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一段清华附中当年部分老红卫兵5.29纪念红卫兵诞生六十周年的视频流传。六十年岁月风霜漫卷,尘封的往事骤然破匣而出,涌上心头,且久久无法平复。
时隔一甲子寒暑,当年少年的容颜几经沧桑变迁,大多已是面目难辨。然而他们那般志得意满、矜功自恃的神态,却依旧清晰熟悉,一如过往。
其实,他们曾经被冠以的“英雄”名号,从来不是青春热血的勋章,而是堆叠在多少师长与同窗的血泪苦难之上的虚妄光环。
当年那些被他们无情批斗的校长、老师,曾是传道授业的引路人;那些被他们羞辱甚至鞭打的同学,曾是朝夕相处的亲密伙伴。而当拳头和辱骂取代了尊师重道,当背叛和揭发取代了同窗情谊,一所名校的文明底线就被彻底突破了。
历史早已对文化大革命作出盖棺定论,明确其是一场给党、国家和各族人民带来深重灾难的内乱。这段荒诞且伤痛的过往,早已被钉在历史的坐标之上,警醒世人。
而令人寒心的是,当年身为施暴者的清华附中老红卫兵中的部分人,数十年间从未有过真正的自省与忏悔。半生流转,他们在回忆录里粉饰过往,在老友聚会上追忆所谓“荣光”。他们津津乐道于昔日的“三论造反”檄文、818经历,而那么多被践踏者的伤痛,甚至几条当时被迫自杀的师生的生命,似乎从未进入过他们的道德视野。
我至今记得那些血腥的细节。
忆及当年,万校长等一众校领导不仅被关进牛棚、屡遭批斗,更是随时随地面临毒打。尤其是万校长,早已被打得遍体鳞伤、内脏出血。最令人心碎的一幕,是在门厅打扫卫生时,他的头上竟被死死夹着一个长达一米有余的大木夹子。这已不仅仅是肉体上的摧残,更是将人的尊严践踏至泥潭的极致屈辱。
那些变态的折磨手段,彻底摧毁了原本正常的师生情谊。我至今仍记得,他们多次逼迫几位校领导列队,由其中一人指挥,其余人齐声高唱“黑帮歌”。那扭曲的场景,成了那个时代荒诞与残酷的缩影。
而高631班那场毒打数名同学的恐怖景象,至今仍是挥之不去的梦魇。恍惚间,我又看到那些施暴者从桌上纵身跃下,伴随着高声叫骂,疯狂踩踏被围殴在地的所谓“狗崽子”。每当回忆起那血腥的瞬间,我的心便不由自主地狂跳不止,仿佛又回到了那个令人窒息的现场。
还记得1966年8月的一天,天降冷雨。一批所谓“反动”教师和学生,被迫在泥泞的操场上冒雨跪地拔草。而在他们身后,多位红卫兵挥舞着皮带与棍棒,对他们进行无情的毒打。当时,两位老高三(即高63级)的男生被困在宿舍里,只能从冰冷的窗棂目睹这一切。即便隔着玻璃,那皮带抽打在皮肉上的沉闷声响,依然如利刃般刺入耳中。如今岁月模糊了记忆,但他们仍清楚地记得,那群在雨中苦苦挣扎的受害者中,有乔淑荣老师和在高634同过班的刘同学。在那段疯狂的岁月里,如此大规模地公然殴打师长与同学,其残忍与荒诞程度,也实属罕见。
也是1966年8月的一天,天气闷热得令人窒息。我曾亲眼目睹高65级一个班几个穿着旧军装的女生,对文静的顾涵芬老师施以毒打。已被剃成阴阳头的顾老师,被带有铜扣的皮带抽打得头破血流。她们还残忍地往她头上的破洞里倒墨汁,并疯狂地叫喊:“你是黑帮,不配流红血!”
那惨绝人寰的一幕,至今想来仍觉不忍直视。这场暴行给顾老师留下了无法愈合的创伤,她的一只眼睛也被打得几近失明,那是何等的剧痛与屈辱啊!批斗会后,她完全无法行走,是她丈夫将她背回了家。她的身体也从此衰弱不堪,甚至经历了两次流产,才艰难地拥有了自己的孩子。至于内心的创伤,肯定是伴随终生的。
我常常在想,如今那些早已为人母的当年施暴者,回首往事时,内心是否有过一丝一毫的忏悔?是否受到过良心的谴责?当然,我并不愿意去触碰这些沉重的回忆,但常有各种绕不开的结点,把我一次次拉回到那个闷热的夏日,被迫重新记起这一切。而每念及此,我内心至今仍会打着寒战。这样的暴行,岂能用“时代错误”轻轻掩过?
回望这段历史,我们不仅要记住个人的苦难,更要看到那是一个理性崩塌、人性被狂热裹挟的时代悲剧。当“造反有理”成为唯一的声音,当暴力被披上神圣的外衣,最纯粹的师生之情与做人的底线便荡然无存。这种集体无意识的迷失,比肉体的伤害更令人痛心。
惟愿这样的黑暗永远不会重来。那些在浩劫中受过煎熬、却依然保有尊严的师长们,应该被我们永远纪念。这不仅是对逝者的告慰,更是生者必须铭记的历史教训。
在反思这场集体迷失的同时,更令人深思的是,同属那个时代的外校红卫兵头领,已有人做出了不同的选择。师大女附中的宋彬彬、北京八中的陈小鲁,都已公开道歉。他们的道歉或许迟到,却赢得了尊重,证明了人性可以超越时代的狂热,良知终究可以战胜盲从。然而,当年以“造反”闻名全国的清华附中“老红卫兵”中的相当部分,尤其是那些头头们,却迟迟不见动静。
其实,道歉不是单纯的自我否定,而是正常人格的完成。一个人只有直面自己曾经的错误,才能真正赢得尊重。那些师长,不少已经离世;那些年过古稀的同学,早已两鬓斑白。一句真诚的“对不起”,虽不能抚平所有伤痕,但能证明人性终究战胜了狂热。
当然,他们有权沉默,但历史更有权评判。如果他们还有良知,如果他们还懂得中国传统人文精神中“仁”与“恕”的分量,就应该在还来得及的时候,向当年的师长和同学们,说出那句迟到了六十年的道歉。这不仅是对受害者的交代,更是对他们自己灵魂的救赎。
而历史,留给他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作者:雨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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