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纪八十年代,尽管香港因九七问题社会一直存在隐忧,中国大陆和台湾却是在朝着逐渐扩大人民权利的方向发展。
台湾自从美丽岛事件及大审、林家血案、陈文成案,特别是江南案之后,当局在内外压力下,已开始走向民主自由开放之路了。 1985年,蒋经国回答美国记者时说,不会考虑将来由蒋家人士继位。 1986年9月,民主进步党突破党禁宣布组党,蒋经国未强力镇压,回应说:「时代在变,环境在变,潮流也在变。」1987年7月蒋经国解除戒严令,11月开放民众往大陆探亲。 《九十年代》在这段期间,随着台湾的开放,在台湾已有专为我们杂志写政治评论的作者,有特派记者紧贴台湾时局的报导。党外也变成民进党,在选举中开始与国民党分庭抗礼。
中国大陆方面,那些年在胡赵的宽松领导下,也有了较多的言论自由。 1985年,胡耀邦委任朱厚泽任宣传部长,他提出宽厚、宽容、宽松的「三宽论」方针,放宽对文艺界与学术界的限制。文学界揭露阴暗面的作品大量出现。其中尤以刘宾雁写的为民呼号和批评党传统观念的作品而备受触目。 1985年他写的《第二种忠诚》,由于《九十年代》转载而受到海外广泛关注,并传回大陆,掀起一阵「刘宾雁热」。
台湾和大陆,对《九十年代》似乎也改变了态度。台湾在1983年批准了我们的两个编辑访台。在香港,也有同台湾当局有关系的人士与我接触。大陆方面,因当年带点私怨的廖承志已去世,驻港负责人许家屯主张对我们这类独立而有影响力的媒体「团结争取」,据闻在1987、88年赵紫阳搞政治改革时期,他的智囊曾经提过考虑批准《九十年代》再有限度地进口,尽管未成事已爆发民运。
那几年,是海峡两岸都向开明之路迈进的时期。这种开明走向,也使敌意逐渐减少。 1978年中共提出以「和平方式解决台湾问题」来取代原有「解放台湾」的口号,并提出「通航、通邮、通商」的三通,以及「经济、文化、科技、体育交流」的四流政策。蒋经国对此的回应是「不接触、不谈判、不妥协」的三不政策 。但到1987年终于听从民意开放了台湾民众前往大陆。何时会开始官方往来乃至和平谈判「统一」,亦成为当年海外舆论热议的话题。
1986年10月,我应西德驻港总领事之邀,往德国访问了十多日。当时的德国仍然分东德与西德。东德是苏联阵营的共产国家,西德是西方阵营的民主国家。在西德,我与其他国家的新闻工作者一起采访当时进行的地方选举,去了在东德领土内的柏林。当时的柏林一分为二,西柏林有美英法驻军,东柏林有苏联驻军。东德为防止人民逃往西柏林,在1961年建立一道著名的围墙与西柏林相隔,时会发生东德守军枪杀逃亡者事件。我以5美元的入境签证费,进入东柏林一日游。我关心中国大陆与台湾的分裂,因此也对分裂国家如南北韩、东西德的情况感关注。
和中共坚持「一个中国」并强迫国际社会接受「一个中国」不同,东西德都接受两个德国,联合国也接纳两个德国为会员国。东西德均按照国际外交关系的通则去处理两德的通信、汇钱、人民往来等相涉问题。当时平均每年有150万西德人前往东德,而东德则采取组团旅游的性质,当年有12万人去西德短期旅游。人民来往的数量逐年增加。在东柏林大街上,固然看到与西德完全不同的共产国家的肃杀景象,但东德人看来却安详、善良,年轻人的举止、打扮,都看出深受西方影响。
我问过西德一个年轻人,是否赞成统一,他反问我:「统一有什么好处,不统一有什么坏处?我不认同国家,我只认同人民,认同人权、正义、民主、自由……。」
现在许多人以为,东西德的统一,是由中国的六四和苏联的解体促成。实际上两德统一在苏联解体之前,起动也在八九民运前。由于苏联戈尔巴乔夫的改革政策,放松了对东欧集团国家的控制。东德在1989年3月就放宽了边境管制,从而直接引发了大规模的逃亡潮。大规模的交往了解,激发了东德公民要求民主、放宽对新闻限制的抗议浪潮。 11月4日柏林爆发50万人参与的大游行,东德居民开始翻越柏林墙前往西德,当局没有阻止,柏林墙形同虚设。 12月东德议会通过宪法修正案,删去了国家受工人阶级及马列主义政党领导的条款。德国统一社会党(即共产党)召开特别大会,宣布更名为民主社会主义党,在德国实行多党制。 1990年3月,东德大选,基督教民主联盟成为第一大党,民主社会主义党为第三大党。
1990年5月,两德开始了统一进程。
从德国的分裂而致统一,是一个自由与极权和平竞赛的过程。而首先是从尊重事实开始,从承认两个国家的事实,再经过制度的竞争,最后是人民选择了接受文明一方的统一。以强凌弱的统一,只会造成人民的受难和文明的崩解。 (117)

图,柏林围墙。
—作者脸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