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仁华:台湾《中国时报》记者徐宗懋在天安门广场中弹受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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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一九八九系列》台湾《中国时报》记者徐宗懋在天安门广场中弹受伤1989.6.8 军人在北京市交通要道站岗。在北京的戒严直至1990年四月才解除。(资料照/六四档案)

1989年6月4日凌晨5时50分过后,原先坚守在人民英雄纪念碑基座一带的学生们已经基本上撤离了天安门广场。赴北京采访的台湾《中国时报》着名记者徐宗懋,作为一名颇为重视历史事件的记者,不顾同行的《中国时报》着名记者杨渡等人的再三劝告,坚持与数百名学生和市民一起停留在天安门广场东北部靠近中国历史博物馆的地方,试图目睹和记录这个重大历史事件的最后结局,结果在解放军戒严部队军人开枪驱逐的时候,一颗子弹从他的颈部打进去,穿过喉咙,从嘴巴出来,打掉了好几颗牙齿,颅内也有出血现象。

徐宗懋中弹受伤后扑倒在地,鲜血从伤口涌出。当时,枪声持续不断,人群四散奔逃,几乎没有人注意到他,只有来自江苏省乡村、正在北京打工的木匠小邵见状停住脚步,高声喊叫:「有人中弹了!救人要紧啊!别跑!别跑!」但众人被密集的枪声惊吓得只顾逃命,没有人停下来帮忙。小邵只好独自将扑倒在地的徐宗懋翻过身来,拖抱着拉到不远处的人行道上,才使得徐宗懋免于被狂奔的人群所踩踏。

打工木匠抢救受伤徐宗懋

所幸的是,解放军戒严部队军人终于停止了开枪。小邵身材瘦弱,身高只有165公分,背着徐宗懋,一步一步艰难地来到距离天安门广场约一公里远的和平门医院,但和平门医院没有开门营业,于是又背着徐宗懋走了两公里路,才找到一辆平板三轮车,把徐宗懋送到了同仁医院。

徐宗懋被送入同仁医院的时候昏迷不醒,没有人知道他的姓名、身份。护士是在徐宗懋初步恢复知觉后,从他的身上找到几张沾有血迹的名片,逐一唿叫名片上的名字,在叫到「徐宗懋」的时候,他有所反应,才稍加确定他的姓名、身份。小邵从徐宗懋身上找到东方饭店的一把钥匙,知道了他的住宿地点,然后才将徐宗懋中弹受伤的消息通知了他的《中国时报》同事杨渡。幸运的是,当时北京的各家医院和医务人员根本不计较任何医疗费用、保证金、身份证等一切手续,而是抱持「救人第一」的宗旨,全力以赴地抢救被送进来的伤员。

同仁医院护士当场捐血才救回

杨渡闻讯后迅即赶到了同仁医院,发现徐宗懋早已得到及时的救治。徐宗懋被送入同仁医院的时候,由于受伤者太多,医院血库的血浆已全部用完了,医务人员只能输自己的血和动员自己的家属输血,提供给受伤者使用。一位劳累了一整晚都没有休息、稍早前已经输了200cc血液的护士李小姐,义无反顾地将自己250cc的血液输给了徐宗懋,才将徐宗懋从死亡的边缘拉了回来。

杨渡在了解抢救徐宗懋的详情之后,真切地向医务人员表示感谢。一位医务人员对杨渡说:「我们知道你和徐宗懋先生是同事,是从台湾来的记者,我们不是要你道谢,我们只求你一件事。」杨渡连忙问:「什么事? 」这位医务人员回答说:「只求你把北京市民和学生被解放军戒严部队军人开枪屠杀的真实情况报导出来。」旁边的一个护士红着眼睛补充说:「中国的人民太惨了! 」

杨渡对徐宗懋及时获救一事十分感叹:「是的,这就是中国的人民,在枪林弹雨中互相救助,无私的奉献,才抢回一条人命。但是,徐宗懋是幸运的,因为他来得及被抢救,但不知还有几千老百姓的生命,是在战火中来不及抢救而丧生。」

医护边救人边急切询问学生安危

同仁医院的医务人员一边全力抢救受伤者,一边还惦记着坚守在天安门广场上的数千名学生的命运。一位女护士得知杨渡刚离开天安门广场不久,急切地拉住他的手询问:「那些学生呢?那些学生呢?你从天安门广场来,不知道他们上哪儿去了吗?」她的声音沙哑、发抖,全身也发抖着。杨渡握住女护士的手,安慰她说:「你别害怕,学生大部分都撤走了。」女护士继续追问着:「那剩下的学生呢?到底怎么样了?」这时候,杨渡才突然想起来了,眼前的这位女护士曾经在天安门广场临时救护站担任志愿医务人员,此前就已在天安门广场见过面,于是连忙安慰她说:「学生都撤走了。现在他们已散去了,不知道在什么地方。」「那都散到哪里去了,会不会被杀了?」女护士还是不放心,继续追问着。「不知道,应该不会的,应该不会的。」杨渡再次安慰她。「谢谢你啊!谢谢你啊!」女护士一边转身离开,一边喃喃自语:「可怜的学生哪里去了呀?」

得知杨渡是台湾记者,有医务人员特意带他去观看一个医生给受伤者开刀动手术。躺在手术台上的受伤者一副年轻学生的模样,一颗子弹从他的前胸贯入,从后背穿出,弹头黏在肉里,血盆大口开在背上。受伤者昏迷不醒,为了抢时间挽救他的生命,手术刀只能用酒精檫拭一遍,因为根本来不及按规定方式消毒了。

主治医生开刀取出弹头后,拿给身旁的护士看,护士便拉着杨渡的手说:「你看,就是这种铜子弹,就是这种真枪实弹,他们竟然用来对付手无寸铁的老百姓。」主治医生随后默默地用纸包好带血的弹头,放入口袋。而另一个护士也拿出一颗带血的弹头对杨渡说:「就是这样的,全都是这样的。」这时候,有人拿着照相机过来拍照,主治医师没有说话,也没有阻止,只是默默地站立在一旁观看着。医务人员们仿佛在大悲愤中深埋,而仅仅露出冷静,这冷静也只是为了两个目的:留下人命;留下历史,而且永不遗忘。

众人悲愤展示学生身上取出实弹

在同仁医院里,像这样的受伤者非常多。杨渡望着眼前一个个倒在血泊中的「人民」,每个人的身上都是伤口,每个人都昏迷不醒,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命运是生是死,这些医务人员从来没有见识过枪伤,连他们也只能听天命尽人事,在匮乏的医疗条件中,不要命般地救人,而且受伤者之多已到了无病床可用的地步。血淋淋的情景,让杨渡禁不住感叹:中国,如今竟然走到这个地步啊!

徐宗懋伤势危急,主要是因为颅内的受伤情况不明,但同仁医院是着名的眼科医院,不具备检查和治疗颅内伤的条件,必须尽快转院检查、治疗。医务人员四处联络救护车,终于将徐宗懋转送到在脑神经外科领域名列亚洲前三名的天坛医院,使他得到了及时的检查、治疗,幸运地获救并逐渐康复。

在抢救期间以及往后的治疗其间,救命恩人小邵始终陪伴着徐宗懋,成为一名编外的「特别看护」,但他坚持不要任何酬谢。从此,徐宗懋遂与小邵结成了生死之交。

作者》吴仁华  1989六四民运参与者,历史文献学者,着有《64天安门血腥清场内幕》、《64屠杀内幕解密:64事件中的戒严部队》、《64事件全程实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