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毁前程的上海市委宣传部长:潘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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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大书法社成立大会,左一为潘维明

爽爽的贵阳,没有成都的喧嚣聒噪,也无昆明那般强烈的紫外线日射,是一座宜居的城市。

一个光头老汉和一个年轻女子将贵阳街景嵌入手机的相框,脸上洋溢笑容,不远处一个小学生年纪的女孩伸展双臂向他们奔来,这是一幅祖孙三代的融洽画图。

“爸爸、妈妈”,女孩儿的呼喊打破了人们的认知,原来这是一家三口:老夫、少妻、幼女。

女主人个子娇小,操着一口西南官话,男主人则带有明显的江南口音,步履已显出龙钟之态,穿着朴素,不似陶朱大豪。

“即今漂泊干戈际,屡貌寻常行路人。”2017年的贵阳,纪念中宣部原部长朱厚泽百年诞辰的纪念会上,这个光头老者的出现引起了一阵躁动。关于他,多少年来有着各种传闻,故友不知真假,也难辩是非,那天的意外重逢,让大家心情获得宁静与舒畅,此翁尚遗在人间。

“老潘”,这是新云旧雨对他一致的称呼,他很喜欢。一来,他确实老了;二来,没有尊卑的头衔,让他和朋友都感到自在。

老潘其实活得不错,年过花甲的他在贵阳收获了苗家少女的爱慕,又有了生命的延续,如今举着相机、带着娇妻爱女四海云游,摄影写真。早年的生活圈子,他已切割干净。

距贵阳千里之遥的上海,才是老潘的故乡,那里反是他最不愿意回去的地方,魔都的魔性在他身上,作用太过强烈。

老潘事业上不是成功者,生意做得可称惨淡,为官更是一败涂地,只有一生的摄影爱好带给他正向回报。

你很难想象,这样一个稀松平常的老汉,在三十几年前,曾被港媒称为”政坛上一颗跃起的新星”,那时的老潘年富力强,坐镇东南,是全国最年轻的省委宣传部长。

丹青不知老将至,富贵于我如浮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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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社成立了,美术社也成立了,你来组织一个书法社。”苏州市书法家协会主席华人德,至今记得老潘当年交给他任务时的神情。

1980年的深秋,未名湖始披萧瑟,华人德从没想过用书法做点什么事,老潘算是他事业上的一个引路人,他不好拒绝,那时老潘是北大学生会主席。

老潘名叫潘维明,祖籍浙江,成长于上海,华东师范大学附属第二中学是他的母校,作为共和国的同龄人,老潘的命运也被那场”史无前例”意外打乱。

《到革命圣地井冈山去插队落户》。1968年11月19日,《解放日报》报道了这样一则消息,上海一千多名中学毕业生”成建制”地赴井冈山插队落户。这批奔向革命圣地,期待”广阔天地,大有作为”的少年,其中就有老潘,他插队的知青点叫梅峰大队。

先农后工,潘维明修理了三年地球,进入井冈山一家工厂做起了工人,学的是汽车修配手艺,1976年,为了多挣点钱,他去了遥远的青海,在海南州汽修厂当车间主任。

青藏高原上,身边有同窗兼女友的陪伴,老潘并不寂寥,那个时期他结婚了。老潘的原配梁小宛是名”红二代”,父亲梁国斌,文革前任上海市副市长,老潘属于凤凰男占高枝。

“共和国长子”一代,无数人在1978年改变命运,老潘也如愿考入北大中文系,和刘震云做了同班同学。

狷、狂、傲、悖,北大人走在街上挂相,中文系的人尤其明显,一副大作家、名记者派头,额高于顶,肆意指点江山,没点真才实学,在这个集体难以生存。

翻阅恢复高考后的历届北大学生会主席名录,你不难发现,北大学生会对当代中国究竟产生了多大影响。老潘大三那年,竞选上北京大学学生会主席,他的继任者是日后北大党委书记朱善璐,前任便是80年代另一颗政治新星:张炜。(参考阅读滨海新区的双星陨落)

潘维明的学生会主席生涯,除了鼓励华人德成立北大书法社,最亮眼的政绩便是众筹为蔡元培塑立铜像,如今蔡孑民先生的铜像依旧矗立燕园,供往来者凭吊古今,这也是老潘刻进北大的生命烙印。

潘维明毕业时选择了留校,在校办工作,很快便担任校办副主任,此时的主任是启立同志的夫人。不出意外,老潘会像张炜、朱善璐等一批同年那样,走共青团路线,级别迅速提升,但他有现实问题。

夫人梁小宛在沪工作,两地分居绝非长久之计,虽然丈人已经过世,毕竟还有老战友、老同事的人脉,潘维明在1984年调回了上海,担任市委宣传部办公室主任。

彼时,上海市委宣传部长是一位注定名垂竹帛的人物,不因爵位,而因智识,一位当代思想文化界无法忽视的先生,一位给予潘维明深深影响的前辈:王元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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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元化(1920年11月30日——2008年5月9日),先生之风,山高水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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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思想的学术,有学术的思想”系王元化嘉惠士林的遗产,与钱钟书南北呼应,并峙学界。

出生于清华大学教授家庭,王元化却因革命而错失读大学的机会,但渊博的家学、勤勉的自修,还是让他在知识界找到了自己的位置。新中国成立之初,方及而立的王元化已是上海文艺界的领导,1955年受”胡风案”牵连,从政坛、文苑消失廿载有余。

年近花甲,王元化才迎来人生春风拂照,不止学术上进入爆发期,政治生命也走向高潮,从上海文艺出版社总编辑任上,直升市委宣传部部长。

王元化毕竟是书生,对仕途缺少兴趣,更没有敬畏。某大学校庆,请王元化出席,介绍他时只提官职,对学术成就未着片语,王元化拂袖而去。在他心中,学问远比权力尊贵、厚重。

书生从政免不了趔趄踽行,王元化的市委宣传部长一个任期都没做满。1986年,王元化着手筹备上海文化发展战略研讨会,他认为,上海在经济改革上已落后于广东,如果能在文化改革中领先一步,上海的风貌仍大有可观。只是出师未捷,王元化便到了离职休养的年龄,他将未竟之事交给了潘维明。

作为办公室主任,老潘的雄心远不止办好一届文化发展研讨会,他要全面执掌上海文宣体系。

潘维明在岳母的带领下,回沪不久,便和上海一干老同志建立起友好关系,同时,他的北大同学也在为老潘的仕途加速,做着助燃剂。

杨青是潘维明的同窗好友,其父为开国上将杨勇,系当时1号首长的表兄。孟晓苏是北大中文系新闻专业的学生,和潘维明同系不同科,那时的孟晓苏还没有戴上”中国房地产教父”的桂冠,在常务副总理万里身边当着秘书。

老同学的友谊是纯洁的,他们没有利益勾兑,就是出于惜才爱才,愿为朋友的进步,甘当人梯。

王元化离休后,连部党组成员都不是的潘维明,越过4位副部长,入主高安路17号,其仕途发力之迅猛,引人叹为观止!

潘维明没有辜负王元化的信赖,上任伊始便把上海文化发展战略研讨会开得轰轰烈烈。李泽厚、包遵信、王若水、于浩成等80年代自由主义头面人物,悉数到会,而此时恰是中央开展反资产阶级自由化的时期,潘维明的举动自树一帜,茕然另类。

1980年l2月25日,总设计师在《贯彻调整方针,保证安定团结》的讲话中指出,”要批判和反对崇拜资本主义、主张资产阶级自由化的倾向”,正式提出了资产阶级自由化概念。

老潘的另类举动不止如此,部长的交椅尚未坐稳,就开始对干部队伍进行大换血。他办起”强化干部训练班”,意在用两年时间,把上海所有文化单位负责人,全部换上他信任的年轻干部。

另一件让潘维明坐上火山口的事件,就是针对《社会报》的处理。

《社会报》是1985年初,于上海创办的一张高举改革旗帜的报纸,它所对标的是《大公报》,意在办成同气相求,自出机杼的同人报,一问世就带着桀骜不驯的基因。

《社会报》左冲右撞,为了追求所谓真相,做出很多违背新闻职业伦理的举动,但国门乍开之际,反传统、反权威就享有天然正当性。1986年11月初,《社会报》组织”改革中的社会问题”研讨会,邀请的嘉宾是上海作家王若望、人民日报记者刘宾雁,这两人恰恰是前不久在反对资产阶级自由化当中被开除党籍的人士。

潘维明对《社会报》持有暧昧态度,总是名批暗保,当时间来到1986年底,潘维明也陷入泥菩萨过河的境地。

是年冬,上海、南京等城市,大学生走上街头,社会局面一度混乱。那年的圣诞节,潘维明带着宣传部几位负责人来到《社会报》编辑部,批评《社会报》置市委指示于不顾,擅自卷入学生运动,要停刊整顿。

报社人员当场辩解,心理天平有倾斜的潘维明自然”顺势而为”,建议报纸更名《社会学报》,每期清样送宣传部审定。

潘维明出席了《社会报》更名改版的茶话会,依然对《社会报》赞不绝口,并提出”思想更解放,探索更大胆”的口号,但这份新报纸也只出版了一期,便宣告寿终正寝。

1987年元月,随着1号首长挂冠,老潘被免去上海市委宣传部长一职,去往中央党校参加学习班。

其兴也勃,其亡也忽,潘维明这颗政治新星更像流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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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维明从北京学习归来,到闵行区上海电机厂当副书记,不懂工业的他蹩了脚,成天无所事事,几经运作才被调回宣传系统,做了新闻出版局书记,只是这个位子他也没待多久。

80年代最后一年,潘维明异常活跃,频繁往返京沪,屡有出格言行,当年7月被解除职务,留党察看一年。

虽然丢了纱帽,潘维明并不灰心,他觉得年轻就是最大资本,甚至放出狂言”只要活得久,我就要翻过来”。他照样高调行事,出入高档娱乐场所,亮相北大知名学者王瑶的追悼会,自信能东山再起。

无官一身轻的老潘开始下海,凭借海南的关系,他和一同避难琼崖的北大同窗创办南海影视公司,自任总经理,筹拍电视剧,也尝到了商业游戏的甜头。

90年代初的一天,潘维明的朋友杨鲁军找上门来。杨鲁军毕业于复旦大学世界经济系毕业,曾译《里根经济学》一书,为经济学界暂露头角的青年学者。他动员潘维明到四川游玩,称那里朋友,”包吃、包住、包玩,一切都没有问题!”

入蜀之后,潘维明搭识了一名体态妖娆的风尘女子。入夜,当潘维明与那女子在宾馆客房里正行巫山云雨时,几个身穿制服的公安人员破门而入,二人被收容审查。不几天,上海市委和公安局派员赶到,将潘维明押回上海。

原来,有人告知杨鲁军,他的妻子和潘维明有染,杨鲁军受了奇耻大辱,才有如上锦官城的一幕。

杨鲁军就此去了香港,潘维明却进了提篮桥。

为官者首先要洁身自好,老潘这方面有极大的弱点。梁小宛赴西德进修的两年,潘维明的风流韵事就在上海滩不胫而走,他对此不但不加掩饰,甚至引为倜傥,昔日带着他拜会老同志的岳母对潘维明失望透顶,也成了极力告倒老潘的先锋。

成都宿娼只是导火索,随着调查深入,公安机关掌握了老潘更多的龌龊事,最终,潘维明因奸淫多名女性被捕入狱,以流氓罪获刑四年。

一颗曾经耀眼的政治新星,瞬间沦为人间笑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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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维明(右四)与华师大二附中同学留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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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汪,80年代上海滩一个传奇女性,因为自身事业,更因为与老潘的孽缘。

安福路是今朝上海文艺青年的打卡圣地,上海话剧中心坐落于此,各色风格的艺术品小店分列两旁,在法国梧桐的映衬下,腔调十足。

早在80年代,安福路就是上海一方文化辐辏之地,”安福沙龙”是一时海派文化的坐标,这个沙龙的男主人是老潘,女主人就是阿汪。

阿汪原籍姑苏,改革开放后,古典芭蕾舞重现舞台,给出身工人家庭的阿汪送来了希望曙光。因为在学校喜欢唱唱跳跳,是个文艺骨干,阿汪报考上海戏校舞蹈专业,被前来招考的老师一眼相中。

家族往上数几辈都和文艺无缘,父母也不知道跳舞是个什么样的工作,反正听说毕业包分配也就同意了,毕竟能有个正式工作,又进大上海,没什么不好的。

舞蹈演员和戏曲演员一样,需要童子功,阿汪考入学校时已经16岁了,练功太晚了,但穷人家孩子有志气,阿汪的刻苦感动了学校老师,愿意倾囊相赠,把这块璞玉雕琢出来。

同期入学的一帮女生,阿汪最老实,不像其他有几个跳舞的女生,公主病缠身。阿汪在男女交往方面思想保守,从不与男生有越轨行为,与她同一批招进来的某个女生,与男生搞到肚子大,事情败露,吞玻璃自杀。

80年代,《白毛女》复排,阿汪受命担纲女一号,首场演出在北美。阿汪那段时间整日泡在练功房,脚指甲掀翻了,缠上药布接着练,终于圆满完成任务,她也是第一个在国际上获奖的中国芭蕾舞演员。

事业上的成功带给阿汪许多光环,各种重要场合她也是常客,结识的非富即贵,时任市委宣传部长的潘维明也在那时走进阿汪的生活。

彼时潘维明早已使君有妇,阿汪却是花信之年的待摘牡丹,一个成熟潇洒,一个如花似玉,本不该越界的两个人还是没能发乎情,止乎礼。

阿汪和老潘,不能说没有感情,在风气骤变的80年代,这种关系似乎还有时尚感。老潘创办的”安福沙龙”,来的都是文化名流,阿汪坦然以女主人身份出现,言语做派似嫡妻,非小星可埒。

阿汪舞动氍毹的时候,一位留美博士也对她展开炽烈追求,几次相约,阿汪都不肯天台一会,博士很落寞,事后经人提示,方知名花有主,系潘长官之禁脔,遂斩断情丝,再赴西洋。

老潘的夫人那时去国进修,他毫无顾忌地带着阿汪出入公开场合,一次竟被岳母大人撞个正着,老太太绝不会让野鸳鸯得偿所愿。

潘维明的罪行得以披露,突破口也是阿汪。老潘入狱、离婚、声名狼藉,阿汪也成了千夫所指的败柳,自此退出舞台,嫁作商人妇,远走海外。

越数年,老潘出狱,离开上海,阿汪一家三口又搬回国内,并创建了个人舞蹈学校。如今的阿汪已是花甲之年,如果不专门介绍,世人绝不会把眼前老妇与风流艳史、舞台名伶联系起来,流光容易把人抛。

老潘的一生是个悲剧,大好前程、美满姻缘全被自己葬送,一失足成千古恨。从高峰跌落只需刹那,重返高峰,则要等到转世投胎。

上海市委宣传部长是炙手可热的岗位,老潘之后,历任部长全获高升,只余他这个反面教材,孤零零飘落在历史的尘埃中。

一千多年前,杜工部偶遇流落成都街头的曹操玄孙曹霸卖画为生,赠诗句感概:

但看古来盛名下,终日坎壈缠其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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