滕叙兖:浦安修有“离婚报告”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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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德怀和浦安修的坎坷情路彭德怀和浦安修的坎坷情路

撰稿人许莉、吴晓倩女士:

你们好!

我是传记作家滕叙兖,家居深圳。3月14日看了贵台讲述彭德怀元帅历史的电视节目《尊前谈笑人依旧》。首先感谢你们为拍摄该片所付出的心血和辛苦。在当下的语境下,该节目能再次追述彭德怀“受尽摧残”、“带着遗恨,与世长辞”的史实,是不容易的。本人作为多年研究彭总历史的传记作家和历史学者(有两部专著公开出版,多年来曾为凤凰电视台打义工,作过20余场中共党史人物节目),仅想就该片结尾部分“婚姻生活”中一个明显的错误提出不同意见,以期与你们商榷。

关于彭总夫人浦安修在1962年秋与彭总离婚一说在坊间和网络上流传多年,以讹传讹,个别相关书籍也有类似表述,都说浦安修向中央上交了“离婚报告”。

历史的真相是这样的吗?谁见过浦安修的“离婚报告”?1959年的庐山会议,戎马一生、功勋卓著的彭德怀竟被莫须有的罪名打成“反党集团”之首,首先受到冲击和株连的就是夫人浦安修,但是她绝不相信为人民为革命不惧生死的彭老总会反党反社会主义。他们离开了中南海永福堂,谪居北京西郊挂甲屯吴家花园。在难以想象的政治迫害下,浦安修承受痛苦不堪的精神折磨。

1962年秋的八届十中全会后,彭德怀冤案升级为“彭高习”大案,专案委员会奉命重点审理彭德怀“里通外国”等“罪行”。北师大党委也对浦安修施加更为沉重的压力,不断威逼她“和彭德怀划清界限”。苦海无边,被逼得走投无路的浦安修写了一封信,倾述内心的痛苦和困惑,大意是,我是一名共产党员,应为党工作,但现在党内文件不给我看,党的会议不许我参加,还不断地批判我与彭德怀划不清界限。什么才叫划清界限?难道结束两个人的婚姻关系才算是划清界限吗?

浦安修一直盼望中央回复而最终无望。这封信后来就被误传为所谓浦安修的“离婚报告”。

经过多少个不眠之夜的苦思冥想,只有离开吴家花园,和彭德怀分居,才能表明自己的党性和立场,当时她如果不这样做,又有什么好办法呢?客观上,北师大刚给浦安修分配一间居室,必须把户口从吴家花园转到北师大。1962年10月,浦安修搬到北师大住,分居后的两位老人之间由晚辈们来传递消息。

1965年9月23日,毛泽东在中南海召见彭德怀,宣布中央决定他到大西南三线任职。彭总给浦安修写信,约她回吴家花园面谈,在外甥女袁冬林的陪同下,彭总司机赵凤池开车接她回到吴家花园。老俩口关起门来深谈,他们相约,彭总先在成都安顿好,然后浦安修再调到成都团聚。欣慰不已的浦安修把这个决定告诉了晚辈和北师大最信任的部属和挚友汪兆悌老师,她憧憬着与彭总永不分离的晚年生活。

彭德怀离开北京前的某一天清晨,由司机赵凤池开车秘密到北师大看望浦安修,两人惜别之时,不胜依依。当时北师大一位教员偶尔成为目击者。

1966年文化大革命轰然爆发,12月在江青、戚本禹的指挥下,彭德怀被红卫兵从成都绑架到北京,受到惨不忍睹的百次批斗和毒打致残,同样,北师大因为有造反狂女谭厚兰,是北京文革中最为恐怖的高校之一。浦安修被扫地出门和反复批斗、示众,因为身边暗藏了一张和彭德怀合照的小照片被红卫兵发现,后背被竹条抽打得鲜血沾衣。北师大红卫兵弄到浦安修这封信,以此作为大批判的靶标,大字报标题是“揭穿彭贼臭婆娘浦安修的假离婚”,当时全校师生都在围观,到校医看病的汪兆悌在造反派押送下路过大字报区,她匆匆看了大字报,那上面引述了浦安修这封信的部分内容。

1967年8月11日晚7时,北师大召开万人大会,批斗彭德怀和浦安修,见到浦安修被红卫兵蹂躏得昏死过去,彭总愤怒地大吼大叫:“不关她的事!放开她!”,这对患难老夫妻人生最后一面竟是在批斗台上,是谁制造的如此惨绝人寰的婚姻悲剧?

危难中的浦安修没有向红卫兵和专案人员屈服,没有揭发彭德怀一个字,她以死明志,8月31日早上,她到颐和园服药投湖自杀,用生命捍卫真理,捍卫彭德怀的英名。幸好被岸上游人发现,及时送医院抢救,这正说明她对彭德怀忠贞不渝的感情。

1978年12月,长达19年的彭德怀沉冤终于被平反昭雪,中共中央明确认定浦安修是彭德怀夫人,不存在什么“离婚问题”。当时北师大几位熟悉浦安修的老同志还联名写信呈送党中央,批驳所谓“离婚”的谎言。

文革结束后拨乱反的年月,浦安修以坚韧不拔的精神,身体力行,主持并参与《彭德怀自述》出版,所有稿费都捐赠给山西左权县的麻田学校和武乡县的王家峪学校,把彭老总最后的一片心血献给了太行山的父老乡亲。

为了帮助因彭德怀冤案受到株连的同志,她亲自处理相关信函4000 余件,协助平反近万人。彭总生前的存款、补发的工资以及抚恤金她分文不取,分别捐赠彭总家乡的乌石小学、分给彭家子弟们和跟随彭总的警卫员、秘书。

在浦安修倡议下,成立了彭德怀传记组。为了收集彭总的革命事迹,她不顾年迈体弱,带领传记组同志们跋山涉水,足迹踏遍彭总生前战斗过的地方。拜访了彭总的战友和老区人民群众几百人。

1991年5月2日,浦安修病逝,终年73岁。党和国家高度评价她的一生,《人民日报》的讣告中说:“文革中,她被列为全校批斗的重点对象,遭受迫害。但她顾全大局,襟怀坦荡,忍辱负重,经受了严峻的考验,不愧是我们党内一位坚强的女同志。”

今年恰好是浦安修逝世30周年,为什么还要用虚假荒诞的“离婚报告”来伤害她呢?当我们满怀真诚地纪念彭老总,却又不明真相地苛责他的夫人,这对受尽苦难、忍辱负重的浦安修是公平公道的吗?

本人怀着对历史的敬畏,二十年来深入调查,认真研究彭史,遍访彭浦两个家族和当年在彭总身边工作的老干部。针对所谓“离婚报告”一说,我多次访谈93岁高龄的汪兆悌老人(离休前为北师大教育研究所所长)和87岁高龄的袁冬林,了解到许多鲜为人知的历史细节,两位老人的回忆恰好互为印证。在我第二部彭德怀传记文学著作《不信青史尽成灰——彭德怀的铁骨与柔肠》(中国青年出版社,精装版,2018年9月)中,我详细补充记述了这些重要的历史情节,我决心要为浦安修正名。拍摄《尊前谈笑人依旧》的凤凰台朋友们不妨找到拙著一阅。

以善良和宽容去理解先人,以人性的史观去对待史实。让那些望风捕影的网络流言消失吧,还两位伟大灵魂以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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