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色情报员:中药顽疾(下) “药中药”有解方?

0

疫情下,中药被视为良帖,中药材普遍喊涨,不过,“药中药”痼疾仍无解方。 (法新社)

“酸枣仁去年是(人民币)220元左右,今年涨到320元。”安徽亳州中药材交易中心的店主聊起中药材涨势,亳州是中国四大药都之一,这一年来中药材价格普遍喊涨,连中医师也很有感说,“来一次,涨一次。”

一场新冠疫情让中药行情看俏,不但拉涨中国中药企业的股价,2021年迄今中药新药注册申请数量更较同期成长逾80%。上个月,中国医疗网刊登一篇文章指出,“国内超过6成甚至更多的党参、当归、连翘、酸枣仁、淫羊藿和黄芪原料,因为药性含量或农残因素无法通过新药典标准,仅剩下的合格药材,行情暴涨已成必然。”

当吃中药变成服毒

中药材不时检出农药和重金属残留,长期服用残留超标的中药,治病不成反伤身。(路透社)

中药材不时检出农药和重金属残留,长期服用残留超标的中药,治病不成反伤身。(路透社)

“药中药”是中药长期甩不开的顽疾弊病,农药尤其是头疼问题。中国国家药监局的最新数据显示,2020年全国监管部门共查核出不合格中药饮片1047批次,相较2019年下降53.67%,不过,农药和重金属残留控制工作仍亟待加强,药典规定的33种禁用农药中只有1种未被检出,甲拌磷、克百威、滴滴涕(DDT)、氟虫腈、六六六(BHT)等都出现残留超标,形势不容乐观。

台湾食品化学专家、中兴大学食品暨应用生物科技学系名誉教授王苑春表示,全球9成以上中药材来自中国,这些年来中国对于食品及中药材的安全卫生管理制定严格法规,不过,如果中药材的农药、重金属等物质超出限量,等于是一方面以中药材治病或保健,一方面却摄入有毒物质,当然会伤身,严重甚至会致命。

台湾有机农业专家、南华大学名誉教授陈世雄指出,1962年美国作家瑞秋・卡森(Rachel Carson)出版《寂静的春天》(Silent Spring),细述农药导致环境污染、生态破坏,一本书让美国全面禁用DDT、BHT,世界各国也陆续跟进,随着中国改革开放,这些农药销往中国,内地农民滥用DDT、BHT,所以早期台湾进口的中药材经常检测出农药残留,当大量且长期使用农药和化肥,土壤、环境生态也连带被破坏了。

人参、枸杞等中药材往往检出的农药残留较高,陈世雄分析,人参正常要6年的栽培期才能采收,加上要遮阴、光照不足,导致病虫害更多,栽培愈久农药残留也愈多,而枸杞的果实甜容易招虫,所以农民常会喷农药,防治植株的病虫害。

中药囤仓继续打药

中草药后制加工的“打药”问题不容大意。(法新社)

中草药后制加工的“打药”问题不容大意。(法新社)

不只栽种时打农药,“有些农民收了中草药后,囤放在仓库中,居然还继续喷农药,因为怕会发霉、虫蛀,这实在太离谱。”陈世雄曾在中国考察中药材制作过程,“磷化铝熏蒸剂是常见手法,丢几片进去,然后把仓库密闭起来,熏蒸后所有的虫都死光,连老鼠也死掉。”中国不时传出农民不当使用磷化铝的意外事件,前几年亳州有药材商因为库存的赤芍生虫,关起门窗熏蒸磷化铝,没想到波及楼上住户,意外“毒死”一对母女。

王苑春说明,磷化铝(aluminum phosphide)是化学合成杀虫剂,在很多国家是核准使用的农药,台湾商品名称为“好达胜”,台湾法规仅准用在大麦、小麦、玉米、米类及根菜类,其他品项均不得使用,磷化铝接触到空气中氧气、氢气后,会生成剧毒的磷化氢(phosphine)气体,其为粒腺体电子传递链的抑制剂,借由抑制呼吸作用达到杀虫效果。

“磷化铝必须在密闭空间使用,环境周围不能有人畜,使用完要静置几天,直到磷化氢氧化成低毒性物质,经侦测安全无虞后,人畜才能进入。”王苑春提醒,“磷化氢急性吸入暴露会引起头痛、衰弱、噁心、呕吐、呼吸短促、腹痛、发抖、痉挛、严重呼吸困难,甚至死亡,对人类半致死剂量 (LD50)为20毫克/公斤体重。”

惯性农法削弱疗效

农药化肥不但让中药材的疗效大打折扣,也严重冲击环境生态。(法新社)

农药化肥不但让中药材的疗效大打折扣,也严重冲击环境生态。(法新社)

近十年来,中国的中药材种植面积大幅成长,行业内人士忧心透露,“大规模种植,再大量使用农药化肥,接下来又是一场农业灾难。”

“中药种植用根深蒂固的传统对抗方式,只要看到有虫就用杀虫剂,有病就用杀菌剂,有草就用除草剂,未来肯定是一场灾难。”陈世雄以“自杀型农业”来形容,“从生产者到消费者都受到伤害,下一代也没有好的土地可以生产食物,自杀型农业没有人是赢家。”

陈世雄感叹,中国有这样的觉醒的人并不多,最大的关键在于农民教育普遍不足,他的学生到中国考察中草药有机栽培,结果看到旁边摆着除草剂、农药的罐子,问农民这算是有机栽培?答案竟然是“我们有用有机肥呀!”而且有机验证用钱就买得到,农民对于有机栽培和验证机构的认知相当有限。

“我自己种种了很多中草药,不需要喷农药就可以长得很好,因为它有很多二次代谢产物在里头,这些二次代谢产物通常就是抗虫、抗病、抗自然界的逆境。”陈世雄分享个人经验,“中草药就是吃这些二次代谢产物,可是我们居然忘记它的特性。”

此外,部分中药材被种植户任意缩短种植年限,甚至想办法催熟,药性疗效也跟着大打折扣。陈世雄表示,有些中国农民栽种黄连会使用“2,4-D”,这是一种除草剂,它在低浓度时是一种生长促进剂,黄连的根就长得比较肥大,有些不肖业者生产豆芽菜也会使用微量的“2,4-D”,种出肥肥胖胖的豆芽。另外,麦门冬用了生长调节剂,产量可以增加3倍,党参产量可以增加一倍,可是药效却降低一半以上,这是滥用农药化肥、生长调节剂的结果,中药材质量无法掌控。

药材染色危机四伏

有些不肖业者以染色手法提高中药材的卖价与卖相。(路透社)

有些不肖业者以染色手法提高中药材的卖价与卖相。(路透社)

各式染剂也是中药挥之不去的阴影,云南白药集团的黄连曾被检出染色作假,枸杞染色问题同样层出不穷,中国食品药品检定研究院中药研究所也发现,目前市场上仍可发现五味子、南五味子、朱砂、血竭、红花、西红花、丹参等存在染色现象,染料包括有酸性红73、胭脂红、苏丹红I、苏丹红IV等成分。

“丹参从表皮到里面都是红色,颜色来自于丹参的有效成分如丹参酮、二氢丹参酮和隐丹参酮等化合物,这意味着颜色愈红,有效成分愈高,商品价值也愈高。丹参酮等含量会随品种、栽培环境和栽培技术的不同产生很大的差异。”王苑春曾投入丹参的成分及活性研究,“所以有些业者异想天开以染色的方式,来提高商品价值。”

以红色中药材来说,从肉眼可初步判断是否染色,王苑春指点,具红色色泽的中药材,经日晒法等干燥后会呈现不均匀的暗红色,丹参的入药部位是地下根,采收后有断面,断面和外皮颜色会有差异,而枸杞的果蒂处颜色较浅,如果经过化学染色,枸杞全果外表及丹参全根外表会呈现均一鲜艳的红色。

染料的毒性不可掉以轻心,酸性红73、胭脂红和苏丹红等均有许多科学文献报导对人类健康的危害。王苑春指出,胭脂红为水溶性偶氮染料,具致癌性及致突变性,英国研究显示,胭脂红等6种食品着色剂会影响儿童的智力,也会导致儿童过动等行为障碍,另外,胭脂红在制造过程中容易受到砷、铜、铅等重金属污染,也会受到一些有机和无机物质污染,对人体造成潜在的危害,目前台湾、美国、加拿大、挪威禁止做为食品用着色剂,中国、欧盟、日本等国家则允许使用,但对使用范围和剂量有严格规定。

苏丹红更是在国际掀起轩然大波,王苑春说,苏丹红是一种工业用偶氮染料,世界各国均禁止作为食品着色剂,2005年英国发现辣椒酱里被非法掺入苏丹红,因为它可使辣椒酱保有鲜艳的红色,不会随储存时间褪色,成本低廉。当年在美国有超过400种食品含有苏丹红I,其滥殇始于辣椒粉中以苏丹红I作为调色剂,而此辣椒粉被作为Worcester sauce之配方,有超过600余种食品配方中含有Worcester sauce,也就是说,相当多的中西式食品都含有苏丹红I。2005年,美国、英国、南韩及中国大陆等均爆发苏丹红恐慌,许多市售食品因此被下架回收。

王苑春说明,苏丹红有4种型态 (苏丹红I、II、III、IV),国际癌症研究署(IARC)将苏丹红I、II归为第三级致癌物(无法归类对人类具致癌性,但在动物实验及细胞实验结果显示具有致癌性),而苏丹红III、IV归为第三级致癌物,两者的代谢产物列为第二级致癌物(极有可能或可能对人类具致癌性)。

陈世雄语重心长说,这几年有一个说法“中医最后会亡于中药”,因为中药的品质不好,中医开药方,病人吃了没效,大家也就不相信中医了,中医最后会被中药搞垮,所以“药材好,药才好”是重要关键。

撰文:麦小田 责编:许书婷