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年5月底,我应新加波《联合早报》的邀请,去参加金狮文艺营活动,香港同行的还有戴天,台湾就来了陈映真和黄春明,中国大陆原来打算邀请刘宾雁的,但1986年底发生反自由化运动,刘被邓小平点名开除出党,故无法前来,在新加坡见到的大陆作家是冯骥才和谌容。此外有来自美国的许达然,和马来西亚的吴岸。金狮文艺营过去举办过两次,都是一些知名的老作家。 1986年《联合早报》总编辑黎德源到香港找我,说这次想邀请中年的、关心社会并有批判意识的作家,想以此刺激新加坡写作人对社会的关怀。我想到的是香港九七问题,不少人认为九七后最好的情况就是像新加坡,有法治,和近乎记名的选举,有高效率和廉洁的官僚,但稍欠自由,如果香港将来能够这样,也算不错了。所以,我真想看看究竟新加坡是怎样的社会,是否真的想引入批判性的文化思维。
陈映真和黄春明,我早闻其名,也读过不少他们的小说。谌容的《人到中年》也读过,冯骥才则比较陌生。过去两岸三地的无论什么会,与会者多少有些立场上的隔阂。不过这次我们几个人倒是相处得很融洽。大家都是直呼其名,没有加「先生」之类的尊称,冯骥才因身高近二米,我们就叫他「大个子」。
在新加坡我们享受贵宾式接待,安排的演讲、评审作品等活动,也坐满听众和热烈掌声,使我们觉得深受重视,而且计划周详,显见高水平的管理。
新交的作家朋友,以黄春明谈话最有趣,他随口讲出来的都是故事。比如讲到乡土认同,就说家乡有一条河,下游叫「后壁沟」,上游叫「前头沟」,那里的孩子早上起来到河边脱了裤子大便,于是那里的人就把这河叫「对屁股沟」。他说如果一个人在离开了家乡还时时想到「对屁股沟」,那么他一定是有乡土认同的人。
我与黄春明一见如故,以后我们又有多次交往互动。
大个子冯骥才的敏感无处不在。比如有一次是副总理来致辞,讲完大家鼓掌,掌声停下来后,司仪就说,「让我们再一次鼓掌感谢王副总理的语重心长的讲话」。大个子就嘀咕着说,这太像大陆的演讲了,第一次鼓掌是自发的,第二次就有点被迫啦!他又对我们这一边的作家之间无拘束相谈,语言生动、坦诚。他没有说的是另一边,因为金狮营的另一边是中港台的出版界人士,有大陆出版总署和香港三中商的官方代表。
在离开新加坡的前一晚,在晚会后,快到午夜了,我们谈兴未尽,就集合在戴天房间中继续聊天。讲到台湾的乡土文学,黄春明似乎不太赞同「乡土文学」这说法,他觉得自己只是把对社会的感觉、想法用小说写出来。日治时代,台湾的本土文学都是用日文写的,光复后,本地作家在汉文字上的掌握还不行,于是有大陆来的文人写的「军中文学」「克难文学」,到六十年代初,西方现代文学对台湾作横的移植,才有本土作家的汉语文学作品。
大个子几天来虽然善谈,但脸上好像总带着苦苦的神情。那天晚上他讲话最多,他说社会文化一旦形成就会成为一种模式,进入人的心里,发展成一种社会心理状态。这种心理状态是不可逆的,无论怎么批判都拂之不去。比如文革的「语录狂热」和「像章狂热」,都有民族文化的心理因素,又经文革而加强。既不可逆,就会有另一形式的领袖崇拜复活。他说,他接下去写的会是《一百个人的十年》,这「十年」就是文革的十年。他说那时候他写了些绝不能发表甚而被人知道的文章,不知道应该收藏在什么地方,好像不管藏在哪里都不安全,都容易被搜到。我想他在文革中的遭遇,一定有非常难以忘怀的苦楚。
在新加坡几天,当地发生了大逮捕事件,一些对执政的人民行动党提出批评的人,被逮捕了。报纸每天都做头条,但包括总理李光耀和主教的记者会,都认为不应怀疑对这些叛乱分子的指控,而所有媒体都没有不同声音。另一奇怪现象是,每天早上出版的《联合早报》和英文《海峡时报》都在前一天晚上九点先出第一版,那是提供给官员看的版本。官员看了若有不满,可以立即提出来,报纸在次日早上正式出版就会「改正」。所有这些事,在新加坡已经成为日常,新加坡人也视为正常。
黎德源先生邀请我们这些华文作家来访,想推动新加坡写作者的社会批判意识,用心很好,但别说政治上是否有包容的空间,甚而新加坡人可能还觉得惹麻烦,不需要呢。
离开新加坡前两天,有当地记者问我对新加坡的印象。我说,感谢主办单位招待,计划周详,执行很好,至于印象嘛,我觉得新加坡像一间管理良好的医院,有很多花,很有秩序,医护人员专业,也有很重的消毒药水味。
这个谈话当然没有刊登出来。因为除非有病,再好的医院也不会有人想住。 (118)

图,新加坡文艺营后,与黄春明、陈映真在马来西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