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这回不是「杨家有女」,而是「杨家有男」了,我完全不知道老鬼还有一个哥哥,1938年生人,比延安出生的张郎郎(四三年生人)还要老资格,他是一个著名的「毛左」,也丝毫不奇怪,这样的「红二代」偏偏不靠「权力寻租」而致富,清贫一生,在眼下这个软红十丈的社会,怎能不左?而老鬼比他哥哥更是一个明白人,对于哥热心成立杨沫文学研究会,我也表示不赞成。中国的名作家很多,成百上千,是个名作家就要搞个研究会,那研究会就多如牛毛,有何必要? ……还有,2022年1月底见网上有个《青春之歌》三部曲连续剧座谈会消息,感觉哥搞这个三部曲连续剧是狗尾续貂,张扬母亲的缺陷,十分反感……一气之下,不想再理他。反对他以《青春之歌》的旗号画蛇添足搞项目,认为这是另一种形式的啃老。我的少年回忆录《西斋深巷》中写道老鬼,借机再贴,白杨、杨沫姊妹的老哥哥有个么女,即文中的小渝。 】
小渝的另一个姑姑杨沫,我没见过,她似乎很少与她哥哥家走动。我和平原只是常听小渝讲她这个姑姑家里的稀罕事,其中有一桩,甚为诡异骇人,我至今难忘。那还在文革的1973年,小渝说她的一个表姐,即杨沫的一个女儿,同当时走红的男高音刘秉义相好,却突然服毒死了,公安局将唯一的嫌疑人刘秉义拘捕,关押在炮局,此时江青突然往炮局给他送了一件军大衣,侦办人员便拿他没辙了,这也是“文革”中轰动北京的一桩命案,至今没有下文。
小渝的这个表姐,小名叫“小胖”,她上面还有一个姐姐,跟她是同母异父,但是小渝从来没提起过。我在前文提到一本书《负暄琐话》,专讲五四和沙滩,文字清淡中透着学问,叙人记事娓娓从容,八十年代中叶忽然很流行,出自一位老北大张中行,慢慢坊间有议论,原来杨沫也曾跟他相爱过,几乎就是《青春之歌》里余永泽的原型,而他跟杨沫有一个女儿,就是“小胖”的姐姐,更惊人的是,张中行一直住在景山东街,也就是西斋隔壁的那个旧公主府。
两千年前后平原来信,我才知道,白杨﹑杨沫和她们的老哥哥,都在近一两年里相继辞世了。我不知道的是,大陆曾先后刮起“杨沫热”和“张中行热”。前者多半由官方运作所谓“红色经典”,拿《青春之歌》给年轻一代洗脑,继续推行“爸道”(党是母亲),而张中行为人熟知后,却吊诡的无意中为庸俗自私的余永泽“平反”。
比文学更温馨的则是,一些被尘封的史迹人影,又挖掘出来,比如上世纪三十年代张中行和杨沫,曾在银闸胡同26号生活了快五年,这条胡同几乎就在红楼的对面。由此人们又挖掘出来,1923年沉从文也曾在银闸胡同,租了一间潮湿小房,仅够放下一张小床和一张小木桌,他称为“窄而霉小斋”,从这里开始他的文学旅程,后来成为五四遗韵之下最优秀的散文家和小说家。
杨沫还有一个儿子,小渝说她这个表弟不知为何长不成人,文革一来,他回家用斧头劈开家里的大衣柜,遍寻母亲的稿费。这愣小子后来插队去了内蒙,几乎被整死在那里,还是杨沫求人把他救了出来。文革后,大陆出了一本很轰动的知青小说《血色黄昏》,作者老鬼,就是他,大名马波,我在国内没见过他,却不料到海外来几度跟他遭遇。
1989年秋,“黄雀行动”将我营救到香港后,秘密安置在沙田一栋大楼里,无人知晓,谁知居然有人来敲门,竟是老鬼,他说他也安置在这栋楼里,以致营救者认为我有暴露之嫌,立即又将我转移,并从速送我去了巴黎。到了巴黎不久,遇到协助流亡者的法国学者玛丽,她跟我说她在照顾老鬼,我说他这么大人了还要照顾吗?玛丽说,他跟你们不一样,整天哭,闹着回家。我才知道,诚如他表姐所说,老鬼还是个孩子,任性爱哭,跟谁也处不好。
转眼我又去了美国普林斯顿,听说老鬼进了罗德岛的布朗大学。旋即又听说他跑到纽约皇后区,一个人闷在家里,发誓要写《血色黄昏》续集。有个朋友去找他,回来跟我说,他俩喝酒时,老鬼诉说流亡之苦,孤独苦闷时常常拿皮带抽自己,还展示了背膀上的累累鞭痕。最终他回国去了,恐怕还是杨沫央求上面才办成的。老鬼回去又出了一本自传《铁与血》,接着又写了另一本《母亲杨沫》,非常受欢迎。老鬼的经历和个性,让我觉得是中国“红色文化”特征的一个极端﹕从那里长出来的孩子们大凡平庸,偶有天赋者,人格总是发育不全,还会伴随着某种幼稚型“血腥”(也许就是“血色”),在新西兰小岛酿出血案的诗人顾城也是一例,他是一个共产党诗人的儿子。老鬼有一点初衷不改,这些年来他的身影,一直出现在反体制的异议者队伍中,头上总是戴着一顶军帽。
—作者脸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