,百姓才会联合起来推翻这个政府』 ——后来她在遗言中引述了这句话,生动地显示柴玲缺乏自己的语言来描述“广场处境”,不得不说李录想让她说的话;匪夷所思者,又在6月4日清晨学生撤出广场的途中,李录紧紧拽著柴玲:『太糟糕了!咱们回广场去吧,学生领袖一个都没死。』柴玲这本书写了很久,写到最后她终于不再“掩护”李录。
我至今不懂,为什么别的学生领袖并无自责——封从德有没有难说,李录则没有,他早就预见到大屠杀,他成熟得跟我们这一代人没区别——而只有柴玲痛苦不堪?只因为她是一个女性?她更善良?但有一点是明确的,柴玲最终释放痛苦,跟她打碎了那两具“性别偶像”,必定相关。
虽然平实地说,任何一个学生领袖,无论理性的还是激进的,对死难者都没有责任,但是外界的声讨,终于逼得他们必须清清楚楚地分担起属于自己的那一份,实在是一个中国式的悲剧。
「吴建堕胎案」的隐喻
柴玲这本回忆录,充满了“性别话语”,几乎是一个女孩在性别歧视严重的中国环境里的成长史,其中也包括了她对父亲权威及其歧视女儿(不是儿子)的反抗。在她笔下只有两个人不令她畏惧,并爱入骨髓:奶奶和妈妈,都是女性。
然而,柴玲的挣扎路径,却显示了政治话语((“广场责任”)彻底压到性别话语的暧昧;而她的救赎,又经由了寻找耶稣的奇遇,所以回忆录最终结束于近乎是福音话语。这当中有一个细节,特别具有象征意味,值得一书。
九十年代末柴玲从中国人视野里彻底消失,她默默修完哈佛NBA学位、协助父亲妹妹弟弟移民落脚、创办“尖子班”公司、特别是遇到了鲍勃而结婚成家,然后在六四屠杀二十周年之际,她自觉找回了自己,借方政来美国的机缘,重出江湖,但很快又在那个“血流成河”的非议中,精神濒临崩溃。
这时,她偶然踏进一个反对强迫堕胎的女权领域,在国会听证会上听到吴健的故事,一个未获准生证的中国孕妇,被拉到医院,先用注射未弄死胎儿,接下来干脆将其剪成碎块。柴玲听后几乎被轰毁,『她的描述将我带回了六四晚上的无助和痛苦……我知道它触动了我内心最深的地方』,她想起坦克开过来时的感觉;想起自己十八岁时在家乡一个诊所里的第一次堕胎;也想起在巴黎做掉了她跟封从德的那个孩子,因为他们已经形同陌路,她甚至还挨了封一巴掌,这个孩子活著的话,该二十岁了……。
吴建故事提供了一个契机,使得柴玲进入到自己『内心痛苦、悲伤、无助的隐藏地』,只有在那里,她得以隔开距离、在更深度的含义下,重读“屠杀”——那剪碎的婴儿,正是天安门广场上学子们被坦克碾碎的拳拳报国之心;同样的,她也得以重读自己堕胎的全部含义——女性在中国无论是被“一胎化”强制堕胎,还是制度性因素令青少年性知识阙如,一次堕胎就是毁灭女性的一部分生命。堕胎是屠杀的另一种形式。
恰好给柴玲遇到的这个机缘,具有基督教背景,她自然视为上帝的恩典。不仅中共拒绝她,中国人也对她关上大门,所以当耶稣向她开门(也包括鲍勃出现)时,她就进去了。在基督信仰里,她找到了往昔所无的忏悔仪式,使得她可以借由忏悔堕胎,而将她对天安门死难者的负疚一道在上帝面前卸下。她终于走出『看不见的精神监狱』。
假如把话题引往更深处:屠杀与堕胎这两件不相干的事情,为什么到基督面前,会产生相关的含义?我想这涉及到终极意义。屠杀自不待言,属于灭绝人性,只能在终极层面讨论它;堕胎的含义,因为涉及生命的界定,虽然更覆杂,但在母亲一端,『从身上掉下来的骨肉』,已经跟母体的生命、意识、精神相连,再也不可能切断了,只不过人们不在潜意识里便无感觉。
对此,我妻子傅莉也有她自己的经历。九三年我全家遭遇车祸,她头部受重创,一度失去记忆,在无时空的恍惚中,她告诉我,她难产时死去的一个儿子,还有她仅有的一次堕胎的那个孩子,竟然都来找她了。柴玲读到我们这个故事,非常震动,极度痛彻于自己竟失去了四个生命。然而,这种境地并非人们可以随便踏入,常常要靠超越性的力量来提举,基督信仰便提供了这样的平台。很可惜我并未得著信仰,也许对柴玲的这种解读是言不及义的,但有一点是肯定的:若非她是一个女性,她便不可能找到这条路径。
或许过去的柴玲只有一点善良,否则她不会那么痛苦。但是当她自己获得了救赎,她马上知道与其自艾自怨,不如为更不幸的人做点什么,这是她找到的“自由”含义。所以她把自己的回忆录题为《一心一意向自由》(A heart for Freedom),选作封面的那张照片,是一个眼神里依然满含忧郁,恐惧犹存,但坚毅已然压制不住的柴玲。这个封面令人叫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