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脸书 2026-6-23 | 转自 新世纪
陶杰画作
苹果日报全集在台湾开库。在网络发现当年其中一篇旧文,还附我的一幅油画静物,还写如此稀罕的文艺题材,香港报纸当年有如此空间,开出一朿无人采撷的野花。
仍记得在狱中的报纸老板,而此文却几已忘却。逝者如彼,但愿坚持活下去的,在黑夜里仍然醒着。不过是五六年前吧:时代的惊雷过后,如残留一抹幽润的青苔,在月光洒落的台阶,遥遥绿向隔世的空茫。
诗人杨牧 – 陶杰
苹果日报 2020/03/30 02:20
全球瘟疫中,台湾诗人杨牧逝世,竟无甚人留意。
杨牧是很纯粹的现代诗人。他的诗无论文字和意境,俱别具洞天,虽然用华语表达,但显然灵感有从诗经撷取,杨牧的文学与二千年中国文化没有多少血缘。
因为他生在台湾花莲,在花莲长大,五岁那年日治时代结束。他在东海大学读书,初读历史系,听了一点徐复观,再转外文系。毕业后去美国爱奥华,然后再读比较文学博士。
杨牧的一生视野是太平洋,由生下来那天开始,决定了他的文学命运。用余光中来比较,两个人就很强烈。余光中大半生离不开长江与黄河,童年时经历抗日战争,中年适逢大陆「文革」,虽然留美,一生有强烈的中华乡土情意结。
杨牧完全没有这样的背景。他很早就知觉身为台湾人,必须用诗歌开拓台湾的视野,而且用他的彩笔,沾上太平洋的海水,连接全世界。
比起余光中,杨牧的作品不是太迎合市场,因为他一直很孤独,不喜欢凑热闹,一生全是读书再读书,现实生活的经验不是太多。杨牧的散文喜欢往细处写他住在西雅图或普林斯顿的岁月里所见的天地自然,尤其喜欢树木和植物。他年轻时也一度喜欢过离骚,将芳草美人和英国古典诗中的仙后并为比较。这样的文学风格,与整个华人世界未免格格不入。中国人即使阅读,也喜欢作品里要有些「松下问童子,言师采药去」的事情。但是杨牧是将「野渡无人舟自横」这七个字写成七千字散文的那种文学家,香港人没有耐性看,即使台湾这一代,也嫌节奏缓慢,有几多人能从杨牧的淡恬之间见到无尽汹涌的波涛而悟得今幽古冥的苍愁,而悟出又喜欢的,必如览阅华严经大悟而成就慧身一样,本身也肉成道身,变成了像他一样的仙人。
余光中凭他的「乡愁四韵」红遍大陆,令大陆的共干听了朗诵,也竟然目若有泪光。余光中的诗格局和幅度极大,唯其乡愁的主题正是他一生作品大雅中的大俗处(此一俗字,是通俗,不是庸俗,虽然「乡愁四韵」因为在大陆太多人喜欢,到底是否变成了另一种庸俗,我不太肯定)。杨牧的作品,却是小雅之中见大清,这个清,是道家宇宙一气化三清之清。两家并读,就知道不一样。
若论诺贝尔奖,杨牧的诗,有细味之下说不出的气势,汉学家马悦然喜欢,比余光中的博大却更接通全球。只要多活三年,诺贝尔就是杨牧的,就这样在混沌的瘟疫里,消逝了一股清风。
如斯诗风、如斯人文,只出于台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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