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法虎”命案传言幕后:确有四名法官、警察等连环遇害,案发15年未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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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旭受审时情形。中国法院网图片

声名显赫的上海滩“政法虎”陈旭早已进入监狱服刑。而传言与他有关的四条人命案,被证实的确存在:四名法官、警察等,在2006年连环遇害。案发迄今已15年,并未传出破获的任何信息。非同寻常的连环命案背后,究竟隐藏着哪些玄机?

——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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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克花园。2006年12月,上海华星拍卖公司总经理王鑫明夫妇在家中死于非命。刘虎 摄

初冬的上海阴云密布,位于徐汇区上海南站附近的麦克花园别墅大门外行人寥寥。2006年12月,上海华星拍卖公司总经理王鑫明和其妻子、上海市公安局虹口区分局警察张慧芝在该别墅家中被杀害。王鑫明亦曾是警察。

而在此之前的11月,虹口区人民法院执行法官范培俊与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执行法官潘玉鸣都在被最高检反贪局约谈不久,接受神秘人员晚宴后,于次日凌晨双双暴毙家中。

两名法官和两名警察、前警察先后意外死亡,坊间虽有传闻,但知情者并不太多。直至2017年上海政法大佬陈旭案发,才有官方媒体简略披露,一时震惊了上海滩。如今,连环命案已过去整整15年,仍未看到有侦破的迹象。

这几条人命的共同点是:均与浦东一栋被“围猎”的港商大厦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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虹口法院拒移交案件给经侦总队,9层楼宇遭吞食

初冬时节,笔者在浦东新区浦东南路看到,这栋大厦现名为“中锦滨江大厦”。该大厦位于陆家嘴金融贸易区,地理位置十分优越,业内人士称,目前市价超过30亿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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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于陆家嘴浦东南路上的昔日“万邦中心大厦”。刘虎 摄

这栋大厦的建造者和曾经的拥有者叫任骏良,是一名港商,出生于1942年。年近八旬的他尽管身患糖尿病,眼睛也不好,但多年来一直坚持不懈地维权。“公司损失惨重,本人身心也遭受了极大的伤害。”任骏良说。

2021年9月17日,任骏良在给中央第六督导组的陈情书中称,1992年,他通过招商引资来到上海,组建了上海裕通房地产有限公司(后文称“裕通公司”)。裕通公司在浦东新区批租了塘桥263-1地块,并在该地块上投资建造智能商业大厦“万邦中心”(地上29层、地下2层,总建筑面积46300平方米)。

“这栋大楼本来打算建在深圳,但朱镕基市长一声召唤,我就来了上海。”万邦中心大厦由任骏良亲自设计,设计理念在当时非常超前,是任骏良的得意之作,曾入选《东上海名楼谱》。

《东上海名楼谱》介绍称,万邦中心是国内第一幢采用红玫瑰红夹胶玻璃幕墙的大厦。大厦采用进口全彩色电视监控系统,通信配置AT&T光纤综合布线系统、智能化系统,并首创自动寻车位系统。大厦各办公室内电器均可由电话遥控,为上海首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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港商任骏良。他已被困于上海滩20余载。刘虎 摄

万邦中心大厦结构封顶后,于1996年4月获得了预售许可证。“但自1997年10月起,虹口法院执行法官范培俊、上海一中院执行法官潘玉鸣等人勾结上海华星拍卖公司总经理王鑫明和社会上的不法分子及其关联公司,通过法律手段,披着‘合法’的外衣,陆续侵吞了我司的全部财产。”任骏良说。

任骏良的陈情书称,1997年1月,裕通公司外勤人员沈承勤与不法分子相互勾结,伪造公司公章和法定代表人印章,擅自盗用万邦中心大厦4层楼宇,为上海万翔实业公司向中信上海信托公司借款1000万元作抵押担保。

“当虹口法院来追债时,裕通公司才知晓,随即向上海市公安局经侦总队报案。”同年9月24日,虹口法院在执行此案时,直接把担保人裕通公司作为第一被执行人来追债,反而将借款人万翔公司作为第二被执行人不去追讨,也从未对借款人履行过任何法律规定的还款程序。之后虹口法院借称贷款未还为由,未经开庭,强行用超低价拍卖了万邦中心大厦9个楼层的房产,其中包括裕通公司正常且早已还清贷款本息的5个楼层的房产。

Image上海市公安局经侦总队。它在试图侦办裕通公司受诈骗案时,受到了虹口区法院的阻挠。刘虎 摄

“1998年9月,虹口法院委托华星拍卖行发布《拍卖公告》,企图拍卖裕通公司的9层楼宇。”任骏良说。

该《拍卖公告》用词含糊不清,甚至连拍卖的时间和地点都没有注明,也没有留下报名联系方式。任骏良直指:这“任何人一看就是不正常的拍卖,实际上就是有预谋的暗箱操作。”

1998年12月6日,虹口法院将总面积15141平方米的万邦中心大厦的9层楼宇以3150万元的超低价暗箱操作给了唯一的竞拍人“上海国安通信设备有限公司”。该售出价格每平米仅2080元,仅为市场价的七分之一。

更令任骏良感到震惊的是,该竞拍人公司是拍卖前一个月才通过虚假验资成立的新公司。且这家公司的总经理居然就是私刻公章、诈保骗贷的沈承勤。

1999年8月19日,上海市公安局经侦总队致函虹口法院称:“沈承勤私刻公司公章,向中信信托投资公司贷款1500万元,为万翔房产公司在中信信托投资公司1000万元贷款做担保……沈承勤有重大诈骗嫌疑,请贵院中止执行(1997)虹执字第2084、2356号民事裁定书,将案卷材料移送我队。”同年9月22日,经上海市检察院批准,上海市公安局决定对沈承勤执行逮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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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9年,上海市公安局经侦总队曾发函给虹口区法院,请该院中止执行,将案卷材料移送该队。

但出乎意料的是,虹口法院却拒绝中止执行、将该案移交。同年10月13日,虹口法院复函上海市公安局经侦总队,称已经对裕通公司的9层楼进行了拍卖,“且拍卖款已到帐,本院正在办理权属转移手续中。”1999年10月19日,虹口法院又强行扣押了裕通公司的《建设工程规划许可证》和《国有土地使用证》,目的是将9层楼宇先过户到虚假验资的国安公司名下,再帮助其向银行抵押贷款4000万元。

“虹口法院说拍卖款已到帐,是公然撒谎。”任骏良称,直到2000年1月4日,即拍卖后的1年零1个月后,虹口法院才收到这笔所谓拍卖款。

02

继续实施戕害,整栋大厦被通过定向低价拍卖侵吞

然而,事情还没有完。任骏良称,上海一中院以执行1300万元的电梯款为由,先后查封、扣押并用超低价定向拍卖了万邦中心大厦 19 个楼层的20394平方米房产,这导致裕通公司的巨额财产被蓄意暗箱操作后荡然无存。

1996年4月,裕通公司与某电梯公司签订了进口11台电梯的合同。任骏良称,电梯到货后,裕通公司发现其中两台的机头已经损坏,另有若干箱零件丢失,且没有“六证一单”(未经海关商检没有合格证),已经构成根本违约,遂拒绝收货,双方产生纠纷。该电梯公司绕过合同中约定的仲裁环节,到上海一中院起诉裕通公司,要求其承担付款义务。“一中院无视双方有效的仲裁事实,违法受理该案。虽然我司多次提出异议,但一中院仍置若罔闻。”

“由于投资环境如此恶化,我司计划离开上海另谋发展。”任骏良称。但随后发生的事实,却让他再也无法动弹。

1998年4月18日,裕通公司以9200万美元的价格(当时折合人民币7.6亿元)与南京某公司签订了整幢大楼的买卖合同。4月27日,上海一中院一名法官与裕通公司人员一起去到南京,在该公司总裁办拿到了1000万元购楼定金。然而丧心病狂的是,第二天即4月28日,上海一中院又毫无理由地查封了万邦中心大厦19个楼层 20374平方米的房产,并发文给相关部门,“查封期间不得办理销售、抵押、赠与等一切手续。”

任骏良称,之后,在上海一中院某些法官的操纵下,通过定向超低价拍卖,利用2002年7月24日成立的空壳公司“上海华屋经济发展有限公司”,分别于2002年12月、2003年11月和2005年2月分三次获取了万邦中心大厦30742平方米的房产。“华屋公司随后又与虹口法院某些法官合谋,将原万邦中心大厦9层楼 15141平方米房产也转给了华屋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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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办公大楼。该院参与了港资企业裕通公司案的办理。刘虎

至此,华屋公司以合计24850万元的超低价取得了万邦中心大厦整栋大楼45883平方米的权益。而作为开发商的裕通公司则莫名其妙血本无归,损失惨重。

“1998年整幢楼出售时交易价就已经达到7.6亿元人民币,1998年后土地和楼价天天都在涨。而在上海一中院的谋划下,7年后将整幢楼最后仅以当年交易价三分之一还不到的价格拍卖成交。”任骏良称,拖延7年之久的主要原因是华屋公司根本没钱支付拍卖款,是两院的“不良法官”7年内在极力帮助该公司想办法解决资金问题。他们与某证券公司营业部总经理徐某联手,合谋盗用股民资金注入他们自已控制的华屋公司,用这笔钱来支付拍卖款。后东窗事发,徐某被判刑15年。

“不良法官勾结社会上的不法分子,将我司整幢大厦强行查封后分批蚕食,通过暗箱操作以超低价定向拍卖,还指使工程单位强行逼债。到最后,我司投入的所有资产不但一分未剩,反被倒算去近4000万元。”任骏良称,整幢大楼被虹口法院和上海一中院强行查封拍卖后,两院代收的拍卖款和代为清偿的债务从未与裕通公司进行过结算。裕通公司每次要求对账,两院均采取回避的态度,搪塞说债务已经还清。

“十多年过去了,我司从未收到一张单据,现在连关门大吉都无法做到。工商局和税务局要求我司提交清单才可以关闭公司,但我们又去哪里找到这些司法拍卖的账单呢?”

03

最高检反贪局责成调查,四名当事人离奇死亡

2005年,万邦中心大厦被全部定向低价拍卖后,任骏良被逼走上了维权之路。他不断向各级信访、政法、纪检监察部门申诉,并通过香港特区驻北京、上海相关机构和港区全国人大代表等渠道反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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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立法会议员、全国人大代表等给有关部门的函。受访者提供

2006年,最高人民检察院反贪总局责成上海市人民检察院调查裕通公司司法拍卖舞弊案。

诡异的事情发生了。据《中国新闻周刊》2017年3月22日报道,2006年秋天,虹口法院执行法官范培俊与上海一中院执行庭法官潘玉鸣(当时已调任刑事审判庭)都在被约谈不久,接受神秘人员晚宴后,次日凌晨双双暴毙家中。

“神秘请客人”身份至今未见官方披露,两法官遗体也很快被处理,但未因此消除上海政法圈内的种种质疑和猜测。一位上海市前法医告诉《中国新闻周刊》记者,这两位法官应系非正常死亡,且基本确定为毒杀身亡。

两法官死亡后仅20多天,接受最高检反贪总局调查询问的上海华星拍卖公司总经理王鑫明,与其妻张慧芝,在徐汇区麦克花园别墅家中双双被杀害。一位知情者告诉《中国新闻周刊》,王鑫明夫妻原来曾经是上海市公安局虹口分局的警察。但另有知情者告诉笔者,张慧芝遇害时身份仍为警察。

资料显示,王鑫明经营的上海华星拍卖有限公司名列上海市拍卖公司五强,是获上海市政府、高级人民法院、海关公安局分别指定的罚没物资与查禁走私物品拍卖单位,具备文物拍卖资格。

任骏良称,公安部门相关负责人曾亲口对他说,王鑫明夫妇被害,家中巨额财物分毫不少,仅手机和通讯录不见,明显不是为劫财而杀人。另外,与他们同住的幼小的外孙女也安然无恙。另有消息源称,王鑫明夫妇遇害后,其家中壁橱里巨额存折和现金计7000余万元,加古董、字画等分文未动。王鑫明被杀之前,曾三次去过高院信访,说有人要杀他,但均不予理睬,结果还是被杀。

四人死亡后,调查裕通公司司法拍卖舞弊案的人员不得不中止了调查。

04

受连环命案牵连,“上海政法首虎”落马

2017年3月1日,中央纪委监察部网站发布的一则消息在上海滩政法圈炸了锅:“上海市人民检察院原检察长陈旭涉嫌严重违纪,目前正接受组织审查。”

2018年10月25日,广西南宁中院公开宣判陈旭受贿案。陈旭因受贿7423万元被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

陈旭是中共十八大后第一位被调查的省级检察长,是继上海市委原常委、副市长艾宝俊之后上海落马的第二位省部级官员,也是上海政法系统“首虎”。因陈旭长期在上海政法系统担任要职,人脉广泛,能量巨大,所以当地有人称其为上海滩“头号法枭”。

虽然从上世纪90年代起就有不少人举报陈旭,但这位上海政法界“不倒翁”却一路官至省部级。而导致陈旭落马的最大推力,就源于任骏良公开实名举报陈旭涉“四证人离奇死亡案件”。

2016年4月23日,任骏良举报陈旭的网帖开始流传。该帖指陈旭是一个“利用上海司法权力为恶势力巧取豪夺充当保护伞的政法界高官”,涉嫌四名法官、警察等离奇死亡案,这四人均为裕通公司拍卖舞弊案的证人。

“中纪委非常重视我的实名举报,有关人员两次专门向我了解了案件详情。”任骏良说。2017年3月1日,已经卸任上海市检察院检察长、时任上海市法学会会长的陈旭,上午还在参加上海市法学会慈善法治研究会成立大会,下午就被中纪委带走。

任骏良称,万邦中心大厦被强制进入拍卖程序时,陈旭时任上海市高院副院长,不久转任上海一中院院长。2000年,上海市检察院第一分院认定沈承勤犯有伪造、变造金融票证罪,情节特别严重,向一中院提起公诉。院长陈旭亲自任审判长,对检察建议判处无期徒刑的沈承勤,只判了两年有期徒刑。

再次让任骏良震惊的是,华星拍卖公司原总经理王鑫明遇害后,作为刑满释放人员的沈承勤居然再次走上前台,接替王鑫明当上了华星拍卖公司总经理。有消息源告诉笔者,目前沈承勤已经不在中国大陆境内。

《中国新闻周刊》2017年3月22日的报道称,“前述命案发生后,上海政法委一位领导曾欲力推此案,但遇到阻力,未能成功。随着陈旭的落马,四条命案背后的真相或将浮出水面。”

但在后来的判决中,陈旭仅以受贿罪被判处无期徒刑,并未涉及这四条命案,范培俊、潘玉鸣和王鑫明、张慧芝夫妇之死至今仍然是一个悬而未决的谜。知情人士表示,虽然陈旭已经倒台了,但该案仍然存在着一股神秘的阻力,讳莫如深。

05

纠错的死结

“你的案件确实存在一定问题,但相关办案人员大多已经死亡或离职,我们不了解情况。”任骏良说,办案机关屡屡以此理由推脱,使他本来就艰难的维权之路更加困难重重。

2009年12月2日,上海高院《关于上海裕通房地产有限公司反映有关执行案件问题复函》中,虹口法院和上海一中院对裕通公司的执行情况进行了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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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市虹口区人民法院。刘虎 摄

这份复函承认,在核查过程中,上海高院发现虹口法院和一中院存在“执行不规范”的问题,主要有以下几个方面:

一是虹口法院未把握好相关费用的标准,评估费、拍卖佣金、公告费、尤其是撤拍补偿款金额偏高,对于拍卖得款也未及时加以控制,有损被执行人的利益。二是虹口法院第一次决定拍卖时没有对抵押房产作必要的分割,相关房产总价值明显超过执行标的,虽因停拍而未产生严重后果,但已产生不良影响。三是虹口法院对执行款总额的计算虽基本正确,但多头支付,渠道不顺,收付环节均有漏洞。此外,虹口法院替申请执行人中信公司转付所谓退款,不符合有关规定,极易产生问题。四是一中院以一个案号出裁定查封万邦中心大厦19个楼层的房产,不够严谨细致,容易引发争议。五是虹口法院和一中院都存在释明、告知工作不够积极主动的问题,没有做到执行信息的及时公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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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高院关于裕通公司反映执行问题的复函(局部)

这份复函还强调,“需要说明的是,有关事件至今已有十年之久,了解事件详情的人员如案件承办人、拍卖行负责人、债权人单位负责人中已有四人死亡,多人离职,对个别情况作深入调查有一定的困难。”

这份复函同时表示,“经二个法院陈述核查结果,本院认为裕通房地产有限公司提出要执行回转,根据上述核查表明,不予支持。”

任骏良称,多年来,他一直没有放弃,坚持通过各种渠道向有关部门申诉,但均石沉大海,“涉案单位也以相关人员已经死亡或离职为由相推脱。”

有上海法律界人士认为,任骏良数亿资产被席卷一空的悲惨遭遇,属于被司法官员“围猎”的典型事件。“那时候的上海滩司法很乱,现在好多了,希望能够得到纠正。”

“我怀着一颗报国之心到上海投资。连那时塘桥街道的成立,都是我捐赠20万元买的办公用品。现在我只想要一个说法,好回到香港安度余生。”任骏良说。

作者 张梦云 刘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