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邢:读《我的父亲崔月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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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月犁,曾任卫生部副部长

最近,我们有机会读到张晓平尚未公开面世的《我的父亲崔月犁》,感触良多。此书是女儿写父亲。感情真挚,文笔流畅,细节丰富,可谓近年难得的传记佳作。

崔月犁是河北深县人,1920年生,1937年参加中共。1940年代从事地下工作。刘仁最初给他的任务,是千方百计在北平站住脚。他带着河北口音,以乡镇医院学徒三年的职业经历,硬是在日军控制的平、津等大城市站稳了脚跟。他在天津找到的第一份工作是给妓女打预防针。有了稳定收入,进入北平,他靠自己的品德和信用,织就了一张从底层到上层的人际关系网。到1940年代末,从第一部电台的创建到城工部的三部发报机,互不联系的机务员、报务员、译电员、交通员,在他领导下已经工作得极为有序有效了。

1948年底到1949年初,他作为北平地下党代表,完成了说服傅作义将军接受中共条件,和平移交北平,使古都避免毁于战火的重任。背后虽有军事力量的博弈,但他团结邓宝珊、刘厚同、傅冬菊等人,在瞬息万变的格局中与傅作义一次次周旋,也是惊心动魄。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崔月犁在北京先从事统战工作。他不喜欢繁琐的文字汇报,乐于学习,团结各方人士。在历次运动中,他力所能及地保护了一批朋友。后分管卫生,创办北京第二医学院(首都医科大学)。

在北平地下工作中,他和王光美全家成为朋友。他向叶剑英推荐王光美为中共做军调部翻译,成为她后来奔赴延安的契机。这层关系,让他在文革中系狱秦城八年,其中背铐竟达四年之久。审问者为了让他承认王光美出入过日本特务机关,屡施暴力,几个回合都是三天三夜不让睡觉。

改革开放之初,江一真请他出任卫生部副部长,他一举恢复了中国的高等医学教育的正常秩序。他为中国传统医学争取宪法地位,为中医专业人才争取应有的待遇,让中医逐步萎缩的趋势得以扭转。为建中医医院,他一方面争取中央财政经费,一方面促进地方财政相应拨款,包括藏医院在内的各地中医医院及综合医院的中医科重获生机。

我们关注的一个问题是,他和儿子张晓彤先后在国家计生委工作,在中国的计划生育史上,都是留下独特印迹的人。国家计划生育委员会是1981年3月成立的。陈慕华副总理兼主任,崔月犁兼常务副主任、党组副书记,他的工作重心从卫生部转到计生委。他起初准备招兵买马,大干一场。走马上任后,很快发现情况不对,用强迫命令方法推行计划生育带来了严重问题。他说:“一些农民要生第二胎,到山里去生,生一个孩子,拖家带口,东躲西藏,有的被处罚得家破人亡,这算干什么?我不赞成这个方法。”“在农村,也不管男孩女孩,只准生一个,我就认为这个办不到,办不到的东西非要办到不可,就过火了,就左了。”陈慕华坚决主张一胎化。崔月犁不赞成强迫命令、严厉处罚,成了计生委领导层的少数派。副职和正职意见不一,让崔月犁内心很纠结,只好给中组部长宋任穷写信,说自己没办法做这项工作,再做下去精神病快犯了。领导同意他回到卫生部。他在计生委只干了五个月。1982年,崔月犁出任卫生部长。

崔月犁离开计生委之后,儿子张晓彤却进入了计生委政策法规司。他和中国人口情报研究室的马瀛通经过认真研究,1984年7月联名撰写报告《人口控制与人口政策中的若干问题》,对1980年人大通过的“全国总人口在20世纪末不超过12亿”的目标提出质疑,指出这个指标测算的错误和实施中的弊病,建议在“晚、稀、少”的基础上允许二胎生育,将20世纪人口目标修订为“12亿左右”。张晓彤将报告通过同学李湘鲁,送达总理之手。赵紫阳阅后批示:“我认为此文有道理,值得重视。所提措施可以让有关方面测算一下。如确有可能,建议采用。20世纪人口控制指标,可以增加一点弹性,没什么大了起。”胡耀邦批示:“这是一份认真动了脑筋,很有见地的报告。开动脑筋,深入钻研问题,大胆发表意见,是我们发展大好形势,解决许多困难的有决定意义的一项。”

其实,确定在20世纪末把中国人口控制在12亿以下的目标,本是主观意志的产物。1986年,中央书记处决定将“12亿以下”改为“12亿左右”,就有了回旋余地。

某日,崔月犁到人民大会堂开会,休会时遇到李湘鲁。李湘鲁说:“你儿子给赵紫阳同志写了封信,紫阳批了。”崔月犁不知道儿子写报告的事,也不便多问。回家后便给儿子打电话,让他把报告送来。崔月犁看了以后,什么也没说,既没表示赞同,也没表示反对。他担心儿子卷进政治纠纷,不便多说。就是这样,有人还是指责这份报告受到崔月犁指使。其实他们并没有商量过。如果说对强制一胎化有不同意见,只是不约而同。

张晓彤、马瀛通的报告引起中央一线领导的关注。1980年代中期,严格的一胎化政策做了微调,开了一个小口:允许农村独女户生育二胎。和张晓彤、马瀛通持同样见解的人口学家梁中堂获得了以山西翼城县为试点,实行晚婚晚育加间隔,开放二胎生育的机会。虽然这只是让拧得过紧的螺丝松了一扣,调整并不到位。但当时迈出这一小步也不容易。体制的力量很强大。顺风船好开。逆水行舟,纠正已经形成的偏差,不是一般地难。在计划生育问题上,身为主管部委负责人的崔月犁,体察民意,知难而退,已经很可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